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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八、重阳恨旧事为托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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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宁听闻祖父传唤,一时战战兢兢地入内。他自小骄横跋扈,便在父亲面前也惯耍小儿伎俩。唯独对这位宰相祖父,却实实在在心怀畏惧,不敢造次。;冷越山见到纪宁进来,便挥手让冷琌冷瑗二人先出去,向纪宁道:“上前来。”纪宁连忙靠近床沿跪了,老爷子一双手宽厚有力,紧紧抓着纪宁肩膀,点头道:“嗯,也已长成男子汉了。”
纪宁自有记忆以来,还是头一次与祖父如此亲近,顿时心中说不清的滋味。老爷子双目炯炯,注视纪宁许久,半晌问道:“倘若我与你父亲叔伯皆一夕身死,尔何往矣?”纪宁一愣,望向祖父,见他神色平静,但无嬉态,想了想道:“天地之大,孩儿另求容身之处。”老爷子又问:“从此将无人护佑,尔又何如?”纪宁道:“自求多福。”老爷子点头道:“好个自求多福。我冷氏血脉,今后就都在你了。记住,忍一时之气,保百年之身,活着才是最重要的。”说了一会儿话,到底病中,有些乏了,便打发纪宁退下。纪宁懵懵懂懂,也不大明白祖父深意,只复带如烟回自己院中不提。
冷相差点病殁一事,不日便传遍朝野。老爷子拜相四十余年,两朝重臣,党羽遍布天下,如今病危消息一出,自然引得众人关注。一时间,同僚旧时、门徒学生,来清越府探访问候的人络绎不绝。靖王卫政也得到消息。因雅澹的缘故,他近年来对冷家的动向格外关注。自上回夜闯清越府偶遇如烟、得知雅澹当年遭遇之后,他明着虽然没说什么,暗地里却下了很多功夫,希望能为雅澹讨个公道。然而此事却一直并无进展。他怕雅澹伤感,一直不曾开口细问过当年往事。但眼下冷相病重,他不知雅澹心中所想,也怕她日后会有遗憾,是以还是打算问上一问。
这日风和日丽,适逢休沐日,卫政不需上朝,也无甚政事繁忙,便轻衣宽服,打算在家陪雅澹闲坐一天。也巧雅澹刚把家中上季度的账目理清,家务妥当,正想放松一下。两人就在后园湖心亭煮茶读书,消磨时光。卫政瞅准时机,将雅澹抱在膝上,笑道:“吾妻近来可算圆润了些。不日可为我添一麟儿!”雅澹在他怀中,脸色却变了变。又听卫政顿了顿道:“俗话说,骨肉至亲。到底是血浓于水啊。我听闻前日冷相垂危,我想此事还应说与你知道。”雅澹却默不作声,半日只微微点了点头。卫政不解何意,只能又问道:“澹儿可想去见他一见?”雅澹迟疑良久,最后只说:“还是……不了吧。”
卫政道:“难道你不希望认祖归宗?”雅澹摇头道:“冷相于我,只怕无半分骨肉亲情。何苦自讨没趣!当年我遇险逃家,又在鄯善流离多年,怎会还堪不透此中关节?只是……要让王爷失望了。”卫政忙表明自己立场:“不不,不管澹儿什么身份,我只认可你是我卫政唯一的妻子。”因见她首次主动提起往事,又趁机追问道:“澹儿可知当年究竟发生何事?”雅澹又摇头道:“我也很想知道。”卫政又试探道:“如果,澹儿想我为你复仇……”却被雅澹打断道:“不,澹儿不想要复仇。只想知道当年真相!”卫政奇道:“既已如此,难道你还想顾全冷家?”雅澹叹道:“我又有什么能力妄谈顾全冷家。”言罢便说些别的话题,于此事再不愿多言。
