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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岁月有痕,真情无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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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多活一些岁月才会知道,我们跟某些人之间永远没法斩钉截铁画下句号,这感情太深远,太辽阔,是生命里没有尽头的草原。
在这片广袤的草原,有那样一个人在等着你,他让你找到一个栖息落脚的地方,他给你生与爱的希望,他让你每天微笑地醒来再微笑地入睡,他让你发现眼泪原来这么多,他教会你活着就是应该坚强。
其实我是一个极有自知之明的人,虎头蛇尾性喜善变,没什么长性,对什么事物都是三分钟热度。但爱上赫连意,是我做过的唯一一件最持之以恒的事情。当我对所有的事情都感到厌倦的时候,我就会想到他,想到他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着,存在着,我就愿意忍受一切。
他的存在对我真的很重要。
他发病以来,精神总是恹恹的,更不愿与我谈话。他不理我,我不管。我必须要把他照顾好,因为老白说了,每一次病发对他的心脏便是一次严重打击。他的确需要及时治疗,小心呵护。
起初他拒绝我的照顾,不肯说话,不愿吃饭,我在时他从不小解或说难受,所有的一切他都辛苦地忍受着。我束手无策,急得跳脚,只得唤来思姝帮我劝他。
趁他住院期间,我把自己的行李全部从宿舍折腾回家。时隔几十天,再回到这个家时,一种久违的感觉缓缓笼罩在我的心间,那是一种温馨的归宿感。
挨个屋子查看一圈,我看到三口人的合影还摆在床头柜上,旁边散乱着他的药盒,看来他不舒服已经有些时日了;书柜里我没有带走的书被他排列整齐;洗手间还留着我的牙缸和毛巾;拉开冰箱抽屉,他那时为我储备的肉类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一直都保留着我所有的东西,他没有那么狠心。我摇摇头笑了起来,继而摸到了脸上的眼泪。大抵天下事,从苦中得来的感动才算真切。人生须知道有离别的苦楚,才能知道相守的感动,这才是人间真情。
头两天里,我在家里做好饭菜,把思姝送到医院,自己却不敢再露面。回去我问思姝:“他肯不肯吃饭?吃的多吗?现在能平躺了吗?!还喘不喘?”
“还是老样子,吃两口就饱了,”思姝把食盒放下,撅着嘴看着我,“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爸很少对我笑了?!”
我心五味杂陈,有些话如鲠在喉,难以启齿。我伸手摸摸思姝的小脸,无奈苦叹:“思姝,哥做了错事,你爸那是在怄气呢…”
“爸曾经对我说过,知错能改就是好的。”思姝的小嘴撅得更高了,睁大眼睛盯着我,“哥犯了错误,改过来不就行了。”
我笑笑,把她拉过来搂在怀里,轻轻说着:“哥的错误,连自己都不能原谅,何况是他…”
就是这样,这么长时间,我狡辩、耍赖、不肯低头,其实明明知道自己大错特错,却依旧忍不住拼命找到赫连意的漏洞,让他妥协,让他反悔,让他认为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误会。
可如今,只要他能健康无忧地活在我身边,就算让我承认全部错误,千千万万遍也未尝不可。
一周过后,老白说他的情况稳定下来,心衰也得到了良好的控制。我欣喜万分,拎了大包小包便跑到医院看他。
“赫连,老白说还不能喝太多水,”我坐在他的病床旁,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但水果还是要多吃一些,化验回报你又低钾了。”
他靠在摇高的床上,脸色还是不鲜亮,不过总算是褪去了那时的虚弱不堪。接过苹果,他转头看向我,缓缓说道:“出国的时间…可能提前了…你做好准备。”
“你死了这条心吧!”我的眉毛瞬间拧了起来,颇为生气地瞪视他,“我是成年人,有些事不需要你为我做主!”
