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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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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日月升落,书不启所过的生活与两个月前设想的毫无相似,每日除却上课就是去图书馆,不仅身体劳累,而且心情由于极度的期盼终究被磨灭,只剩下一点苟延残喘的希冀,支撑着他不至于在图书馆睡着。
“这到底是怎样的生活?”书不启自问,“难道我就要如此度过我神往已久的四年,终究要在图书馆这座贯通古今的乱葬岗中徘徊,到头来却不一定能葬在此地?”
但是书不启实在想不出还有别的方式可供消遣,文不名整日四处游荡,对于土木院周围的美女分布已是了然于心,书不启因为心里某种异样的情愫,对于轻浮的勾搭举动怀有些微的不齿,自然懒得和文不名一道。
而史不改早就定下目标,为摆脱土木院放眼望去无美女的环境,开学之初就加入校学生会,信誓旦旦地要赏遍群芳,女朋友必须宁缺毋滥,大有一种古代皇帝翻牌时的高傲,仿佛学校的美女已经站成一排任他挑选。
而李不懂介于书不启和文不名之间,去学习或者去娱乐完全看心情。不过他的娱乐乃是研习许多文不名看了头痛的物理书籍。照他的话说,自己没有成为物理学院的一员是整个物理学界的损失。当他在书不启面前摇晃着肥大的脑袋,小而聚光的眼睛自觉潇洒瞪得圆滚滚,嘴里念叨着不知名的物理公式时,书不启觉得这家伙不愧是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
可是,这些人都来了土木院。史不改曾立志要成为名震天下的历史学家,揭露出古往今来不可变易的历史真理。“正如我的名字,历史最关键的特征就是,它既已发生,就已注定,历史是不会更改的!”史不改说得器宇轩昂,宛若宣布可以震惊世界的演说,这也当然成为史不改的口头禅。
而文不名则对经济学说异常痴迷,据他自称早在初中时期就看亚当斯密的《国富论》,至今仍念念不忘。虽然书不启从未在文不名的桌子上看到一本哪怕和经济学擦边的书,倒是像《厚黑学》、《人性的弱点》之类常常映入眼帘。但这毫不影响文不名对于经济学的热情,他是四不皆空斋里第一个明确提出要转学院的人。
而书不启呢,自以为来到土木院也完全是上天对他开的玩笑。上帝一定是安排人世间种种过于劳累,安排到他时上帝实在忍不住尿意起身去厕所,回来时因为膀胱放松而连带着神情恍惚,忘记了原来的打算,终于随手把自己丢进土木院。并且为掩盖自己的疏忽,还特地暗中怂恿书不启的亲朋好友前来道喜,都说土木院毕业后前程远大,钱途光明,将来必定富甲一方。
满脸热忱的亲友和一片幽怨的内心好似冰火两重天,书不启怯生生地把自己对于文学的爱好死死摁在心底,然后坚决拒绝父母送学的要求,这才来到四不皆空斋。
“然后我就到这里,过了这种生活。”书不启叹道,想起不久前自己对于大学的遐想与规划,他忽然明白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就是想与做的差距,他认为不能委屈自己的内心,要对着高等数学、工程制图等等科目强颜欢笑。
唯一的慰藉就是书不启每天可以去图书馆,一边徜徉在与功课无关的书海之中,一边怀抱着那一丝如同夜风中一点微弱摇曳的烛火般的希望,独自等待下去。而到底什么时候能与她见上一面,似乎已不是最紧要的事。也许永远都见不着。
但生活最让人迷恋的地方,就是每一件事情的发生,都包含着无数令人叹为观止的巧合。从出生到死去,人的一生要遇见很多人,做很多事,地球上六十亿人究竟会发生多少交叉重叠,恐怕不是任何人所能想象。而这些无法计数的微不足道的步骤,到底又是如何构成一桩桩巧合,最终成就某些事,更是书不启想都不敢想的。
这天书不启勉强说服自己看了半天的课本,心头如释重负,只想吃顿大餐以自勉。走到图书馆门口,书不启忽然想起上午在三楼阅览室看到一本《西厢记》,其中有不少之前借阅的人信手写下的注解或是心得,其中不少甚是精妙,想着还是回去把它借出,方可开解今晚的无聊。
于是转身上楼,来到记忆中那排书架旁,刚要移步进去,陡然看见一道白色的素净身影,静静地翻着自己上午拿出放在书架外,忘记插回原处的《西厢记》。她看得无比专注,偶尔会心一笑带动肩膀微微起伏,不知是看到精彩之处还是对书上他人的注解引为知音。她过肩的长发披下来,盖住了她的脸庞,等到她觉得脖子微酸,一边抬起头一边用手将头发拨到身后,顿时露出一张宛若从模糊的梦境中浮现的侧脸,就像一汪碧水中倒映出的影像,却瞬间将书不启吓得心跳如狂,连忙躲开,闪身进了书架对面的走道。
是她!书不启无比肯定,百分之一百地确定,甚至他自信从未如此确定过一件事,就在那一眼之间,就把他此前拼命平息的躁动都勾引上来。如同被强行盖上的保温杯中的开水,他自以为看不见它的沸腾,就不必在意它曾经的热烈,可毕竟总是在里面汹涌澎湃,直到某时某刻喷薄而出,蘑菇云般的水汽将他的心轰成尘埃。
“该怎么办?!”书不启拼命地问自己,在书架的对面急得团团转,那个女孩,自己两个月来朝思暮想的女孩,就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书架后面。甚至从整齐的书籍上方的缝隙中,隐约透来她的气息,让书不启觉得亢奋却无处着力,好比隔着鱼缸流口水的小猫,却无力跳上缸沿,那样即使掉进去淹死也好过无能为力!