眼看重阳当至。华人在重阳当天素有登高避灾的习俗,往往全家出动,插茱萸、赏菊花。皇室重臣多往永宁西北燕回山踏秋。九月初九,靖王府也阖家出动。因燕回山腰有皇家行宫,皇帝郊游多往此处,王公大臣为避圣驾,通常往燕回北侧小峰,称“小燕回”。小燕回有行馆数座,专门接待高官贵族,另外,永宁大族通常也自行修有别院,靖王府自也如此。然而王府车队行至小燕回山脚,却有拜帖送到。
只听仲宣向卫政回道:“都尉大人冷琌有拜帖到。请王爷移驾行馆。”卫政奇道:“都尉大人?何故?”仲宣道:“来人说小燕回别院有倒塌树木阻道,冷家车马刚过,特命人候在此处以示告诫。我已遣人快马先行查探。”卫政点头:“如此,就在此处暂时歇歇。”一边对雅澹道:“今日重阳登高,小燕回这么大的地方,难免遇到冷家人。”雅澹点点头,道:“妾身明白。王爷无须顾虑。”卫政便把她手心攥住,只觉一片冰凉。
未几探路的人回报,果然前日大雨,冲下来好些山石阻路,又不知为何一颗巨木好端端倒塌,和碎石倒在一处,把山路都给堵死了。前面的车马也都改道去行馆了。卫政见所言不虚,便只好命车马改道往行馆而去。
到了下榻处,果见不少朝中同僚携家带眷云集。卫政少不得各处应酬一番。一时境况不似郊游,倒似朝会一般。及遇到冷琌,互相见礼后,卫政道:“今日还多谢都尉大人提醒。”冷琌呵呵道:“应该的。今日重阳秋爽,难得这好日子又与诸位同僚在此聚首。老臣带了些美酒佳酿,稍后请各位同僚同饮。如靖王赏脸,请务必也来共觞一杯。”卫政不好推辞,便应承下来。到了午后,卫政安顿好家眷,只带伯玉仲宣二人前去赴约。
到冷家落脚行馆,筵席已开。席间多是往素与今日下榻在小燕回行馆的官员,倒也不算太过隆重。这些人平常政见不一定相统,交往也不见得频繁。但同朝为官,多少有些交情,今日又是情况特殊,倒也不觉突兀。众人见卫政到来,皆起身相让。只听冷琌笑向众人道:“我华人饮菊酒素有传统。不过我这菊酒只怕与诸位家中的有所不同,乃是用上好白菊,加以药饵作饮酿的,最是延年益寿、肖病除灾。”众人笑问:“不知又佐以何药?”冷琌笑道:“主要当然是地黄、当归、枸杞。”众人笑道:“都尉大人说笑了。这几味难道不是我华朝人人都知道的菊酒药饵?何来珍稀只说?”冷琌道:“自然不止。其余配方,却是我冷家秘方,不好外传了。”众人方才啧啧称赞。冷琌又笑向卫政道:“素闻靖王博古通今,不知可有兴趣指点指点我冷家的酿酒之技。”卫政忙道:“指教不敢。”冷琌便道:“那就请靖王暂移步后院。二位护卫将军可在厅上稍歇片刻。”卫政虽觉蹊跷,倒也不惧有他,便向伯玉仲宣吩咐:“我去去就来。”
冷琌亲自带着卫政,也不叫别的仆从跟随,从厅中出来沿着蜿蜒回廊而行。只觉所过之处,苔痕阶绿,曲径通幽,却不见人丁。又走了片刻,卫政冷声道:“都尉大人,究竟欲带本王何往?”冷琌毫不惊慌,长身一躬道:“请王爷恕罪。鉴酒实为托辞,确是有人想见见王爷。”卫政喔了一声,冷琌又道:“还请王爷随我再走几步。”
二人复又走了一段,终于在一间精致小屋前停下。冷琌道:“王爷请。下官便在此处等候。”卫政也不多问,径直入内。这小屋倒也不大,布置雅致,画屏之后却是一扇大窗子,正对着小燕回精致的山色红叶。窗边轮椅上,却坐着一位老人。卫政定睛一看,老人不是旁人,正是冷家老爷子冷越山!
卫政心中早有七分料算,能劳动冷琌如此费心机安排,只怕只有这位当朝宰相了。只是他尚想不透冷相这番举动是想跟自己说些什么。既来之,则安之,他也不着急盘问,只微微笑道:“冷相,本王没想到您老人家也上山来了。”
冷越山颔首道:“请恕老臣失礼。”卫政并不计较,自己撩袍而坐,道:“冷相年事已高,就无需多礼了。却有什么指教,本王洗耳恭听。”冷越山闻言点点头,却没立时开口。
二人静静对坐片刻。忽听冷相开口道:“王爷出身尊贵,但不知生平可有憾事?”卫政自己取杯倒水,冷笑道:“本王生平憾事不少,只不足为外人道。”冷相却不怪他怠慢,又接着问道:“不知显昭十九年间事,可算不算得一件?”