“我是你导师,我怎么没权利替你做主?!”他若有所思地注视我,眼神里流露着恳切,“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我希望你在国外有所成就,即使…即使你不能如我所愿留在美国,有一天回国,也是很有发展前途的…咳咳~咳咳~”
我伸手为他拍拍背,嘀嘀咕咕着说:“即使出去还要回来,我也不去…除非你和我一起去…”
“胡闹!”他轻轻凝眉,小声呵斥,“你怎么一点都不为自己的将来发愁呢…唉~”
我翻翻白眼,转而凑近他,趁机说道:“除非…除非你原谅我,跟我重修旧好!”
他慢慢撇过头无视我的死皮赖脸,叹息:“我原谅你能怎样…不原谅又能怎样…该发生的都已发生,未知的事情又不能预测…我能拿你怎么办…”
“你对谁都温文尔雅,包容大度,唯独对我,却百般刁难,”我摸上他的面颊,强迫他转颈看我,“我们都是彼此生命里的一块拼图,谁离了谁都称不上完整。赫连,你跟我说实话,你真的舍得我离开你?”
他满眼忧愁地看着我,那双看透世间冷暖的双眼,里面有波澜有翻滚,有数不尽的心事一浪接一浪地涌出来。
“你不承认也罢,”我靠近他的唇,厮磨着轻吟,“我终会让你明白,谁是虚情假意,谁是真心爱你,谁会为了你不顾一切。现下你不肯承认,我不怨你,那是时间的错,是光阴没有让你充分体悟到我的真心。”
他静静地靠在病床上,闭上眼睛任我亲吻他干燥的唇。我看到两行清泪从他脸上缓缓坠落,从氧气管后方一直滑到我的手上。
“赫连,遇你,你就是我命定的人,风雨不散,化繁不恋,纵然你一朝老去,此情亦在。”
他睁开双眼,那里分明写满了感动与眷恋。喃喃不休,他摇头祈求:“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见他被我的话打动,我顿时觉得胜券在握,心下了然,必须趁热打铁!
“赫连…”
话还没说出口,监护室的大门被打开,声音巨大惊动了我与赫连意。我匆忙松开双手,站起身跑到帘子外面查看发生了什么。
只见急救中心的工作人员急急忙忙推上来一辆平车,车上躺着一名中年男子。我们科的姚医生紧随其后,拿着病历与心电图跟120医生在紧密沟通。
赫连意转身坐到床边,垂下双腿穿上拖鞋,边摘氧气边问:“怎么了?!”
“你起来做什么?!”我躲进帘子里,一把按住他,“120送上来个急性心梗的,有姚大夫呢!”
监护室里开始嘈杂,医生的吩咐声,护士的交谈声,家属们焦急询问的声音,此起彼伏。我探出头查看外面的情况,挡住赫连意的身体。
突然不知谁喊了一声:“阿斯!快点抢救!”
赫连意噌地一下子站起身,推开我溜了出去。
“哎!你…”我紧随其后追了过去。
他穿着病服走到病人身边,大声吩咐着:“推一支肾上腺!小姚,插管!”
姚医生机械地回应着,抬头不经意间见到是赫连意在指导抢救,瞬间惊呆了双眼,拿着开口器愣在当场:“院长…你…”
赫连意皱眉呵斥她:“愣着干嘛!快点插管!”
我也冲过去,对忙着做按压的120医生说:“我来吧!”
做了几轮胸外按压,赫连意喊住我:“停一下,是室颤,拿除颤器,小唐你来试着除颤!”
“我?!”我瞪大眼睛,我可从来没除过颤啊!
赫连意把导电糊涂抹在电极板上,递给我,命令道:“贴稳,同时按!”
我重重点点头,接过电极板,贴在患者胸壁上,喊道:“都闪开!”
“嘭~”病人重重弹了一下。赫连意在旁边说:“不行,再上一支肾上腺,加一支尼可刹米!”
