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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十七章 囚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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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我的潜意识中确是一个疯狂的女人,这一点连我自己这么多年以来都没有发觉。
伪装了那么多年,其实我又何尝不同于深宫那些虚伪善妒的妇人?
我也会看到玄烨和另一个女人时在一起而低落,我也会如现在般贪婪地吞噬着玄烨寄托在我身上所有的爱。
只是因为她们是皇后妃嫔,而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侍奉御前的女官,所以情愿自我麻痹自己,装作不问世事无所顾忌的样子去冷漠对待周边一切,对每位主子都毕恭毕敬。甚至于每日活在虚伪的安逸之中。
紫禁城中,我是个卑微的人。
可是,卑微的人也需要人爱,卑微的人比安逸的人更加懂得世间炎凉,何况我比任何人都需要。
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出现的我,一直用尽自己的力量去爱、去保护玄烨,在他还没有走出姨娘死亡阴霾的时候去照顾他、安慰他、陪他放风筝荡秋千,可是当一个男人长大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这些。而玄烨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他自然要去用另一种方式去回报我寄托在他身上的爱。
爱,是可以用不同的方式。
我近乎恐惧地看穿了自己的心,原来,清醒的痛苦更加让人害怕。
因为我忘记了,我是个宫女,我可以用尽全力去保护主子,可以暗暗深爱着他,这是我的本分;可是,玄烨并没有理由必须要爱着我,我也没有资格去希求一个皇帝给予的回报。
只有疼痛的袭来才会让我有那么一刻搁浅,涂抹上乳香凝露才会换取那些极其宝贵的糊涂。
如同醉酒于街头一般,明日终酒醒,宿醉未散。
目送着玄烨离去,我想起了曾经额娘对我讲过那么一个关于太阳花的故事:从前有一个女子,她不可救药地爱上了英俊而威武的神。于是便请求天神将她变成一朵花。常年背对天空,鸟儿都看不到它的面容,而它却只能每日卑微地看着她心爱的神,日渐老去……
我宁愿去做这样一朵花,摒弃世间那些丑恶的妒忌、献媚,如同江城雎原来说过的一句话,
“我虽对她有情,却也只得将这份情深埋于心,爱便已经是对她的一种付出,我无需回报,故而心中无愧,而这日子毕竟还是要继续的,不如善待自己,一个好的身体才能心无旁骛地缅怀过去。”
微弱的烛光之下,我写了一封信,封好后交给小德子第二日去递给皇上。
月色如沟,琴音流淌于我的指尖,回荡在清心苑的每个角落。自从上一次为他挡剑以来,身子骨大不如以前。独居于此虽然寂寞,但白天可以去慈宁宫陪同太皇太后、皇太后一起下棋聊天;傍晚与那些不用值班的太监宫女一起吃饭,倾听他们一天下来有趣的见闻,春夏可以陪着菀贞秋和一同扎个风筝,一起放;冬日里闲暇时分一起缝制些帕子,将心中所想的图案、诗句绣在上面。
君王的垂怜已经不再痴心妄想了,就这般将自己依旧如少女般含苞欲放的心慢慢尘封,我期盼着平淡如水地过了二十五岁平平安安出宫,寻一心人,而后白头到老。
弹琴的手顿时音律更加流畅许多,如同死记于心的谱子有了生命一般。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在少女的心还未绽放之时,我曾享受过一段亲情般的爱情,这就足矣。
我闭上眼睛,专心弹着曲子……
宝髻松松绾就,铅华淡淡妆成;红颜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微醒,深院月倚人静。
这是司马光的《西江月》,我将自幼烂熟于心的音律弹奏于此,也是极为动人。
此后玄烨果真再也没有踏足过清心苑。
