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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凤求凰皇子觅芳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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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卫政一行下了船本欲回靖王府,走到半路却听卫政吩咐:“改道,去皇宫。”卫政年已十八,本来成年皇子是不允许随意在后宫行走。但因为从小受茂帝宠爱,又加之母妃徐氏得后宫专宠,便也不大讲究这些规矩。卫政这头才进沐阳宫,早有宫女宦官禀报了徐妃。徐妃将卫政搂在怀中,呵呵道:“政儿,今儿又野哪儿玩去了?”
卫政一边向母亲撒娇,一边拿眼去瞅桌上有啥好吃的,见满桌佳肴,全是自己爱吃的,不由食指大动。他边吃边回答徐妃道:“母亲,政儿日日在王府读书钻研,从不曾贪玩。只今儿出去透透气罢了。”徐妃点头道:“这就是了。你父皇对你期许颇高,切不可辜负。”卫政点头称诺。徐妃一边看儿子狼吞虎咽,一边叹息:“这皇宫大内,诡谲复杂,母亲从小宠你太过,这方面却不曾教你半分。”见他吃完,便着宫女撤了席面,摈退四下,方继续说:“你已成年,母亲有几句话要你记得。现今王储之位空虚,四方不知多少双眼睛虎视眈眈。你又是陛下最宠爱的儿子,想来你不争别人也不能容你。母亲不盼你成就多少大事,只求保你平安。该打算则须打算啊!”卫政肃容道:“母亲放心。儿子不为自己,为了母亲也必争气。”徐妃点头。一时母子俩又扯些别的闲话。
黄昏后宫女们掌上灯来。徐妃就着彩灯打量卫政,更觉得他俊朗容逸、人才非凡,不觉又触动另一桩心事。怕儿子反感,却故作玩笑道:“吾儿少年长成,今年也满十八了。这等人才,将来不知道哪家姑娘有这福气。”卫政本来不爱听这些絮叨,今日却恰也有心事在怀。便接了话茬道:“儿子听闻汉光武帝起事前曾有言,‘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眼界固然有限,此等丈夫情怀却慨然。儿子也盼能有此志向呢!”徐妃笑道:“执金吾却是多大的官?你现如今已是亲王了。”又感慨道:“俗话说,情深不寿。吾儿可莫要听这些稗官野史戏言。”卫政不语,徐妃思量了一番,才道:“政儿不小了。母亲也想和你父皇商量,为你谋一门亲事。你是堂堂大华茂帝亲子,大华最年轻的亲王,将来……也需得寻一门身份、家世、才貌都配得上的亲事。”卫政忽问:“却不知次相家有没有适龄的女子。”
徐妃见他今日竟肯就这话题说上一说,心下不由欢喜。接道:“次相冷家?确是不错的门楣。比起首相,与次相家结亲,反无过于高调之忧。莫非吾儿已有人选?”卫政道:“没有,儿子不过是随口说说。”徐妃笑道:“这却也简单。”立刻着人去打听。
片刻便有嬷嬷来回报道:“秉娘娘、王爷,查得宗谱,次相有三子,长子冷珈,知徐州军州事,膝下一子一女,皆早夭;二子冷琌,上轻车都尉,膝下四子,其三早夭,仅存一子;三子冷瑗,太常卿,膝下无子女。”听得徐妃叹:“想不到次相如此家世,竟子孙凋零。可惜,可惜。”这边卫政却不再说话。
三月十二,门人递来请柬。管家便回报卫政,原来四月初八,是次相冷越山七十寿辰。卫政与老爷子平日也无甚私交,本来递了帖送上贺礼便也足矣。但三月新波的偶遇已成了卫政一个心结,平日读书累了,间隙便会无来由的想起。也不知此姝身世是真是假,今后可还有再相逢的机会。是以他听闻冷家来宴请,便欣赏诺了亲身道贺。适巧茂帝听说此事,体恤冷相平日劳碌,也恩旨靖王代为贺寿。