护士姐姐动作麻利地给患者注射。姚医生接替我继续做着胸外按压。抢救措施和药品接连不断被应用到抢救中。患者却依旧没有恢复自主心跳的迹象。
赫连意凝神盯着监护器上的心律,摇头叹息:“叫超声,拉张图,应该不行了。”
我累得满头大汗,病人却依旧不见起色。盯着超声仪上面的情况,听医生解释:“院长,心脏破裂…没希望了…”
赫连意点点头,沉声说:“知道了,我去和家属谈话。”
他一转身,我赶忙拉住他,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你这样子怎么和家属交代病情?!”
他显然早已忘记自己目前也是病人的身份,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病服,他尴尬地说:“啊…是啊…那…让小姚去吧…”
谈话不结束,我们是不能停止抢救的,即使病人早已去世。所幸的是,这个病逝患者的家属还算得上通情达理,理解这种病情的严重并发症便是心脏破裂,回天乏术。我们很快停止了了抢救,赫连意宣布了患者的死亡时间。
死者被太平间工作人员拉走后,我瞬间松了口气。再救下去,赫连意肯定吃不消了。他浑身都软绵绵的了,让我心疼不已。我扶着他躺回病床,开口便是一长串责备:“你干嘛非要跑过去?!你以为你自己就没病了是吗?!那么多医生在,他们又不是不会抢救!”
他乖乖躺好,重新接上氧气,伸手揉揉太阳穴,嘴角竟隐约带笑!!!
我冷着脸撅着嘴,嘟嘟囔囔地说:“笑什么笑!你就是逞强!不自量力!”
他的笑容更加深刻,不管我如何发火,轻轻说:“我饿了,想吃饭。”
我马上停止唠叨,猛然站起身,支支吾吾地说:“啊~~你终于想吃饭了!我马上回家做!马上!想吃什么做什么!”
听到他说要吃饭,我欣喜不已,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拿什么回家。要知道,他和我冷战这么久,能开口和我说话,能对我笑,能说自己饿了想吃饭,这对我就是最大的赦免!
他呵呵笑了起来:“不要回家了,去食堂买就好。”
“那就吃点好的!”丢下一句话,我飞快跑出监护室。
跑出内科楼,我看到天空湛蓝,我看到飞鸟自由,那夏日的暖阳瞬间温暖了天地。都说人世间最难打开的是心门,可一旦打开,你就会看见阳光灿烂的世界和热情明朗的自己。而这所有的晴天,都是因为一个人的接纳与包容。
点了他爱的小炒,我马不停蹄地返回监护室。刷卡进去,护士姐姐一见我急匆匆的样子便奚落:“有我们的份没有啊?!院长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啊!”
我躲过她们的纠缠,讨饶道:“哎呀~~改天请姐姐们吃大餐还不行啊?!”
从她们咯咯咯的笑声中逃出来,我直奔最里面的帘子。边掀帘子边压低声音喊:“赫连,香喷喷的腰果虾仁来啦~~”
他抬起头,一脸严肃。我望过去,他双手交叉置于腹部,手下压着一张纸。
“怎么了?!”我把饭菜安顿好,挑了大虾仁放到他碗里,“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又闷闷不乐的了?!”
他把纸张递给我,沉声说:“我刚才不舒服,想自己去护理站找药吃,谁知道发现了这个。”
我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起来,边听赫连意解释:“这就是他们暗地里克扣药品的清单。”
“怎么能看出来呢?”我看着手中的清单,不明所以,“只是普通的药品数量表啊!”
“你资历尚浅,不知道这其中的潜规则。”他抬手指过来,“你看,他们动作多块。刚死的患者,没来得及用而剩下的药品,她们一一不差的给记了下来。但她们并不是为了退还给患者,而是自己扣下来,之后转手卖出去。”
“这样啊!”我大吃一惊,没想到护士们背地里还会做这样的买卖!“真狡猾!”
“虽说这种情况在各个科室都有发生,但医院三令五申,不得克扣回收药品。她们这是明知故犯!”
看着写了满满一页的药品回收单,我问赫连意:“那怎么办?!护士就是管理药品的,想管也管不了那么深!”
