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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饱食终日,难修妙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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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的医学生涯,我从来不认为成绩优异是值得夸耀及自豪的事情,大学可不都是那样,谁不是靠临时抱佛脚来备战每一次考试,可以说,大家成绩确有高下,但还不是放爪就忘,大家都是糊弄糊弄了事,真材实料者是凤毛麟角,所以我虽成绩平平,但保证不挂就是万岁。
时至今日,我已经开始自我推翻,渐渐体悟到,那些学优才赡之人但凡真知浮露,确实是风采绝卓、冠世无双的。就像意博这样一个沉稳的人,他是我所见最具有慧骨的医生。我跟他接触不多,但就是能强烈地感受到他暗藏的睿智和宽慈。
这是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我听着屋外北风不住地喧啸,句句嘶吼像是无情地刮在我的心上,我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意博悠悠的笑和严肃的教导。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无一不影响着我。
昨日回到宿舍,忙完好一阵后发现手机有一条他发来的短信:“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混沌魍魉,神夺不宁,难修妙果啊小唐!”我看着这条短信,心鼓雷雷,敲得生疼。我的心不在焉和混天撩日已经彻底被他看穿。而本该暴跳如雷的我,此时却倍感惭愧,这字字戳心,句句灌骨的短信,将即将覆没的我从深渊中救起。是的,多年以后我还能在松散时回想到这条短信,并且感激涕零,无法言说。
今天是意博的24,也就是上24小时的班,早晨到科里时意博就跟我们说起来:“小唐、采采,今天是我的24,夜班可以不上,你们毕竟岁数还小,保证充足的睡眠最重要。”说着他便指向白茅:“你们看白老师,没上夜班都困成这样,也是很影响观瞻的不是。”
我和采采顺着意博的手指看向白茅,只见他站在病历车旁哈欠连连,嘴巴大大地张开、合上,又张开、合上,并且口里不住地叨念:“困死老子了,困死老子了!”我们便不禁笑了起来。白茅一定是听到了我们的嘲笑,抬起头怒视意博:“不是你把我灌醉了,我能这么自毁形象吗?罪魁祸首就是你!”
意博扬着眉,不徐不疾地反驳:“盛情难却啊,我可是顺了你的意,再说酒肉还不是你家玗琪准备的,怪只怪你酒品不佳,不听劝啊!”
白茅长叹一声:“唉~是谁总是愁眉不展,忧心忡忡的…”他的话没说完便被意博打断:“好了好了,我认罪还不行啊大少爷,快去查房吧。”
“玗琪”难道是白茅的内人?那么白茅和意博不是基友关系?采采本来还想听听意博因何事而“愁眉不展”,看样子意博是不愿张扬,我们也只好装作没听见一样开始干活。
查房前,莫主任进来走到意博身边,表情异常严肃:“先去趟我办公室。”意博放下病历,白茅和我们紧盯着他们走出医办室,白茅不放心似的还跟着他们出了门。
他们再回来时我隐约听着意博对白茅说什么“没有医保,没有家属”,“做手术”之类的言语。
意博摇摇头,一副杞人忧天的表情;白茅却是义愤填膺地凿起了桌子:“没有医保、没有家属,就不救命了,换做我也要拉上台做!老子天不怕地不怕,还怕他…”
意博赶快伸手捂住白茅的嘴:“哎呦少爷,您可给自己留条活路吧,我死得很惨就算了,我可不想拉你下水。”
白茅便放低声音:“赫连,是我对不住你。”说罢便呜呼噫嘻,叹息连连。
意博缓缓抬起头,紧紧看向白茅,微微蹙眉,继而又慢慢地笑开,伸手一拳凿在白茅肩膀上:“没有你,可有我此时斗智斗勇的决心?!”
白茅一听,便又笑逐颜开:“有什么刀山火海的老子陪你便是!”
