《（霹雳）中阴警署事件簿》缎星尘

1、中阴市法会杀人案1

　　1）

　　当飞机落在跑道上缓缓滑动的时候，头等舱的一名男子缓缓阖上手中的杂志，扭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场景，半晌，唇角染起微微的笑意。

　　睽违多年，不知此时的中阴市与他记忆中的存在相比，究竟有几分差别？

　　等到飞机停稳，他取下随身的行李箱，掏出挂在口袋里的墨镜架在鼻梁上，随着人潮离机。

　　从安全通道离开的时候，他看见了在机场候机厅等候的大批人潮，他们围在一号通道的出口，手里举着各种花式牌子，上面清晰可见“欢迎最伟大的魔术大师光临中阴”、“我爱你，和阗印”之类的话语。

　　男子推了推墨镜，低声笑道：“最伟大的魔术师？”随即他缓缓摇头，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步步向外走去。

　　在机场外面，早已先行一步打扎好一切的闍魇那迦见到自家BOSS，赶忙迎了上来。

　　“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吗？”

　　“是的，阁下。”

　　2）

　　十月份的中阴市，秋意渐浓，但盛夏余温仍炽，只是再炽热的天气也压不住众人对于月底即将举办的万佛法会的好奇与期待。

　　关于法会的广告宣传早已贴满了街头巷尾，但因为中阴市佛教信仰氛围并不算太浓厚，这场法会最吸引市民的地方不在于举办方邀请了一页书、佛剑分说、净琉璃等大师前来讲座说法，而是在法会之前连续三夜的狂欢party。

　　对于中阴市民来说，会有诸多明星汇聚并有着各式精彩表演的晚会真心让人期待；而对于要负责整个城市治安的警察局来说，那即将到来的城市狂欢却是他们的加班地狱，局里每个人对着自己手上的值班安排表，脸色都忍不住有些发绿。

　　身为刑警大队大队长，此次又被上峰直接任命为此次中阴法会的治安负责人，缎君衡的神色从散会后就一直定格在凝重表情上。

　　黑色十九推门而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将名字填入自家户口本上父亲一栏的家伙正端着一杯咖啡站在落地玻璃窗之前，对着手中一张小巧的卡片在发呆。

　　“队长？”

　　“十九，过来看一下这张卡片。”

　　黑色十九上前，在接过缎君衡手中的卡片时就已经先研究一下卡片的材质。200g浅绿色铜版纸，上有极浅的青草香味，拿到手中的分量和手感都在第一时间给人极好的印象。打开对折的卡片，可以看见上面用黑色碳素笔十分随意地勾勒出一个魔术舞台以及地上被拦腰截断的尸体。

　　“这个画风……是质辛？！”

　　“我回来的时候这张卡片就已经从门缝塞进我的办公室，我调查过监控，并没有任何线索留下。”缎君衡抽回卡片，凝视着上面的图案，“质辛做事从来缜密，如果真是他指出的线索，他不会故意留下这样毫无用处的哑谜。我已经调查过了，中阴市此次的狂欢共邀请了三位魔术师，分别负责三天的魔术表演。而负责第一场表演的，正是祖籍中阴但在国际享誉盛名的大魔术师和阗印，此次受邀归国是出自中阴市政府的手笔。”

　　“和阗印？好耳熟的名字。”

　　缎君衡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资料递到黑色十九面前，“你小的时候见过他，他曾经是宙王得力助手之一，后来宙王的政途步入正轨，和阗印就请辞去追寻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成为一个厉害的魔术师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或者吧。”缎君衡将卡片叠好，收进自己的口袋。他转头向窗外看去，只见一大片乌云从远处缓缓飘近，中阴市风雨将来。

　　3）

　　再大的风雨，也挡不住中阴市民对于盛夏狂欢party的期待与热情。

　　晚会放在中阴市的中央广场举行，广场的正中央是作为中阴市地标之一的百年钟楼，无论风雨，楼上大钟都依循时间的步调缓缓转动，准点报时。而晚会舞台，就搭建在离钟楼大约五十米的地方。