后来的日子里面,听闻菀贞她们第一时间跑来告诉我皇上举行了亲政大典。不久后索尼去世,当前局势更不稳定,顺治皇帝将这样一个烂摊子交给年少的玄烨一走了之,他面前内忧外患的担子可谓不轻:虽灭南明小政权,可是台湾拥兵自重的郑氏仍与大清为敌;在清廷入关发挥重要作用的吴三桂、尚可喜、耿精忠等三藩势力占据云贵、两广、福建,已呈逐渐对立之势;长期战争,人口锐减,经济接近崩溃;八旗圈地使得汉人百姓加深了对立情绪;沙俄已经逐渐向东北西北伸手,并已在黑龙江建立军事据点……
而内廷之中,随着四大臣之首的索尼去世,没了威胁。鳌拜即刻逼迫玄烨下诏诛杀四大臣之一的苏克沙哈,遏必隆唯唯诺诺,顺势而下投奔鳌拜;而后鳌拜独揽大权,结党营私,专横跋扈,已经威胁到皇帝的绝对权威……
眼下,皇上既然大婚亲政都已经结束,这仅仅是个一国之君年轻有为的开端。
听闻宋氏怀孕不到两月,后来,又听闻惠贵人已有两个月身孕,皇上随即将其晋封为惠嫔。纳兰氏一家如今虽是财大势大,可是朝堂上的纳兰明珠表面上油滑善变,依附着鳌拜,暗地里,却已经与内大臣索尼之子、国丈索额图一起,与皇帝私下商讨除贼对策……
惠嫔如今是与昭嫔平级对立,虽嫡子只得是中宫皇后赫舍里氏诞下,可是长子之位定然是交给宋氏与纳兰氏二人争夺,这就要看谁的肚子争气了。只是纳兰氏无论是家世还是相貌,眼见这个卑微的常在也要与自己争宠,心中不免有些不忿。宋氏虽是有心依附纳兰氏,偏巧这个孩子来的真不是时候。
反正无论是依附谁也不过是为了自己能够在众人面前抬得起头,可宋氏的阿玛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地方官员,若不是这些年来靠着纳兰氏家族罩着的话,前途自是一片惨淡。故而宋氏就算是为了自己家着想,也自然不敢背叛惠嫔,公开与之叫板,只得私底下怨天尤人罢了。
惠嫔也已经逐渐暗地里开始不把昭嫔放在眼里,虽每日到皇后宫中请安表面上依旧风调雨顺,但那不过是做给这个被皇帝大受宠爱的皇后看而已。皇后生来性子温婉淳厚,行事不够决绝,仍需历练;而昭嫔两年来协理六宫也是有条不紊,且性子稳重,故而协理六宫之权也一直交由昭嫔,纳兰氏自然也不敢太过专横嚣张。
明眼人都知道,中宫皇后生来国色天香,有母仪天下之尊容,且与皇帝之间曾下过聘约,也算是两小无猜。如今更是伉俪情深,成为全后宫人最向往的帝后,皇帝虽是眷爱有加却也不似先帝宠着董鄂氏那般失了分寸。
只是皇后的身子骨生来孱弱的很,皇上虽是十天里面有着四五天留宿坤宁宫,可长时间以来,皇后那边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就连皇太后也是干着急。
宋氏虽是出身微贱,但是怀有龙裔这等大事自是不能小觑,故而皇上将其晋封为贵人,只是没有封号,依旧称为“宋贵人”。她虽是也不情愿每日看着惠嫔的脸色过,可若是背叛了她恐怕自己甚至全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这每日夹缝而行的日子使她时常感到举步维艰,甚至就连听闻其怀孕而特设恩典见其家人的机会都宁愿选择假病而避而不见。
她是恨惠嫔,还是恨自己的出身……
今日里来,因而我的清心苑距离畅音阁较近,每晚都会听见唱戏的“咿咿呀呀”声,听菀贞说,原来是惠嫔家中在江南一带请来了著名的昆剧戏班,再加上怀有龙嗣本就有功,于是太皇太后便将他们请进宫来唱几出曲目,毕竟皇宫也好久没有那么热闹一次了。这几天戏班子的人一直住在皇宫里面,加紧练习,准备在元旦之时露出一手来。
惠嫔一次次地锋芒毕露着实使得后宫中众妃嫔心中不免有些不忿,可是却不得不承认除却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之外,她确实是风头最劲的,再加上前朝有纳兰明珠这个哥哥,后妃谁也不敢去得罪她,谁也都懂得明面上向她献殷勤用来明哲保身。
又是一年的元旦,经过那一次有惊无险的过程后,我本以为坚持在皇宫这六年来平静如水的生活,直到二十五岁出宫寻一心人人生便是圆满,却没想到一场再度引发的风波使我又一次孑然一身。
直到我的身上沾满落花之时,一股彻头彻尾的绝望使我明白,命运的平淡都是假象,无穷的绝望随着我进宫那天的落叶一起,掩埋了这一生的希望。
一切的光明背后,是熊熊燃烧的火焰,覆灭了我的一生。
爱与恨,终究变成一缕尘烟,飘出紫禁城的史册当中。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我的悲哀,从进宫的那天起,就成为了那个人的一只囚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