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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二十九章 情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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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习惯百无聊赖的这种日子,也不知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只是又找不出什么事情做,只有虚掷光阴,想来我的人生也不过如此。
近日来,每次在清晨都会打开窗框,看着蔚蓝天空中多出了几个小黑点,定睛一望,却是几只五彩斑斓的风筝。
看到风筝时,我的脑海里全部浮现起八岁的玄烨,想着想着,银铃般的笑声就萦绕耳聒。竟不觉中笑出了声。尽管卑微,可是卑微的爱也会让自己心满意足。想到这里我每每就感到莫名地舒畅许多,于是便坐到铜镜前梳妆。
木梳轻轻划过如丝般的发,没有一丝停滞。心中便小小地自足,淡淡一笑,不经意间瞥见镜中自己,方才的笑容却凝固在脸上无法动弹:云鬓深处,竟藏匿着一根极为触目惊心的银丝!
原来岁月就这样翩然轻擦,这根银丝将我拽回到现实之中:他是大清康熙皇帝,不是一个寻常男子,坐拥如画江山,也自然不是女子们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可如今走在京城街道之中,听到最多的就是大清局势之乱,依旧是三藩屡屡割据地方势力,鱼肉百姓,可那一带的百姓谩骂的却不仅仅是藩王,而是朝廷,甚至是皇帝——也有传言说是台湾势力郑氏一族的领袖郑经相互勾结,毫无招抚之意,反而屡屡向东南一带挑衅——以及如同一只蛀虫般在民间里面散步最广的“三郎香会”更是悄然遍布全国,甚至将魔抓暗暗向京城一带滋生着,这本无什么,据说为首的是以明朝末代皇帝朱由检遗留的“朱三太子”自称,笼络所有民间具有反清情绪的汉人们,扬言要“反清复明,诛杀康熙”……
无论后来经历了什么,也许他什么都没有给我,只留下了那个曾经无助小人儿的念想,甚至连他是不是皇帝都已经不重要了。
这么小的人儿,他的肩膀扛得下这么多么?
心悸这个老朋友无时无刻不在向我表示着它的存在——这也是玄烨给我的念想之一:为他烙下的心口上的伤疤。
乳香凝露的驱痛使我如同深陷飘渺之中,在自己构造的天地中沉浮着,也只有这么一刻,天地都是我的。我在镜中猛然看到了玄烨的脸。
玄烨……你别走……别走好么?
春生姐姐的故事还没有给你讲完呢。
“春生,春生?”声音响起才将我再一次拉回到现实之中,我不知何时竟已投在江城雎的颈窝之中,全是湿的泪,更可悲的是,我从始至终在将他看作玄烨,“风筝我已经为你扎好了,放在你的床头,这样你就不用一个劲儿地放着远处看不清了。”
“别走。”我面无表情,却不愿孤单。
“好,我不走。”他的眼睛直直的望着我,可是我盯着他俊美的面容却是发怔,他笑容背后的莫测,每一次对眼前的人产生怀疑的同时他又总是做出让我感动的事情,甚至于我不忍对眼前这个让人如沐春风的人产生一丝亵渎。
“陪我……”
一阵不算匆忙的路程,使得我透过马车,嗅到的气味从炊烟袅袅渐变成了草香四溢。
这条路与若干年前一同采药是同一条,置身于草地之中,我深深吸了口清新的气。江城雎拿着风筝绕着线,待确认线柔顺后便将它递到我的手中,而他的手却没有撒开。
其实放风筝也不至来到这么远的京郊,可早已过了放风筝的草长莺飞的时节,眼看中秋将至——就如同我们,其实也已经韶华不复。
又恐他人嘲笑,于是宁愿跑到这么远的地方——这是我们二人的小天地。
无人打搅,没有勾心斗角。
风筝的线在我的手上收放自如,而后越来越高,我也一路小跑,越跑越快。且是向后方向,越跑越远——却没有留意脚下的石子,一不小心将我绊倒。
我躺在草丛之中,风筝没了牵引力。
我不愿起身,只是望着湛蓝的天,看着天上那个小黑点依旧悠悠地飞着,却不知即刻就要下坠。我珍惜着它下坠前的每一刻,向江城雎问道,“你说,它飞得这么高,远方的人看得到么?”
“一定会的,你心里面有的人就算看不到,也会在梦中浮现的。”
江城雎也仰着头望着天上的风筝,明知会坠落,却也不愿挽回,“我爹娘他们在天国也一定可以看到。”他轻轻地说着,眼睛却是和风筝一样飘忽不定,我能感受到一丝雾气蒙上他澄澈的眼睛。
“你哭了。”我说道,“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的爹娘还在的话,我宁愿没有一文钱财,终生贫穷。只愿有他们作为依靠的世界简单清澈,这样的日子一直是我所追逐的。”
“你有什么需要追逐的?你的目光不一直都是这样的么?想来相由心生也不过如此。”
他微微摇头,俨然不愿继续此话题,“我们来把它剪断吧,这样的话,它就会一直飞在天上,心里面想的人无论在不在,都会收到的。”
我微微点头,看着东方升起的骄阳此时此刻正是温暖的时候,全然不像正午时分那样灼热。光线洒下来,在江城雎优美的侧脸处变为暖黄光晕。
剪断风筝线后,江城雎也坐在了我身旁的草地之上,慢慢解开衣领的两个扣,我看到一个银灿灿的项圈闪闪发亮,“这是我娘亲在我出生后刚刚过了月子就去寺庙为我求的,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平安一生。我十岁时,她就常常希望我可以娶一个贤惠的妻子,让我好好待她。那时我正叛逆,你无法想象一个整日喝酒打架不去学堂顶撞先生的江城雎对不对?连我自己对那时的记忆都已模糊,只是每日都是深夜归家,可是听着娘亲不断的在我耳边念叨着我幼时的种种,以及对未来妻子的憧憬,就没来由的顶撞。而后娘亲也不再开口,只是不知为何她出门的次数却越来越多,以至于后来的每日都是早出晚归。她宁静的眼神不知为何总是沾染上了雾气……我只是看着她在我的眼中无能为力地愈发苍老佝偻……直至那天她走出家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我的爹爹又走得早。于是,从那时起,我就开始学着她的样子,那样的话,也总觉得娘亲还在身边未曾离去。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一个人背井离乡,饱尝世间冷暖。没人倾诉,没人依靠。就这样的活到了而立之年。”
我一直闭着眼睛,躺在草丛中,沐浴着草香,听他将一切娓娓道来。
一个温暖的吻触到了我光洁的额头,却没有过多停留。我睁开眼睛,看见他沉静如初。
紫禁城细密而又狂野的那些瞬间,颈窝处的纠缠不清……时刻将我在睡梦中惊醒。欲望过后,我可曾坦诚地说出自己的幸福?而这种恬淡青涩的瞬间,却如同石子在我心中激荡着无限涟漪。
“我……从未吻过人……想来当年娘亲的憧憬,我竟无一条实现。我不想再怀着愧疚度日了,我已经举步维艰了将近二十年,只想找个人依靠。”
江城雎的呼吸急促,而他的眼泪却全部落在了我的脸上。
草丛将我们二人掩埋,谁也不知我们的存在。
只有天上的白鸽也许会尽收眼底吧,它们带着这幅画面,以一个优美的弧线飞走,不知会不会带给天上所有祝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