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 回》秋夜晚风

1、轮 回

　　代序　　 　　
　　春天时你到我这儿来，象朵小花似的开，伴着我开得灿烂美丽，将沉思冥想唤醒。
　　夏天，七月里你要来象棵麦穗似的来，用收获的歌，闪耀光芒，使沉思欢乐愉快……
　　静静的秋天你来吧，象粒小星星似的来，带着松涛到辽远地方，将沉思轻轻触动……
　　冬天时你到我这儿来，象个小太阳似的来；用古昔的金色的故事，让沉思冥想觉醒。
　　到坟墓上你也要来啊，象朵小花儿似的来，用素白的手，可爱的手，在那儿栽下一棵丹松树……

　　（一）阿玛纳
　　遥远的东方，有一个美丽而神秘的国度。那里繁花盛开，金色的河水流淌，那是为上天恩宠的土地，充溢着蜜与奶的乐园……　　
　　“阿玛纳，你后不后悔？”，他温柔地望着她，抚摸着女子浓密的黑发，“和我在一起，也许有一天你会后悔今天的快乐。”
　　“恩？”她仰起头，笑容牵动嘴角。夕阳中，风吹起雪白的长袍，细细的赤色沙砾在尘土中飞快地旋转着。漫天的火烧云，仿佛战时的血和火一样无声地燃烧着，撕裂了五月静谧的黄昏。
　　“也许会非常后悔。不过现在，我爱你。”她回答道。在从此之后的无数岁月里，这句誓言穿越时空，带给她最后的慰济。隔着遥远的路程，阿玛纳看着那时高楼上的自己，那白衣胜雪的男子和他唇角落寞的笑容，时光淡漠了那个人的面容，而她仍然清晰记得他温润的亲吻。
　　“谢谢你，阿玛纳，可是我现在即将背叛你呢。”他说，在她的声音刚刚消散时。
　　“我们之间没有所谓的背叛。如果其中一个人离开了，那么另一个仍然会生活下去。这样的从容，算得上背叛吗？”她仰着头，注视着他深深的酒窝。她的笑容一点一点浸润开来，可是她突然觉得冷：一分分的寒气从后背浸进身体，她觉得很冷。她眼中的光芒却在一点一点消散。那种清澈，干净和坚定的光芒，对爱人的信任及对生命本身充沛的信赖，正渐渐转为毫无光泽的灰色……
　　“阿玛纳……”

　　（二）山泉
　　那个白衣的少年，斜配着刀，微笑着，向她问路。他说：“不知到卓蒙山从哪条道近一些，请姑娘指点。”
　　她便是在这个温柔的声音中失了神，自己说了些什么，又是怎样看着他消失在远方的，从那以后再也回想不起了。耳边，一次次流淌着这素昧平生的少年含笑的声音，他说——请姑娘指点……请指点……
　　山花烂漫，风从泉上吹过，带着细柔的凉意。山泉旁，就是他遇见她的地方。可是，不会再相见了，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见。她笑笑，卓刀泉的水洒了一地，如逶迤而行的蛇，延续到她家门。
　　数年后，当她在“妖妇”的喧嚣声中回首望着身后蜿蜒而上的千百盏灯火时，想到的却是多少年前，那个向她问路的白衣少年和那天微凉的山泉水。
　　笑容如春花绽放，只是一瞬。

　　（二）烈焰
　　碧绿的水，缓缓流动的风，摇曳的莲丛。
　　白莲已燃尽。
　　烈焰中，他对她说：我带你走。
　　她看着他，用长裙轻轻拭去他唇边的血，摇摇头。这是我的家啊，你要我去哪里？她不曾笑，她说，为什么，为什么要因为我泄露天机，你……好傻。

　　灃裂，灃裂……
　　盈盈的声音缥缈地像梦，断落在怀里。他猛然醒来，汗湿秋衣。当年的火啊，燃到天边，红色的黑色的橙色的，血色的，熊熊燃烧，惨烈的嘶鸣，炙烤血脉的焦糊味道，历经多年仍在梦中徘徊又徘徊。
　　灃裂，灃裂啊……
　　女子的笑容清晰得如水中的伤痕，唇角绽放鲜红的花朵。对着幻象，她低下了头。不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不真实的，发着飘的，渐渐散失在焦灼的空气里。那时候，他记得，那个虚弱的声音里至少还是带有一分焦急和痛苦的。