　　在万众瞩目之下，狂欢第一天的夜晚盛宴缓缓拉开帷幕。临时搭建的高高舞台上，红与黑的幕布一点点升起组成一个诡异的背景，布上的红色花纹仿佛亡者的血泪落在暮色之下，如万鬼群嚎，欢庆着夜晚的自由。

　　在和阗印从幕布中穿行而出的时候，台下观众的情绪瞬间被调动到最高，层层叠叠的欢呼声汹涌而起。一袭魔法长袍的和阗印缓缓抬起右手，他的这个动作瞬间让现场变得静谧，大家纷纷随着他的指示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就在广场边上的一栋楼房之内，缎君衡与黑色十九同时注视着这一场盛大的魔法表演。

　　“越厉害的魔术师，就越擅长视觉欺骗。而除了台上的表演，他们在生活中也许也习惯了戴上一层假面，与各色人等虚以委蛇。”缎君衡将目光从监视屏幕上挪开，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和阗印虽然离开了中阴市，但因为他的职业便利，以及宙王在背后的暗中支持，他认识了许多商界与政界的精英高层。可以说，和阗印在普通人眼中也许是个伟大的魔术师，但在另一些人眼中，他的身份却有着相当深层的含义。”

　　“宙王的探子？”

　　“十九，为父曾教导过你，做人留一线，说话要文雅一些，而探子这个词则不够优雅。不过……这个词含义却不曾用错。”缎君衡眯了眯眼，“宙王可以升职到如今的市长位置，和阗印的功劳不可否认。但据我所知，近两年和阗印与宙王之间似有罅隙出现，几乎就分道扬镳，此次和阗印高调回归中阴，必有所图。”

　　“一个曾经的心腹，必然掌握着宙王许多的机密，这次回来只怕市长阁下也是十分头痛的吧。但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通过市政去邀请和阗印？让他不可归来不是更好的处置方式？”

　　“官场的复杂与纠葛，从来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说得清了。至于和阗印的立场以及市长妥协的缘故……”缎君衡指着舞台两边的万佛法会宣传海报，“或者就要从这场法会以及最近省城的职位变动上面寻找源头。最近官员调动，副省长的位置突然空了出来，下面的官员有几人没有动过心思？万佛法会的主办推广方是佛教信仰氛围浓厚的佛原市，而佛原市的市长楼至韦驮与我们的市长资历相仿，他想在中阴市推广佛教的心思不言而喻。不过宙王又岂是轻易就肯将江山拱手让人之人？”

　　“质辛这个时候回来只怕也不是巧合吧。”

　　“飘浪在外多年的熊孩子终于肯回来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缎君衡与黑色十九对视一眼后，默契地跳开这个话题。

　　质辛身份纵然敏感，但拥有明面上国际商业巨擘身份的他，若想光明正大地返家也没有太大难度，他现在执意隐身暗处自然有他的道理。只是不知在中阴市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变化中，质辛这个在□□中打拼数载并赢得“魔皇”名号的家伙又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同一时间，舞台上和阗印的魔术表演已经到了最高潮的地方。

　　他脱下斗篷对着舞台下的观众行了一个优雅的绅士礼仪。行礼之后，他缓缓抬起手中的斗篷，笑道：“接下去，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了！”

　　话音未落，他便扬起手中的斗篷，瞬息之间，飞扬的斗篷扩成一张极大的幕布，当幕布跌落在地上时，和阗印早已消失不见。

　　就在一片嘈杂惊呼声中，广场的钟声依循着它惯有的规律缓缓敲响八下，意味着晚上八点的到来。有人循着钟声望去，猛然发现有一架滑翔机从钟楼顶端缓缓滑下，而滑行方向赫然便是舞台之上。

　　观众仰望着那架动力悬挂滑翔机，不由赞叹，“和阗印是怎样从舞台去到钟楼之上的，用这种方式出场的感觉也不错。”

　　旁边却有人持怀疑回道：“你怎么能确定那个人就是和阗印？也许不过是和阗印的助手，后面还有其他的变化？”

　　就在众人的翘首期盼中，滑翔机越降越低，但准头似乎差了点，竟是直直朝支撑舞台的柱子撞去。负责维持晚会治安的保安迅速向那架滑翔机跑去，但跑到一半，最前头的保安失态地大叫起来，不但停下了前进的脚步更是惊慌地向后退了几步。