到四月初八那天,卫政起了个大早。如往日般习练骑射,往书房读书,却总觉心不在焉。好不容易捱到隅中,便叫伯玉、仲宣备车要出门。伯玉问他:“殿下可是直接就去清越府了?这时辰却早了点。”卫政看了看天色,道:“也无妨。父皇平日经常教导要多向首相次相请教政务之事,我且先去叨扰半日。”
及到清越府,卫政先私下叫住了仲宣吩咐他向下人打听。待见到冷相,却发现已有不少大臣到了。其中亦有不少随父而来的青年公子随侍。卫政有亲王之衔,加之又负皇恩而来,众人自然不敢怠慢,忙请他入了首席。席间不过谈论些天下往来的政事。卫政尚无正式官职,平日手上亦无什么正经事务须处理,所做不过是些临时辅助的杂事,对席上所谈自然不甚了了。却有一桩卫政听得入耳。原来大华边境这两年时有北狄来犯,规模虽不大,却让百姓不堪其苦。众官们谈起此事皆感愤慨,一官道:“北狄近年来时有兵谋,只怕还不是边境纠纷这么简单。”另一人赞同道:“确需加以防范。”卫政心说,等本王请旨巡查,好给那些蛮夷一点颜色看看。
一时有下人来请。原来主人家在府上设了戏台演射之处,请客人们移步消遣。卫政早坐的闷了,立时如解脱了一般。到了后园,入目俱是峰石假山、曲院回廊,野趣盎然;各处亭台上匾额、楹联、书画、雕刻、碑石,又处处名家手笔,可见主人家的品味。大华建朝四百年,审美皆以雅趣为佳,如此奢靡,众人却也习以为常了。
到了设席之处坐定,卫政左右打量,却见湖光山色的另一处方是家宴所设,中间所隔不过半个湖,却也相距甚远。那席上也是熙熙攘攘,卫政不觉暗自称奇,冷老儿子息单薄,怎的又何来如此多家眷?
席间自然免不了推杯换盏,在卫政看来,不过些应酬而已。一时面热,便推说解手,至人少处吹吹凉风。伯玉见着即刻跟了过来,却被卫政笑骂:“何至于。你且坐定了喝两杯。”
他一人在湖畔无人处站了片刻,才要返席。却听见不远处假山后面隐约有人声。卫政心知大户人家难免藏污纳垢,不欲多事,正要离开,那边却先跌跌撞撞跑出个衣衫不整的小丫鬟来,发髻凌乱,满面哭容,再往后看去,却见假山里跳出个七八岁的小子。卫政大奇,见他穿着华丽富贵,容貌玉雪聪明,就算年纪尚幼,也确是贵人气派,怎的这么点年纪就懂得狎昵女子了?
那小儿本来得意,却不料撞见外人,但倒也不十分慌张。站定打量了眼前人一番,从容笑道:“想必是贵客。一会儿见了他人,可别提起此事啊!”不等卫政回答,便掉头跑了。卫政直摇头,心说想不到冷相钟鸣鼎食之家,却出了这样的败家子,家教可见一斑了。一时又想到新波偶遇的女子,心便凉了些。
又待要走,却见远处跑来三五人群,看打扮却是丫鬟小厮。见了卫政,连忙下跪行礼。卫政问及何事慌张,间有识得卫政的小厮答道:“皇恩浩荡,宫中特遣乐府令大人,挑了乐伎若干前来贺寿,不时就要到了。事出仓促,小的们要赶紧赶去收拾地方。”卫政点头,才见众仆离开,忽觉心中一动,竟跟了上去。
卫政随人到了一处六角水榭,却是在柳荫之下,上书“蒲柳亭”。此时水榭门窗皆洞开,卫政远远就看见众丫鬟小厮在里面铺摆乐器座椅。走的近些,却听见一个柔柔的声音道:“还有一丸梅花香,也需爇上。”卫政立时如遭雷击般不能动弹。
目光循声而去,却见一少女背影,头梳双环望仙髻,月牙白宽袖衫套粉桃色半臂,下身却是一袭月白长裙,双肩削薄,身段轻盈。卫政直直盯住少女背影,他一向胆大善辩,这时竟有张口结舌之感。
像是天知所愿,少女似有所感竟然回转身来。却是肤白胜雪,姿容媚丽,世所罕见,真真天人之姿也!纵然卫政见过皇宫内院佳丽三千,也看的惊呆住了!
