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 斑驳人间》不堕流年

2、管家

　　“咚咚咚”不轻不缓的三声敲门声在凌晨六点准时响起，阿尔杰·威廉森托着装着洁净衣服的托盘推开门。
　　今天是圣夕巴斯汀学院年终大比的最后一天，大小姐已经进入单人组前三之列，今天的比赛将决定最后的排名。身为大小姐脑残粉的阿尔杰·威廉森没有一丝担忧，因为最终的胜利必然是属于大小姐的——如果大小姐想取得胜利。

　　在天之骄子比比皆是的圣夕巴斯汀学院，居然可以以子爵之女的身份打败诸多底蕴深厚的大贵族子女，一再傲然俯视那些曾以不屑之目光投诸自己的鄙薄之徒。只能说不愧是大小姐吗？任何人的嫉妒和污蔑都将化为她华美的荣光，成为她注定不凡的人生中的点缀。

　　“大小姐？”阿尔杰·威廉森叹息一声，因为无所不能的伊芙·阿尔弗雷德——自己的大小姐仅仅穿着单薄的睡衣蜷缩的坐在巨大的彩色落地窗旁。阿尔杰·威廉森知道这一定又是因为头疼症乘着漆黑的夜色再次来袭，将大小姐再一次从甜美的梦境中残忍的驱逐。

　　伟大之人总被苦难之神青睐！

　　过于浅薄的晨曦阳光营造出一种似梦似幻的氛围，无与伦比的美丽金发包裹着她单薄的肩膀，少女浑身散发出一种隔绝人世的飘渺和脆弱，随着阳光的强盛，犹如嫩叶之上的晨露下一秒便乘风归去。

　　“大小姐，您的头疾又犯了吗？”担忧的声音打破了满室沉重的寂静，圣夕巴斯汀学院年终大比已经被阿尔杰抛诸脑后，此时还有什么事情比少女的健康更为重要。阿尔杰·威廉森把手上的托盘放在桌上，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少女的肩上，单膝跪地，轻柔的按揉少女的太阳穴。

　　过快增长的精神力和魔力给少女的身体造成了极大的负担，偏偏少女又迫不及待的追求着力量，最后导致的结果就是时常的头疼和终年苍白的脸色。阿尔杰无法劝阻少女前进的脚步，因为他深知在这所弱肉强食、优胜劣汰的学院之中，强大的力量是必不可少的倚靠。

　　力量决定一切，这就是圣夕巴斯汀学院一贯的学院宗旨。

　　只有贵族身份才能进入的学院，在入学之后反而并不注重贵族身份，老师对不同身份的学生都一律平等。

　　这里实行高度的学员自治，鼓励学员竞争。

　　每学期末以决斗的方式决定年级排名，不能拒绝同级生或低年级学员的决斗邀请，师资、住房、灵脉所有的资源都以极不公平的方式向强者倾斜。

　　依仗家族力量报复的行为被视为弱者的哀鸣，为人不耻。

　　强者越强，弱者越弱，输不起的就去逃，逃不了的就去死吧！就是如此残酷的潜规则在圣夕巴斯汀学院一代一代忠诚的传递着，一个个强者踏着败犬的尊严和血泪从这里走出，为帝国输入一股又一股新鲜的活力。

　　阿尔杰永远记得十二岁的少女站在宏伟的圣夕巴斯汀学院门前的背影，那么瘦小单薄，却始终挺直的脊背，自从听到老爷的决定就没有一丝辩驳和哭泣的少女，毅然踏进了那扇高大的象牙门。

　　那时阿尔杰十六岁。

　　即使拼了命的学习，从管家学院毕业、正式取得管家资格已经是那之后的第二年了。作为大小姐的专属管家，他迫不及待赶到圣夕巴斯汀学院，学院的门卫听见伊芙·阿尔弗雷德之名，对他投以羡慕恭敬的目光，直接把他领到一座独栋小楼前，说：这就是阿尔弗雷德小姐的住所了。

　　时隔两年未见，那个时候的大小姐是什么表情呢？

　　夕阳西下，长高了很多的少女抱着厚厚的一摞书低着头从远处走来，似乎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站在门口发呆了好长时间，才抬起自己的手准备用密鉴戒指开门。

　　独自一个人在门外等了很久，少女变成什么样了呢，有没有长高，有没有瘦了，不停幻想着见面的场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话，可是现在即使自己站在她的面前，她的目光一丝也没有分给他。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还是太过年轻了吧，他那时候就是不想开口提醒，想知道少女是不是能自己发现他，就那样憋着一口气不肯出声，仿佛一出声就是输了。正在他失望的时候，少女愣了一下，目光抬起最终落在他脸上，用叹息一般的声音说：“是阿尔杰啊！”。

　　那个时候突然非常丢脸的想要哭泣。

　　因为早产，伊芙·阿尔弗雷德比同龄人矮小瘦弱的多，她内向不爱说话，长年待在书房不见日光让她的脸像大理石一样苍白，嘴唇上浅淡的一抹红，搭配上那一头金色的美丽长发，时常让阿尔杰有一种伊芙阿尔弗雷德其实是个洋娃娃的错觉。

　　她总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捧着一本本对四岁小孩难以想象的大部头书全神贯注的读，整日整日的可以一个姿势也不换，没有人怀疑她是否可以看懂那些文字，即使和她同处一个房间，也觉得两人的距离始终遥不可及，环绕在她周围的寂静氛围也让人无法张开口打扰她的世界。