我偷听到此,见他们话语言尽,便赶快溜之大吉。脚步还没迈出半步,意博便叫住我:“小唐,查房时要站在我身边啊!”我讪讪地转过身,对他不好意思地答道:“好吧!”孟采采在一旁偷笑:“唐唐,你可是成了意博重点培养对象了哦!看你怎么逃!”我举起拳头乔势揍她,她冲我做个鬼脸,嬉皮笑脸地跑开。
被当做重点培养对象,于我而言却是依心像意。“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混沌魍魉,神夺不宁,难修妙果!”这条铭心的短信,振聋发聩,让我如饮醍醐,如梦初醒。俗话说“非学无以广才”,此时此刻的我,见贤思齐之心切,取法乎上之意真!我暗自发誓,在心脏科的两个月,我一定跟随意博学有所成,让他对我刮目相看!
我始终跟在意博身旁,认真听他汇报病情:“沈念真,女,29岁,既往无慢性病史,近一个月出现胸闷喘憋,不能平卧,查体可见肝颈静脉返流征阳性,双下肢水肿,心电图提示室早二联率,超声报告射血分数下降。”
莫主任听着意博汇报,似乎心不在焉,合上病历夹便说:“做个造影看看吧。”说着便要查下一个病人。
我们都表示莫名其妙,29岁出现心衰的病例可不常见,莫主任如此漠视,态度明显有异,难道是针对意博?我看向白茅,他似乎和我想到了一个问题,我的猜测被意博打断:“主任,小女孩并无川崎病病史,也无感染病史,我怀疑不是冠脉出了问题。”
莫主任被这句质疑声拉回了神思,他停下脚步,犀利的眼神看向意博:“赫连意,你给我说说,一个年轻人出现心衰,除了罕见的川崎病还有什么?啊?一个心肌炎要你怀疑这么多吗?!”
意博还是坦言:“主任,她的超声并不像同龄人那样,虽然目前我说不出她的异常到底在哪,但是我有预感,她的病不单纯是心肌炎或者川崎病那样简单,我恳请主任暂时不要做造影,能否做个心脏MRI?”
这句话激怒了莫主任,他深深喘了一口气,把病历夹子猛地一合:“做手术是你,不做手术也是你。这里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意博紧抿着嘴唇,低头看着莫主任白衣的下摆,等待莫主任的风暴刮完,而后又不放弃地说着:“主任,请您批准!”
“我不批!赫连意,我早晚会让你为自己的预感买单的!”莫主任咆哮着,丢下一干人夺门而出。
当天的查房不欢而散,护士们在背后窃窃私语,说多少年了没见过莫主任如此生气的样子,也没遇到过大毛对医生大发雷霆,还是在那么多病人在场的情况下,更不用说居然还有人公开顶撞莫主任的情况。她们说意博是以卵击石,说意博为人太正直,这样的人在医院是吃不开的。
背后的传言越来越多,有的说前两天收的老太太没医保、没家属,但意博极力要求给老太太做手术,因为他不想眼睁睁看着老太太死,而莫主任却禁止意博手术,因为医院里亏欠医疗费用的情况太多了,医院也是需要盈利的,医生们也是需要活着的。
一般有资质的主任医师,对于一年完成多少台手术是有具体规定的,有的人说意博是为了完成PCI手术例数,为了抓紧时间凑数,所以才不惜一切代价要求手术。
还有的说意博是为了显示自己与众不同,说他是“欲擒故纵”。种种说法在这个科室传得沸沸扬扬,而这些,意博本人也是不得而知的。
当天我主动要求跟意博值夜,而孟采采,亮出一副惊呆了的表情,为我出人意料的举动感到不可思议:“唐唐这可不像你一贯的作风啊,难道意博虐待你了?不会啊,我一直都在啊,我觉得我把你保护的好好的啊!”
我嗤之以鼻:“就你还保护我,你自身都难保!我值夜完全是想多学点东西,我总不能吊儿郎当一辈子吧!”
孟采采双手抱拳,握在胸前,崇拜的样子看着我:“我就知道,唐唐最聪明了,唐唐你…”
我把她推出医院大门:“行了,可别搞个人崇拜,哥以后发达了定忘不了妹子你!”
我把孟采采送出医院时夕阳已现,我看着天边的落日,忽有一种浩气英风之感充斥着我内心上下。的确,我不能吊儿郎当一辈子,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为时还不算晚!
