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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三十章 还君明珠双泪垂(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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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绸庄在京城是出了名的,或许是由于那里的掌柜的待人和善诚信经营,在远近一带皆有口碑,更使全国许多达官贵族们不远万里前来亲自度量尺寸;此外,这里的绸缎还是皇家御用,这也使得人们对此平添了几分神秘仰慕之情。但这个原因更重要的当是其掌柜的掌握的江南独有的祖传苏绣秘技,并耽于养蚕。
因着桑蚕涎微火焙干后,捣筛成粉末,可作为主治小儿惊痫夜蹄的药物,同时亦可治女子的产后余痛以及男子阴痒病,且蚕蛹可治小儿疳瘦长期退热。故而江城雎关于这方面的药物大可不必跑到大老远的江南,只是从绸庄这里购得便可。这良药自是治愈了诸多百姓的顽疾,此后他们一传十十传百,皆道这回春堂的江掌柜的不仅为人亲近朴实,而这医术更是妙手回春。
于是这百里绸庄与回春堂在京城一带皆有口碑,而江城雎与这位掌柜的更是成为了多年深交,也就使得了我所身穿的这一件嫁衣乃百里绸庄的镇店之宝。这丝线皆为上品,或许像我这类外行人根本看不出什么些许不同,但只听江城雎描述,说这丝线是极为少见,且衣物的染料也皆是无毒无害,故而价钱在这本就不菲的绸庄里面还算是上乘的——不过江城雎虽是与绸庄掌柜的交情极深,但在这价钱之上却不打半分马虎,更不愿意欠这个人情,命管家去帐房结账之时,几千两银子一文不差。
远近的人们都知晓了这个北京城最大药铺的掌柜的即将娶亲,且他们大多是都是曾经被江城雎救过一命,听闻此事岂能不挂心?
于是乎江城雎提前三日便命管家请来了京城最有名的点心师傅,准备铺他一场三天三夜的流水席,且到场的人每人皆有喜饼。
江城雎一直以来给我的印象不过是一个温润如玉的年轻人,最多算的上是年轻有为,而婚宴的这么大的铺张,就算是与他有着十多年交情的我都不免略微瞠目结舌,没想到他这么多年来经营出的财富隐藏得如此之滴水不漏。
只是这一切准备全无需他亲自动手,但他身穿一身喜服,在新郎官本不该出现的新婚前夕仍是让我感到甚为不妥,他不是一向挺小心谨慎的么,怎么到这阵子反倒乱了分寸,就算是新婚也不在乎这一会儿的。
“对了,这么繁忙热闹的场面,怎么不见琴黛?你可知她是最爱热闹,也是最能干的人。”我略微奇怪地问道。
“她啊,”江城雎勾勒我的黛眉时,我能感受到他的手微微抖了一小下,所幸他把持地很好,用细微的笔触很自然地就隐藏起了方才的错乱,反而颜色加深,更衬托得铜镜中脸白皙光滑,如同年轻了十岁的二八佳人,而江城雎在描完这一笔时微微叹了口气,“她近日来也不知怎的,一阵阵的胸闷,似有胸火郁结,我猜想这就和天气乍暖还寒以及每日晚睡早起过度劳累所致。你不用担心,我看着也没什么大症状,索性为她开了几副药,叫她静养,她去做的事情我全部分散开了其他人。所以你这几天也自然没有见到她。”
“原来如此。”我轻轻叹气,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无论是什么样的人,谁也不能保证一辈子都没有磕磕绊绊。不过听江城雎这么说,凭借他的口碑与多年来对我的照料,对他的话我虽不至深信不疑,但也差不多有九成信,故而也不去多想。
“好了。”江城雎看着我,满意地笑笑,将铜镜拿起,举到我的面前:今日的我,早已将额前的刘海全部梳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与后面的发一同高高地挽成一个发髻,中间插着一根赤金松鹤长錾,浓密的发中隐藏着吹花红宝钿,虽是极不明显,可在光线触及区域捕捉到的却是闪闪发出以红为基调的斑斓的的光,戴着飞燕重珠耳坠;除却各色珠钗之外,脸上也重施了粉黛,望着镜中犹如工笔刻画,精致无双的脸庞,我的心底产生那么一瞬间的失神与迷茫,皎好美丽的容貌给女子带来的究竟是什么?
这张容颜伴随了我二十六年,先前的十年却全部付诸于紫禁城的重重宫禁之中,而它的主人却卑微的很,没有人会去留心它究竟美与不美。而唯独挂心这张容颜的人,却是大清的君王,是全天下最不懂得珍惜的男人,而我偏偏就这样执迷不悟地爱上了这个曾经一直自我催眠当作弟弟的他。
此时,已是月色渐浓,也不知是哪一位妃嫔正在承欢君榻。
恍惚之间,我产生了那么一刹那的失神。
为什么失神?