他推开面前的餐桌,起身下床,同时说道:“我要去找今天的主班护士谈话,你先吃吧。”
“明天再说吧,”我拦住他,“先吃饭。”
“不行,这事不能拖,”他边说边拉开帘子走了出去,“就借今天死的患者说事!”
他这人就是这样,有问题都要马上解决,凡事不拖沓。可是回收药品这事,既然是潜规则,那就说明是行业内的事情,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行为,能纠正得过来吗?赫连意这样做,能起到效果吗?
站在医办室外等他与主班护士谈话,我阻止来来往往的护士,并不允许她们进入。她们便对我使眼色,还有的套话问我谈到什么程度了。可见,赫连意此刻与一名护士谈话,其他护士便人人自危,她们都是共犯。
过了好久,久到我的腿站得酸疼,才听到办公室的门被打开。我马上转身,看到当班护士红着眼睛慢慢走出来。我赶快钻进去找赫连意,见他正要站起身往外走。
我把外衣罩在他身上,说:“这里空调开得这么大,你一件衣服没穿就出来,还谈那么久,害我担心!”
他随我走出办公室,说:“这个事情还要弄出条文,要在全院公布,杜绝此类现象再次发生!”
等回到监护室,我发现饭菜早已凉透,抱怨起来:“好不容易有了胃口,却偏偏要去谈话!这下好了,还要去热!”
他伸出头好奇着碗里的炒菜,安慰我:“胃口还有,还有,还有…快去热,有虾仁呢!”
等到看着他津津有味地吃起饭,我的心才算踏实下来。边给他夹菜,我边问:“你这样是不是就算与我和好了?!”
他头也不抬,边咀嚼边说:“我哪里应允过你,只不过看在你还算中肯诚心的份上,不想再与你针锋相对。”
我笑嘻嘻地频频夹菜给他:“一个意思,一个意思!和好如初的第一步就是不再针锋相对!”
他停顿一下,抬头白了我一眼:“胡搅蛮缠,不可理喻…”
我嘿嘿嘿地笑着,小声嘀咕:“管你…”
吃到一半,手机来电。我放下碗筷,跟赫连意说:“啊~~是思姝~~”
接听,那丫头哇啦哇啦开始说:“哥~你今天居然没给我做饭!还不回家!”
我看看赫连意,一掌拍头,喊道:“哎呦~我草~把你给忘了!”
赫连意摇头苦笑,在旁边附和:“让她来这里吧~”
挂断电话,直到思姝到医院门口,赫连意就没停止训斥我。说我这么大人了,该负起责任;说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不可能照顾好别人;说我这样的到国外还会让他惦念,让他操心…
我被他聒噪地难以下咽,索性放下筷子,说:“你吧啦吧啦地说个没完了…我看你是病好的差不多,又有精神教训我了…不是,不是,你分明是见缝插针,逮着机会就报复我…还说重修旧好…我算领教了…我不听你唠叨,思姝快到了,我去楼下接她。”
他见把戏得逞,便笑眯眯地准备目送我离开监护室。我白了他一眼,对他无可奈何,这样唠唠叨叨总比对我不理不睬强。骂了他一句“老奸巨猾”,我便拿了钱包跑了出去。
到医院门口,思姝同学恰巧从出租车里钻出来。我付给师傅车费,便拎着思姝往里走,说道:“告诉你个好消息,你爸已经败在哥的软磨硬泡中了!”
“真的?!”思姝兴奋地直跳脚,“这么说,爸出院后,咱们就可以一起回家了?!”
我得意至极,挑挑眉毛,夸口道:“必须的!”
话刚出口,我猛然发现一个黑影从天空坠落下来,嘭地一声砸在水泥地上。我以最快速度伸手捂住思姝的双眼,沉声说:“闭上眼睛!”
四周的人们纷纷围拢过来,有的人扯着嗓子大声喊叫:“有人跳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