此言一出,屋内空气顿时凝滞。显昭十九年,正是茂帝驾崩徐妃自缢、卫政从云端掉落人间的一年。他从少年得宠、意气风发,到不得不屈于人下、倍受排挤,都不过是那年一夕之间的事。这些年,他虽觉屈辱郁郁,却不敢深究当年细节。想不到今日却被一语道破,一时竟张口结舌。
冷相倒未紧迫相逼,却转了话锋,低声道:“今日老臣贸然相请,实有一事相求。此事关乎我冷家生存大计,还请靖王务必倾力相助。”卫政此时表情凝重,杯子紧紧捏在手心,半天道:“愿闻其详。”
冷相缓缓道:“先帝在时,对王爷宠爱有加,朝野上下,都默认王爷应是我华朝储君。然王爷出征回朝,却已帝位更迭。王爷就不怀疑其中枝节?我受先帝信任,本应全力辅佐新君,然而事与愿违,实有难言之隐。”卫政问:“什么难言之隐?难道今日可以说”冷相点头道:“王爷聪颖过人,实不相瞒,到今日也是说不得!”卫政道:“那次相大人今日又所为何事?”冷相道:“还是为了这件不可说的事。老臣年迈,只怕一只脚已经在棺材里了。老臣死后,为国家安定、社稷安康,有些事该带到棺材里去的,老臣绝不会多说一字。只是当初事发之时,老臣就已料到只怕灭族之日不远矣。老臣一生忠心耿耿,为华朝鞠躬尽瘁,无愧于心,实在不甘心百年身死,倾族覆灭。今日冒昧相请,也实是走投无路,望王爷援手。”卫政道:“冷相言重。如你所言,冷相衷心可表,又何以担心我皇兄不义?”冷相摇头道:“当年徐妃之死,并非自缢。”
只听哐当一生,卫政手中杯子应声而落,瓷片碎落一地。他双眼紧紧盯住冷相,喉间却似有颗千斤重的橄榄,上下不得,几令哽窒。
冷相却接着道:“先帝驾崩之前,情势紧急。老臣在沐阳宫见到徐妃,她尚言明必要等到王爷班师回朝之日,绝不会没见到王爷就自缢求死。先帝对徐妃向来敬爱有加,也从未提过赐随葬之事,那时又病重,怎么会无端端叫徐妃陪葬?”
卫政此时心中如万马奔腾,只能强自镇定。只听冷相又道:“兹事体大。老臣不会乱说。徐妃临死前夕,曾向老臣透露,先帝有手谕遗诏,传位于靖王殿下。却不知为何,宣诏之日,竟成了今上的天下。”卫政勉强找到自己声音,问道:“既如此,当初大人怎么不说?大人是尚书右仆射,掌管礼制,与皇帝何等亲近的位置。如大人有质疑,他这皇位又怎能坐的顺当?”冷相苦笑道:“王爷所言极是。老臣当日也是谨慎而为。只可惜今上起事绝非一日之功,又岂会让老臣坏他好事。个中细节,倘若王爷今日应允老臣,今后自当详细相告。”卫政只觉脑中一片混沌,只好沉默以答。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卫政才问道:“大人所托何事?”冷相拱手道:“只求王爷相助,保全冷家一息血脉。”卫政思索道:“如依大人所言,今上要灭口,焉能容人保全?”冷相道:“正是艰难,所以才要王爷相助。”卫政沉默良久,终于道:“怎么做?”冷相一颗心总算放下,喜道:“多谢王爷鼎力。老臣全族上下都要感谢王爷的恩义。”于是便将自己办法向卫政道出。半日,卫政叹道:“大人此番苦心,就不怕连累都尉和太常寺卿大人?”冷相道:“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倘若我死之后,他二人能低调行事,侥幸保存,将来也自有团圆之日。”卫政道:“大人所托之事,原也不难。只是如府上列位不知次相大人初衷,恐怕要吃些苦头。”冷相叹道:“唯有如此,才能避过今上法眼。”卫政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再多说,只问:“大人希望本王何时行事?”冷相道:“我时日无多,一旦身死,便请王爷速速行动。”卫政点头,又问:“那大人方才许诺本王的事?”冷相道:“王爷放心,老臣并非凭此向王爷相逼。老臣一旦离世,所有证据将同时送往王爷手中。王爷打算如何处置,老臣也无力过问了。”
他二人既已商讨完毕,卫政便自行出来,冷琌还在原处候着,仍领着他从原路返还。卫政自也无心多留,便匆匆告辞离开。
他回行馆时,雅澹已候他多时。难免嗔怪他道:“好不容易重阳假日,怎么又为些应酬之事不见人影?”卫政见了雅澹,一颗心悬了半日,总算感觉又落了原处。他思绪混乱,急需冷静理清。便只拉着雅澹手,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雅澹何等聪明的人,看他神色不定,也猜到有些不同寻常。遣退旁人,又把房门紧闭。只自己留在房中默然相陪。整半日,卫政颓然而坐,不发一言。到黄昏时分,他忽如梦初醒,向雅澹道:“我心中恨意难消,该如何是好?”
雅澹闻言眼泪簌簌而下,却有口难言。卫政见她伤感至此,不知她心中百转千回,只当是心疼自己的眼泪,倒感到意外,忙为她拭泪安慰道:“莫哭……是我不好,吓着你了。”雅澹只摇头哽咽叫了声“王爷”,再说不出话来。卫政强笑道:“你放心,余恨难消又如何?成王败寇,我如今也只能认命。幸好我把你找回来,余生也算幸矣。”雅澹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