我回到医办室时意博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他宁静的面容透着深深的疲顿,头歪向一侧,睡得颇深的样子。他的左手垂在床沿,右手放在腹部。这是一双修长优雅但一看就是无力的双手,就是这双手吗?它们在手术室里挽救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关于对意博的传言,我倒宁愿相信他是刚正不阿的,我有这样的预感,而且我愿意为自己的预感买单!我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想给他披上毛毯,可是脚步刚动便惊醒了疲睡中的他。
“小唐你还没吃饭吧?我们叫外卖怎么样?”他挣坐起来,摸索着找眼镜,他带上眼镜的样子更好看,我个人认为。
“那个…没关系,我去外面买就行了。”我忙找钱包。
“怎么能让没赚钱的小朋友请客呢!累一天了,我们还是叫外卖吧!”说着他便打出了电话。
他的饭量并不大,怪不得整天形销骨立的样子。为了配合他慢腾腾的吃饭速度,我忍饥挨饿的,却还要刻意放慢速度。
他边吃边对我说着:“今天让你见笑了。”他说的自然,不好意思的反而是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又继续说道:“不在其位不谋其职,”他喝了口水,“莫主任是为了我们大家着想。”
我心想都是屁!他要真心为了大家好,他会让不该做手术的做手术吗?他若真为了大家好,他会当场爆发吗?意博怎么说也是主任医师,是一大把年纪的人,怎么能说骂一顿就骂一顿?我在心里愤愤,不想意博却看穿了我的心思。
“领导训人是很正常的,你看我平时不是也经常训小白!”他眼笑眉舒,仿佛今天的训斥不是发生在他身上,“医学就是这样,相互监督,相互敦促,才不会出事故。”
我轻轻白他一眼:“对!您老还经常训我呢!”我向他撇撇嘴,表示很不服气的样子,人家白茅和他可是平级!
他竟被我的表情逗得哈哈大笑,差点被水呛到,他咳喘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这小孩居然还会生气!师长的话贵如金啊你知不知道!”他也不甘示弱。
我岂是不懂“师长之话贵如金”的混世魔王,忠言逆耳利于行,如今能找到真心指正自己的人,我唐棣从内心里感到庆幸。于我而言,意博就是一剂良药,我何德何能,遇到意博,是我修来的福分。
饭后,他和我谈了好久。
他坐在椅子上,白衣一尘不染,又开始了老一套的说教:“但凡下了决心,便要为之努力。”他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绵绵软软,“我本科时父亲因心梗去世了,事发突然,我们都没有做心理准备。后来我立志要考上协和的博士,但是,深造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我把母亲丢给家中的妹妹,狠心去了北京。”说着他低下头搓着双手,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一个弱女子照顾一个家是很辛苦的,而我当时没有收入。”他抬起头来,莞尔一笑,“幸亏有白茅在,他介绍我来到了这里。”
我静静聆听,心想他博士毕业怎么没留在协和,而且博士毕业刚刚差不多三十岁左右吧,难道中间的几年他一直肄业?好奇心重重,但是我还是忍住没问出口。
他沉浸在忆苦思甜里向我说下去:“人这一辈子遇到至极至交要用心去珍惜,惜时、怜人,不枉为人。小唐,你有大把大把的好年华,切不可荒废了学业。”
原来他兜了一大圈是为了说这个,我重重点了点头,忙解释说:“我回去可是看书了的,道行尚浅,老师见谅啊!”我尴尬的挠挠头。
他站起身,还是笑眯眯地说着:“你这种小痞子,和当年的小白有的比,可是你看现在的他,他可是很有毅力的哦。”
我特反感他左一个“小白”,右一个“小白”的叫,白茅这家伙到底和意博什么关系,能让意博如此信任?关系非同寻常,一定!过分啊!
意博见我又开始神游,便指指床铺:“你去上铺睡吧,我去看看病人。”说罢便离开了医办室。
我躺在床上,想着意博,想着白茅,想着莫主任,就这样陷入了深深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