　　白莲，烈火，灰烬，血光沉寂了，一国的废墟，遥远的白莲花丛。
　　风过的时候，繁花正盛开。
　　纵使是灰烬，也仍有血肉滋养出绝美的花朵。

　　（四）彼世花
　　眼前不再是布满星星的夜空，只有深沉阴暗的黑色海洋。
　　只有那一如吞噬我挚爱之人的漆黑的海洋一般，深不见底的黑暗……

　　南方盆地的夏夜，在二十多年前星光灿烂，种种污染甚少。多年后，我在西安郊区的屋顶枕着凉风仰望银河时，曾经突然怀念当年漫天的星辰——那些明净的小东西，曾经刺痛眼睛的光芒，都像风一样散入虚空。无意中回想我们曾经的单纯。就像我现在才记起，多少人那时候的容颜。
　　十三岁的时候，小馨对我说：“虽然搬开了，可是我们也要常常联系啊。你记得给我写信，我呢，我一定会看的噢！”她抓着我的手，一直抓到我甩开她为止。然后，她开始流泪。这个总是笑着，在我身边进进出出的小女孩，在一大群人忙碌的空隙里蹲下去，哭了起来。
　　那一年，夏天很热，风很大，星星很亮。知了在梧桐树上嘶鸣了整整一季。

　　现在的我带着心脏位置的伤口。这伤口常常作痛，是注定不会愈合的伤。
　　小馨，没有过完她的十七岁生日。
　　那个被我甩开手的小女孩，终于没能完成我们之间的约定。死亡从来都是这样。一生的理想、挣扎、计划、安排、得与失，一下子便灰飞烟灭，一下子再不重要！美丽的人，青春的人，似乎无数的花重重叠叠地开落，最后凝聚为一朵花，只是一朵花。而那朵花，多少年前就萎谢了？
　　“小馨……”我低声轻轻喊这个名字，在埃及明亮的沙漠阳光下，泪水无声无息流下来。你想去的沙漠绿洲，我到过了。你有没有满意？
　　如果，还有一个人，我愿意让她知道身上全部的伤。我是否能继续我的人生？
　　这个问题，我想你会知道答案，小馨，我的小馨。
　　　　
　　（五）旋转
　　我爱那冷酷冰冷的世界。仿佛极细极密的轻尘，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极地深紫色的太阳下，从天幕中蓬勃回旋下来。
　　我爱它，只因为我深爱的人属于那个世界。不！那世界是属于他的，奴役于他，而他也奴役于它，被它制约，受它影响。对他而言，那是他的坟墓与宇宙！
　　其中没有我。
　　我是另一个世界的子民，我的世界温暖如春，色调浅蓝。两个世界间隔着深深的时间湍流。我远远地爱他。我究竟爱他什么呢？他的容貌？他的骄傲？他的素质？他的君王气度？他的温柔还是他的生命？我不知道。我不可能为他付出一切，只有把心给他，但他永远不会知道！
　　我只那么爱着他，吝于付出更多。然而今天，此刻，他刚刚死去！
　　他死了！我所爱的人已经死了。我不悲伤，也不痛苦。我的心柔软如常，他从不曾明白其中的弹性。
　　我只是很难过，很难过，不明深浅地难过着。就像夜行的人匆匆行进在陌生的山路上，不知道前方的黑暗中有什么，但必须走下去，匆匆走下去，没有任何保障和理由，一直走，一直摸索着，把自己交给命运……
　　我只是很难过，很难过……
　　当我明白他已经死去时，我很难过，我只是为我所谨慎爱着的人的死很难过……

　　（六）完结
　　所谓的失落，不过是当事人的生命，以本人不认同的方式记录并流传。
　　有人对我说：“如果你不存在，我的存在算什么？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我也会吃饭睡觉，我也会对人微笑，跟人说话，可那都是空的，因为你已经不在了。”
　　我笑了，此时他所面对的我是年轻而美丽的，如同朝阳初升。
　　而所有美丽的生物，每一种，都是幻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