“该死,文不名要是知道我这么胆小,肯定要嘲笑我的!”书不启心头忽然一阵悲哀,那种心情跟临阵退缩的士兵心情相仿,曾幻想过冲锋陷阵扬威立万,却在看见敌军之时才想到自己晕血,那是天生的懦弱。
每个书架上都有数块可以拉出来的金属板,可以作为站着看书的临时书桌,书不启憋着一颗跳动得不知所措的心,终于听见书籍放下来敲着金属板的声音。想是那本《西厢记》经过多人之手,早已发黄破旧,它碰撞的声音也显得沉闷,然而书不启现在的心情简直可以算是沉郁。
当他看着那女孩的侧脸从自己面前一闪而过,书不启甚至没有勇气走出去目送她的背影,只能用衣袖抹去额头上渗出的汗珠,颓然靠着书架,就像躺在死人堆上,直到胸口扑通的心归于一片死寂。
书不启来到刚才那个女孩所在的位置,看见那本《西厢记》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伸手抚摸上去,宛若残留着她的一丝温热与淡香,却终于抵不过灰色金属板的冰冷,消散在书不启无边的追悔之中。
他轻叹一声,想拿起那书,却又妄想那女孩是不是还会来看,说不定可以借此再来见她,因而不敢下手,从书架上另找一本《西厢记》,排版精美的书在书不启看来满是华丽的浮夸,终究没有任何时间的积淀,怎么也比不上那本旧书,承载了许多读者的心情。
书不启沮丧地踱回寝室,李不懂对着电脑研究某个书不启毫无兴趣的物理问题,史不改与文不名还没有回来。
李不懂打招呼道:“嗨,你今天怎么垂头丧气,没吃饭?”
书不启鼻子里“嗯”地一声算是回答,拉开自己的椅子,瘫坐下来。
李不懂觉得情况有异,立马挪动椅子凑来,宽阔的身躯挡住了书不启这里的光线,让书不启感觉四周都暗了下来。“你一来我的世界都黑了!”书不启不满道,随即又感觉自己的态度不是非常正确,本来这不关李不懂的事,于是抱歉道:“我刚才脑子有点迷糊,没别的意思。”
李不懂性格温和,也不介意,笑道:“我看你神魂颠倒,难道真如史不改所说有了秘密对象,今天难道是吵架了?”说完还特地盯着书不启的眼睛,要证明自己的小眼睛也可以把书不启内心的惊慌都照出来。
书不启苦笑道:“我能有什么对象,哪像文不名和史不改,整天见到女生就走不动路,能把人家骗的找不到北,我哪有这等本事,真是蠢到家了!”
李不懂安慰道:“他们有他们的天赋,你有你的本事嘛,这么悲观做什么,我又没有拿刀逼着你找个女朋友来配合我的猜测。”
书不启沉默半响,忽然问道:“你说要是你真的看到了心仪的女孩,你会怎么办?”
李不懂被书不启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不过还是嘿嘿笑道:“那就去追呗!难道还让别人捷足先登不成。”
书不启再问:“要是她和你素不相识呢?”
李不懂道:“哎,追着追着不就认识了,谁是生下来就认识谁的呢?”
谁是生下来就认识谁的呢?书不启在心头念叨几遍,想借此鼓励自己,可是心里却更加没底,感觉李不懂的话更对比出自己的胆怯不堪,实在有失男子汉的气概,一时间又自怨自艾,不得解脱。
李不懂见书不启谈话不上心,也就回到自己电脑前继续学习。书不启也缺少任何兴致,拿出新借的《西厢记》,随手翻看,却又感叹自己连待月西厢的崔莺莺都不如,书也就看不下去。
人为何总要错过方知可惜。——《书不启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