　　就在一片混乱中，滑翔机先是撞到柱子上然后摔落地上，而前面几排的观众更是清晰看到坐在滑翔机上的究竟是谁——或者说，究竟是怎样的惨状——那是一具没有头的尸体，脖子断口正汩汩冒出鲜血，仿佛在诉说着片刻前他还是一个鲜活的人。

　　无数尖叫声彻底贯穿了中阴市的夜空，而从监控电视上第一时间发现此地异状的缎君衡命令十九带队前去保护案发现场，自己却是快速向钟楼跑去。

　　4）

　　等缎君衡赶到钟楼顶端的时候，那边早已有两人各执一端对峙而立。

　　身为中阴市特勤队队长的六独天缺凝然立在一侧，双手执枪，枪口瞄准对面的敌人，神色严肃蓄势待发。

　　反观另一端，质辛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握着一柄手枪，枪口指向彼端的六独天缺，那副悠闲的样子仿佛是在进行一场愉快的踏青而不是随时可能炸开的生死对决。

　　缎君衡的出现让现场的氛围再度发生变化，作为鲜有的知晓缎君衡与质辛父子关系的人物之一，六独天缺原本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不得不分出部分心神应对缎君衡。

　　便在此时，质辛一声轻笑，原本插在口袋里的左手猛然抽出，将原本就放在裤兜里的一个小饰品抛向缎君衡，“老头子，接好了。”

　　说完，他单手持枪缓缓后退，走到窗边的时候左手在额角边擦过，行了一个漂亮而标准的军礼后猛然向后倒去。

　　六独天缺快步上前，见到的就是挂在一架直升机的绳索阶梯上，冲着这边悠然招手的质辛。六独天缺举起手里的枪，即使准星已经对准了质辛，最后却依然沉默地放弃射击的念头，不止是因为缎君衡还在他身后，更因为那架直升机的机舱中嚣张地伸出一挺机关枪。

　　目送着直升机远去，六独天缺转过身看着缎君衡，将枪收起的时候他点点头，“我到的时候魔皇已经出现在这里，他尚未来得及破坏现场。而既然缎队长来了，那么现场勘探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他的话语顿了一下又继续说，“关于在钟楼发生的事情，我会如实报告市长，缎队长，多年相交我还是提醒你一句，不要太信任魔皇质辛，就算他曾经是你的儿子，那也只是曾经。当初他选择放弃国际刑警的身份并转身投入□□，虽然现在明面上冠着商人的身份，但他的背景和势力各国高层都是一目了然，你受他的牵连被降到如今的位置，难道还要继续盲目信任下去吗？”

　　“任何真相的推理都来源于现实的线索，而不是主观的臆断。质辛的身份虽然有其微妙的成分，但是他回国用的是合法的入境手续，而他来到中阴界也不曾有太坏的影响。六独队长这样简单粗暴地为他在此次事件中的影响下定义，是否太不妥当？”缎君衡同样收起手中的手枪，目光凝视着六独天缺，丝毫不曾错过对方在听到他的话语时拧紧的眉心。

　　“有些事即使暂时寻不到证据，但也一样可以推向最可能的凶嫌。缎队长，我依然是那句话，请不要为了你莫名的信任而错失缉凶的良机。”六独天缺丢下这样一番话语后，随即从缎君衡身边离开。他会出现在这里本就是为了追踪魔皇质辛而来——从这位□□数一数二的人物踏入中阴市的第一瞬间，六独天缺及其手下就对魔皇阁下采取了全面的监控，但即便如此他们仍是时不时地丢失质辛的踪迹，这让他如何不懊恼不怀疑？

　　“凶手啊。”缎君衡摸着自己的下巴，看着质辛离去的方向沉思半晌，随即低头打量着刚刚那不孝子送给自己的礼物——那是一尊纯金的佛像挂坠，对于不信佛甚至对于佛像充斥着满满敌意的质辛来说，送出这样一份礼物所蕴含的深意是绝对值得推敲的。