少女显然也未料到亭榭外竟然站了一个陌生少年,且对方胆大若此竟一直盯着自己不放,忒也无理,心下着恼,忙回转身从亭榭另外一边离开。卫政急要去追,又恐人多眼杂,终是有碍佳人闺誉。正着急间,忽心生一智。
原来从亭榭回筵席非得沿湖边小径不可,看少女离开方向,却是与设宴处背道而驰。卫政心说除非你不回去,否则总可以等到你。于是干脆整了衣冠,择一处僻静地守株待兔。
果不多时,那少女便沿小径缓缓而来,且身旁并无随从。卫政大喜,只觉手心一片濡湿。他暗嘲卫政你也有今日!却见少女越来越近,不及多想,忙从隐身之处闪出。
少女吓了一跳,待细看,发现还是方才那莽撞少年。急忙要避开。卫政急道:“冷姑娘,我是靖王卫政。”少女步下一挫,动作却慢了下来。卫政忙又说:“当日受姑娘惠赠,还不曾当面言谢。”
原来那少女正是新波偶遇卫政的冷雅澹。不料想在家中遇到卫政,见他客套,连忙也回礼道:“不敢。区区玩物,殿下不须挂齿。”一边拿剪水双瞳去瞅眼前少年,四目相接,她便羞得双颊绯红,不敢再抬头。
卫政亦觉心如擂鼓,枉他平日多智,竟也不知从哪里拾起话头才好。两人嗫嚅对站了半日,冷雅澹道:“湖边风大,殿下还是快回席上去罢。”言罢要走,卫政一时情急,竟捉了雅澹双臂。雅澹也不着恼,便抬螓首好奇地望着他。卫政支吾道:“前几日,我请母亲问了冷家宗谱……”却见雅澹神色一变,面容雪白。
卫政不敢造次,又怕错过今日再无良机,正踌躇不知从何问起。只听雅澹道:“殿下,我确是冷瑗之女,不过却非嫡出,而是庶女。身份低微,让殿下见笑了。”说罢抬脚就要走。卫政更是感到百口莫辩,连忙将她死死拽住。只见雅澹回转身来,一双明眸含烟望住卫政,双唇却抿紧微露倔强之意。卫政怜惜之心大起,忙道:“实不相瞒,我是仰慕姑娘高才,方请母亲打听。却绝无一丝亵渎之意。”怕她生气又走,还略略调整身形,将她去路挡住。
雅澹闻言微赧,低头细忖,自己反应却也太过。只好低笑道:“什么高才?殿下太言过其实。”卫政见她不恼,放下心来,道:“姑娘可莫要自谦。我卫政瞧得上眼的人,世间却也不多。当日新波泛舟,我与姑娘闻弦歌而知雅意,是何等惬意的美事。我想请姑娘再叙知音事,却深感冒昧而不得。”雅澹闻言思量片刻,却扑哧一笑,道:“殿下文绉绉说了半日,我听闻就是想找伴儿出去玩罢了。我尚未及笄,却也无妨,如殿下不弃,愿以琴音相交。”卫政大喜。
当日回王府,却见仲宣打探来报。原来冷雅澹确是冷瑗庶女,其生母系鄯善国进贡宫中的女伶,早年圣上赏赐到了清越府,时至今日仍然是清越府乐伶,并未被纳为侍妾。不过是因为冷家嫌弃鄯善乐女外邦血统,不欲承认冷雅澹的身份,是以未报宗谱。好在此女聪明伶俐,深得太常卿冷瑗的喜爱,在父亲照拂下才能勉强度日。卫政稍稍放心。心忖既然是冷相家的人,以自己地位也不愁冷相不承认她身份。他是少年心性情窦初开,只盼天天见到心上人才好。于是隔日便亲自写了拜帖着人相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