舒穆禄春生,你不是最想忘掉那段不堪回首的紫禁城岁月么?且这辈子,你与爱新觉罗玄烨都不会再次相见,除非哪日皇帝驾崩,也许才能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
他日无论是碌碌无为,还是雄才大略;是寿终正寝,还是葬身沙场。
他康熙皇帝爱新觉罗玄烨已经与我没有半分瓜葛,我舒穆禄春生的所有不美好的回忆早就随着那截剪下去的发一同迷失在韶华深处。
这样不好么?
我们真的……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么?
眼泪滴在我的嫁衣上,晕染开来,让我分不清这是吉祥的红,还是悲伤的血。
“春生,春生,你怎么哭了?”江城雎问道。
“没有……我……我只是高兴。”我强颜欢笑道。
江城雎回了我一个更为温暖的笑容,端下身子来将头贴近我的小腹,“真想尽快感受到做父亲的喜悦,春生,你喜欢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男孩子机灵,女孩子乖巧,二者我自然都喜爱,不分伯仲。但我宁愿生出一个男孩子。这样的话,在这世间,我们做父母的可以放心地任由他创出一份自己的天地,可是女孩子不行,我们终究是放不开手。”说道这一点上,我和江城雎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
“说的也是,尽管我喜欢的是女孩子。”江城雎的笑容逐渐转为无奈,他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可又终究咽了回去。于是便低下头,从我的眼前取走酒壶,为我们二人的酒杯里面各自满上。
“若是此时此刻,我们二人就已经入了洞房的话,它就是交杯酒吧。”他举着酒杯,与视线平行,可是声音极轻,似乎就生怕隔墙有耳被旁人听了去。
“这才几天的工夫,瞧你都迫不及待成什么样子了,一向觉得你沉稳干练,怎奈何到了这节骨眼上成了这幅模样!”我笑嗔道。
“春生,我没有说笑……我们……喝下这杯酒好不好?”
“好,好。我依你,依你便是。”我极为无奈地应声道。
交杯酒过后,我们二人皆无醉意,却又抱着不醉不归的心态,非要找到古人那种畅快淋漓的洒脱。索性,我也不顾这两个月的身孕,他也忘记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们一杯又一杯地满上,暖酒灌肚,直到彼此望见脸颊上泛出的潮晕,相互对视一笑,索性相互扶持,踉踉跄跄地三两步走到床边,拉开帷帐……
而后的几日里,我便再也不见江城雎。
转眼便是正式新婚之日。
醒来后闺房里面只有我独自一人,与平日里无甚差异……可今日却是我大喜之日,怎想这般冷清!
我推开窗框,看着楼下倒确实是宾客不断,这才确认新婚之日确是今日。可是我却依旧百思不得其解,房门紧锁,敲敲门也无人应答,可我听着门前走廊分明过往的人脚步声不断。
我灰心丧气,索性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独自斟茶无所事事,不觉中,过了正午就到了下午夕阳西下,我愈发觉得事情不对劲儿,索性再欲敲门。
而正当我起身,外面的人却叫住我的名字,这声音一听我便知道是绿衣的。
“春姑娘,春姑娘,不好了,我现在就帮您开锁,您快过去看看吧……琴姐姐她……”
“怎么回事?”我听着绿衣一边焦急地开锁,一边问道。
“琴黛姐姐她……她……只怕事要不行了!”
顿时间,只觉头晕目眩,霞光流彩半明半暗的天如塌在头顶,脑海中一片空白,连自身在哪里都不知道了,只觉眼前一片黑暗与虚无。
直到许久我才缓过神来,这一路都不知怎的跨越长长走廊,熟悉的蜜合香扑鼻,方知走到了琴黛房门口。
“她为什么会不行?”我问道。
“我也不知道,只知琴黛姐姐几日前就一直说自己胸口不舒服,闷得透不过气来,原以为只是小事,哪知后来越来越严重,琴姐姐连脸都白了,这才意识到不对劲,药已经不见效了。”
心悸……胸闷……心力衰竭……
到底发生了什么?江城雎呢?
正当此时,一只暗箭从走廊尽头的黑暗处猛地飞出,擦着我的脖颈而过。原先只以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会在人吃人的紫禁城里面发生,可是由不得我感叹,却只听我身旁的绿衣尖叫一声。我顺着她的目光方向看去,只见一缕鲜血崩裂而出,听到茶杯掉在地上的碎裂声,一个端茶小厮模样的人倒在了地上,由于箭是穿破喉咙的,刺破颈动脉,他瞬间气绝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