　　但目前的重点并不在于此，缎君衡将饰品妥当收好，开始打量起这个凶案现场。

　　微弱的星光从洞开的窗户里射入，为幽暗的空间投下斑驳的影。

　　缎君衡从口袋里抽出一副备用的白色手套，戴上后他半蹲下身子，指尖在地上轻轻一擦，再抬起时手套上几乎不曾留下任何的灰尘。他起身，往四周的墙壁打量，最后快步朝机械零件的某处走去，认真打量之后从齿轮上取下一截透明的线，对于这截丝线的材质来历做了片刻研判后，他将它收进证物袋，随即走到质辛方才跳出去的那扇窗户边上。

　　夜晚的风带着微微寒意，缎君衡打量着这扇原本应该密闭封锁的窗户，看着那崭新的拆卸痕迹，随即从窗户眺望舞台的方向，眼帘微阖，脑海中对于刚刚发生的那起“事故”有了一个大致的推论。至于真相是否如他所预料的那样，那就必须等待之后鉴证科的勘探与证据支持。

　　就在这个时候，盘旋楼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中阴市警察局鉴证科现任的副科长欲娇奴拎着法医箱出现，而在她身后的两名普通警员并一名鉴证科警员对着缎君衡行了个礼，随即开始现场勘探工作。

　　缎君衡走到那庞大的机械下方，以自己的身侧为起点，冲着窗户的位置比划了一个小圈。“拍照留证后在这个范围内做一下鲁米诺试验。”

　　在想的警员早已干练地做好所有需要的前置步骤，其中一人将窗户的光遮住，而另一人则取出配置好的鲁米诺试剂在室内喷洒，顿时一片呈喷射状的青白色光点在黑暗中浮现。

　　“取证检验。”丢下这样一句话，缎君衡转身看着依然在运转的钟楼机械，“让钟楼的工作人员停下这个机械让我们取样，报告过后再去市政局补——”

　　缎君衡一句话尚未说完，就见齿轮缓慢旋转过一个弧度，露出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上面的奇怪附着物——第一眼看去就让人产生“是哪个不懂事的小孩将口香糖贴在这里”的感觉，但是这里是钟楼的内部，这里有着关系外面那个大钟准确性的精密机械，这里是对普通民众封锁的内部，就算游客对这个地标性的钟楼感到好奇都无法进入的地方。在这里，怎会有突然出现的口香糖？

　　就在缎君衡脑海中划过“微型炸弹”四个字的时候，齿轮上的“口香糖”猛然一颤，缎君衡若有所觉地向后退了一步。便在此时，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猛然响起，那枚微型炸弹炸裂开来，在齿轮出现裂痕的瞬间，原本工作有序的精密机械顿时响起混乱的声响。

　　“速度离开这里！”缎君衡对着仍在勘探现场的几人喊了一声，在所有人都匆忙离开的时候他快速伸手取下一块炸裂开的齿轮碎片，随即快步离开。

　　就在所有人离开钟楼的瞬间，一道巨大的爆炸声猛然响起，那伫立中阴市百余年岁月的钟楼上部在一阵剧烈的震动声中出现数道裂痕，内部的声响更是证明钟楼内部在这次爆炸中定然是被破坏得很惨。

　　缎君衡回头看着钟楼一眼，目光快速在四周人群中扫了一眼，随即将目光投向了同样骚扰不歇的舞台。“欲娇奴，你留在此地等待相关部门的到来，并在后续工作中看看是否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那边的凶案现场似乎更需要我的出现？”对于缎君衡的命令，欲娇奴却是含笑摇头，十分坚决地走到他身侧，“我是中阴市的第一法医，那边的现场让我进行处理不是最合适吗？”

　　“既然你坚持，那就请吧。”缎君衡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看着欲娇奴向犯罪现场走去，随即招呼留在现场的那名鉴证科警员过来，低声交代着什么。

　　那个名为星辰的警员随即对着自家顶头上司行了个礼，便默默退下。

　　便在此时，缎君衡的手机响起，彼端传来黑色十九的声音：“现场发现一张染血的明信片。”

　　挂断电话后，缎君衡的步伐下意识的加快——能被黑色十九特意交代的线索，绝对有其特殊含义，而这份特殊必将是出给他的又一个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