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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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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秋蝉长嘶。
可是在云梦城,九月份显然还配不上一个“秋”字,因为这里的炎热躁动与夏日还无明显分界,甚至犹有过之。然而鸣蝉有气无力,慵慵懒懒,倒也很有秋日的暮气。
响午之时,一个身着蓝衣长衫、蓝色牛仔裤,脚上穿一双蓝色帆布鞋的少年,此刻刚刚告别北国家乡渐起的凉风,顺着四通八达的铁路,终于站在云梦城中这所大学的门前。
“弥往大学,弥往大学……”蓝衣少年抬起大汗淋漓的脸庞,一双明亮而深邃的眼睛盯着门上那四个古朴雄浑的黑色大字,口中不禁念了又念。
蓝衣少年显然心情还不错,虽然独自一人来到热得冒烟的城市很是无奈,并且周围那些女生身旁都早有热情洋溢的男生分担了行李,而自己只能背着鼓囊囊的背包,拉着沉重的行李箱,喘着粗气找到报道地点。
“你好,是土木院的新生吧,你叫什么?”接待处的学姐一袭淡紫色连衣裙,长发飘飘,靓丽可人,远超少年之前最高的心理预期,强烈的反差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蓝衣少年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小心翼翼,轻声报出自己的名字。
“伤不起?”美女学姐抬起姣好的脸庞,秋水似的眸子中带着几分疑惑与笑意,“我是说你的名字?”
蓝衣少年这次缓慢而吐字清晰地报出姓名:“书不启。”
美女学姐扑哧一声笑得花枝乱颤,书不启看得两眼发直,对于脸上滚滚烫烫的烧红,也就暂且认为是烈日暴晒的结果。
“找到了!你的寝室这位学长会带你过去,不过……你们寝室还真是有趣。”美女学姐瞥了几眼名册,随即一阵轻笑。
书不启被美女学姐笑得有些发慌,恍恍惚惚地签了名字,领了材料,这时一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皮肤黝黑的瘦瘦的男生,像是为了把这模样比自己俊俏的学弟尽快赶出美女的视线,笑得热情而爽朗:“来,跟我走!”
说罢他一把接过书不启的行李箱,拉着就走,那神态姿势简直就是在娇妻面前出征打仗的将军。
书不启于是感叹大学果然好人众多,传说中的学长学姐没想到竟是如此善解人意。
但书不启很快就把刚才的评论推翻,因为这位学长显然不是很尽责,将书不启带到半路,然后指指远处树木掩映之间的一栋淡黄色宿舍楼,告诉他五分钟就能走到,然后便猴急地回去复命。
书不启一阵狂汗,心里嘀咕道:“美色惑人心!”
不得不说,弥往大学的路很不好走,到处曲曲折折,其间还有几个小山包,虽然不高,但对于一个初来乍到、被学长扔在半路的新生来说,明显会坑人的。书不启眼看着就在眼前的宿舍楼,七拐八拐,地势越转越高,原本的宿舍楼早已不知所踪。
……
一个小时后,当书不启终于摆脱迷路的阴霾,头顶被晒得冒着腾腾的热气,翻着白眼推开222寝室的门时,他发誓一定不会忘记那个黝黑的学长!
寝室中已然有一人先到了,书不启刚要开口打声招呼,那位已热情地走过来帮书不启搬箱子。
“你好你好,咱们以后可是室友,多多关照!”他一身白衣,脸上线条硬朗,发型也是利落的板寸平头,但是他笑起来却立刻将硬朗的线条化作阳光般的灿烂。
书不启有些自惭形秽,笑笑道:“我叫书不启,你呢?”
白衣少年脸上现出一抹尴尬的微红,讷讷的模样与之前判若两人:“我叫……史……不改。”
“噗!”书不启差点没当场笑喷,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好不容易压下心中的惊骇,又半信半疑地确认道:“史不改?”他特地将“史”字的翘舌音咬得清晰而郑重,仿佛如此才能显示自己没有误解。
史不改耸耸肩,两手一摊,无奈道:“爸妈给的名字,父母之命不可违。”
书不启一边收拾行李,一边道:“深有同感,我的名字也经常被叫错或是误解,反正早已习惯,名字不过是个代号而已。”
史不改几近感激地不住点头,对于没有在自己名字上作过多纠缠的人他一向喜欢。史不改道:“所见略同,不必计较这些!”
土木院的寝室条件不错,独立卫生间,空调热水一应俱全,寝室四人都有一张书桌,桌子上面是床,倒是干净且宽敞,也让书不启稍感安慰。在两人的齐力收拾之下,不消片刻,书不启已经把床铺、桌椅、衣柜等收拾停当。
两人洗洗脸,正坐着休息聊天,寝室的门又被推开,一个胖胖的带着厚厚眼镜的头探进来,看见两人,立即摆出略带憨厚腼腆的笑容,道:“嗨。”
“嗨!”书不启与史不改连忙起身,拉开室门,同时看见跟在他身后的中年夫妇,身材都比他大了一号,想来是他的父母。
“叔叔阿姨快请进!”史不改叫道,随即招呼着书不启帮着拿行李。
那一家三口顿感温馨,笑容满面地走进寝室,热热闹闹地收拾起来。
新生见面,谈话开头自然免不了都是姓甚名谁,当书不启与史不改得知他叫“李不懂”的时候,两人都有些哭笑不得。他们寝室都是些什么名号!