　　伊芙·阿尔弗雷德生来有一种沉稳高贵的气质，即使一个字不说，别人也不敢在她面前放肆，生怕冒犯了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即使同处一个屋檐，阿尔杰也没有觉得两人的关系有丝毫拉近，也许在她眼中，自己不过是她一时兴起搭救的对象，或许连自己的名字也没有被记在心上的必要。

　　他从八岁开始服侍她，那个时候他自己也才那么大一点儿，却鼓起所有的勇气在老爷面前请求并许诺照顾她，他虔诚的发誓他将为伊芙阿尔弗雷德小姐奉献一切。这言行让伯特莱姆·阿尔弗雷德老爷哈哈大笑。

　　——我的女儿可不缺女仆，但她缺一个优秀忠诚的管家。

　　让她离不开他，从八岁到十二岁，他把自己变成水，一点一滴的渗透进少女的世界。他知道她的口味爱好，穿衣风格，服饰搭配，他知道她什么时候渴，什么时候想吃什么口味的点心，她皱一皱眉，他都能知道她是高兴还是烦恼。

　　他完全有自信少女离开他会非常不自在，可现在他悲哀的发现，比起少女的不自在程度，他简直已经陷入了疯魔的境地。

　　她渴了吗？这个时候她习惯喝一杯茶。

　　这么晚了，她已经睡下了吧？可是按照小姐的性格，没有人催的话……

　　她喜欢吃口味清淡的食物，圣夕巴斯汀学院的食物不知道是怎样的口味，适合她的口味吗？即使不喜欢，也会皱着眉头逼迫自己吃下去的吧。

　　想要更亲近她！这个执念从种下开始已经长成阿尔杰难以控制的程度，时至今日，有时候想想，阿尔杰也觉得十分恐怖。

　　伊芙小姐，您是否给我下了什么魔法或者药剂呢？有时候也会想要当着大小姐的面，这样不顾尊卑的问出来。

　　为什么我会觉得自己的生命只有在您的身边才是有意义的呢？

　　您是否早已知晓我陷入这样可悲之境地中了呢？

　　“阿尔杰，我好冷。”

　　少女沙哑的声音和话里的示弱让阿尔杰愣了一下，他和少女已经相处了十二年，在他的印象里，少女一直坚定而强大，仿佛被什么东西追逐着，留给他的一直是一往无前的背影。

　　从没有见过她因为痛苦和困难哭泣或者沮丧，以至于性格沉稳的阿尔杰在看见少女脸上落寞的神情时忽然有了一种多年不见的无措和恐慌，然而因为这样难得的软弱，他卑鄙的内心竟然悄悄燃起一丝欣喜。

　　“大……大小姐，您怎么了？您的头很疼很疼吗？要不要去请治愈法师？干脆我现在就送您去吧！”

　　拼命克制着心中激荡澎湃的心情，以忠贞担忧的表情把少女靠在自己的怀里，天知道他花费了多少力气阻止自己想要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的冲动。

　　“阿尔杰，即使我看不见，但我猜想，你脸上此刻的表情一定蠢透了。”仿佛刚刚说冷的并不是自己，伊芙·阿尔弗雷德拍掉阿尔杰威廉森的手，毫不留恋的从温暖的怀抱中离开，更随手将肩上的外套丢给呆愣住的男人头上。

　　软弱的时间已经离开，坚强、冷漠又占据了这个女孩的内心。窗外的天空已经被阳光照亮，昨晚的噩梦也已过去。担忧、恐惧又怎么样，躲进壁橱里、怀抱里瑟瑟发抖自伤又怎么样？

　　即使毁灭就在眼前，即使努力也没有结果，即使希望渺茫如同蛛丝，伊芙·阿尔弗雷德也会紧紧把这蛛丝抓在手里。

　　命运什么的，未来什么的，管它去死啊！

　　长时间蹲坐的腿酸麻发胀，微微一动就犹如针刺，但伊芙·阿尔弗雷德完全忽略了它，只要还能听从指挥只要还能动就可以了。洁白的睡裙沿着玲珑的曲线滑落，托盘上熨好的看似柔软实则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白色长裙被拿起， “今天可是圣夕巴斯汀学院年终大比的最后一天，储魔之书我势在必得。”。

　　大小姐，您好歹把我当成一个成年男性对待吧！

　　女性毫无顾忌的在男人面前换衣服，这是艳遇，还是一种另类的侮辱。在您心中我就是家具一样的存在吧！
　　阿尔杰不知该是忧伤还是叹息，一股暴烈的情绪似乎要撕碎他的胸膛。

　　我不过是个管家罢了，被这样看待是理所当然的吧？这蠢蠢欲动是心情，我到底是怎么了？
　　是病了吗？

　　伊芙·阿尔弗雷德居高临下的看着半跪在地上捂着脸的男人，拿着梳子递到他面前，饶有兴趣的看着他目光中的挣扎，道：“在你的成年男性身份之前，你首先是我的管家。如果你觉得我的行为侮辱了你的尊严，那么我允许你暂时忘记我身为你主人的身份。你如果能忽略我魔法师的身份扑上来试试吧，但我不保证后果。或者你就老老实实的把这当成仁慈的我给予你作为一名尽职的管家的福利。如何？”

　　您知道啊！阿尔杰怔了一下，一种哈哈大笑的欲望下一秒便被自己的职业道德压制下去，他温柔顺从的笑道：“大小姐，为什么从前我没有发现您这样能言善辩？”

　　“你如果非要这样说的话，或许那正是为了迷惑你让你心甘情愿误入歧途。”

　　那一直纠缠在我背后的目光清晰的让人想忽视也办不到。既然执着的话，那便更执着一些，心甘情愿成为我的刀，我的剑。

　　如果能微笑着面对死亡，那便是我对你的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