李不懂身高一米六几,体重么估计不下一百六十斤,他伸手推推眼镜,脸上又腼腆地笑笑:“你们都叫什么?”
史不改指着书不启道:“他叫书不启。”
书不启立刻指着史不改道:“他叫史不改。”
两人心有灵犀地不自道姓名,好像自报家门实在足够尴尬。李不懂被两人如同排练过的架势稍微唬了一下,待听清他们的名字后,原本腼腆的笑容顿时扩大,变成开怀的大笑:“我们三个人的名字还真奇怪,恰恰又都带个‘不’字。”
李不懂的父亲也笑着附和道:“有缘呐!”
收拾好之后,李不懂父母提议带他们三个去外面饭店吃饭,书不启与史不改连忙说不必破费,就在食堂吃着,正好尝尝鲜。李不懂的父母见他们态度坚决,于是不再坚持,五人齐出寝室,杀向食堂。
腹内空旷许久,五人吃个大饱,有说有笑地走回宿舍楼,书不启偶然抬起头来,看见宿舍楼顶上有三个红色的大字,应该是这楼的名称。
“务了楼。”书不启喃喃念道。
“你在说什么?”史不改问道。
书不启朝着上方指指,史不改也立时看见,他哈哈笑道:“务了楼!无聊楼!”
书不启心头暗惊,但随即安慰道:“说不定是‘求知务尽,了然于胸’的意思呢。”
“哈哈。”
走到二楼,发现222寝室的门开着,五人一愣,以为被人破门而入,赶忙奔进室内,却看见一道火红的身影正坐在寝室唯一空下的椅子上,仰起头来大口大口地灌着农夫山泉。
知道这是寝室的最后一名室友,书不启、史不改、李不懂纷纷上前问候,那红衣少年也笑着回应,又自报名姓:“我叫文不名,幸会幸会!”
五人同时愣住,齐刷刷地盯着文不名,把文不名盯得摸不着头脑,问道:“怎么?”
史不改一抹头顶,高声叫道:“我们寝室还真是巧得让人无话可说!”
书不启终于明白报名处那位美女学姐的话,一个寝室能有四个如此整齐而奇特的名字,想不有趣都难!
文不名本来心情甚为寥落,因为他被一个不喜欢的城市中的一个不喜欢的大学中的一个不喜欢的专业以一种很令人不喜欢的方式给录取了,作为调剂到土木院的新生,他的心情简直未老先衰。可是毕竟新生入学,而且寝室又有三个有趣的室友,少年心性,自然暂时忘却诸多不快,四人谈天说地,把李不懂的父母都晾在一边。
书不启提议一起出去逛逛,于是趁着黄昏时分,六人信步出门,沿着曲折的校园道路,只见两旁到处都是高大的梧桐树,蓊蓊郁郁,来来往往的车辆不绝如缕,新生、新生家长等等穿梭不止,六人倒显得异常悠闲。
书不启道:“弥往大学景色倒是不错,就是路难走的很。”他忘不了上午那痛苦的经历。
文不名点头道:“是啊,要是能邂逅些美女,那就更妙!”
李不懂的父母像是对文不名的话颇觉诧异,只是也不好说什么,倒小声对李不懂嘀咕几句。书不启觉得无非是大学谈恋爱要慎重之类,自己的爸妈没有来送,但临行前的耳提面命犹在。
不觉间已上一座小山,山不高,很快抵达山顶,已经有很多人来此。书不启看见不远处一座座古色古香的建筑稳坐山巅,暮色之间,有种莫名的寂寞与沉重。
书不启走到那些斑驳的楼宇正前方,透着沧桑的屋宇,碧瓦飞檐在最后一抹夕阳的照耀下闪烁着苍凉的橘红,让书不启心头频生感慨。
“你怎么了?”文不名见书不启面有忧色,问道。
“没什么。”书不启答道,心里却在奇怪为何自己会有那么多负面的感叹,大学本该是全新的开始,何必对着古老的建筑无病呻吟。
六人再转转,吃了不少以前未见的小吃,腹中虽然不饿,身体却渐渐疲惫,李不懂陪着父母去寻家旅馆住宿,书不启三人踏着刚刚降临的夜色回到寝室,早早地洗澡完毕,都欢快地爬上床,躺着聊天。
无限遐想与憧憬,都在大学第一天的夜晚肆意铺陈,书不启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入眠。他只知道那天的觉特别好睡,好睡到以后都想不起当时的夜色。
当时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书不启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