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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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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袭雪白的身影走近了,三千青丝没有束缚,洋洋洒洒随风飘扬,明明是初春,可是还能清晰的看到他淡淡的粉色的嘴唇呼出的气息成了迷茫的雾气,模糊了他半合的狭长的眼睛,以及,掩饰了眼底所有情绪的长睫毛。他慢慢靠着樱花树坐下,展开带来的书,一页一页细细看了起来。
这一切,全都落在躲在树上的小幼兮眼里,第一眼,小幼兮就感到从心里腾升起来的暖意,是久违的、在这冰冷的皇宫里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温暖的感觉。这繁茂梦幻的樱花林,却因为像她一样被遗忘而孤寂着的樱花林,因为这突然出现的仙人,而显得更加生机勃勃,小小的她,太早就感到了寂寞,此刻却能感受到整片的樱花林同她一样开心的快笑出声来。意识到嘴角越扬越高,满溢的情感就快要从嘴角的缝隙里偷偷溜出来,小幼兮赶紧捂住嘴巴不敢出声,唯恐这仙人被她吓走,却忘记了她身在樱花树上,两手都被她用来捂嘴巴,身体自然而然失去了支撑,直直往后一倒,潜意识里还压抑着不敢出声,闭上了眼睛,心里默念“哎呀妈呀佛祖救我!”
身体一陷,是个软软的怀抱,没有痛觉,惊喜的睁开眼,就看到一张惊为天人的脸,丹凤眼垂了下来,左眼眼角有颗小小的褐色的痣,专注的看着她,似是这世上再没有别的东西入得了他的眼了,薄薄的粉唇,是女娲造人画龙点睛那一笔,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轻轻呵出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上,小幼兮再也忍不住这美色的诱惑,尖叫出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神仙眼里的柔情不过一瞬,好看的眉毛一皱,手一扬,小幼兮就被毫不怜惜的扔出去了,摔了个狗啃泥。噪音算是止住了,神仙满意的拍拍衣服,起身,缓缓走了出去。
此后,神仙每天都会抽出一点时间到樱花树下看书,而小幼兮每天都会躲在樱花树上“守株待兔”,每一次看见他都想尖叫,每一次都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压抑尖叫,每当她觉得能冷静下来和他搭话时,他却起身走了。所以,每天小幼兮都是垂头丧气回到那死气沉沉的宫殿——她母妃的宫殿。
韶华宫里来来往往不过三四个人员,一个扫庭,一个打扫屋里,一个负责饮食起居,一个负责通风报信——向那个常常穿着晃眼的明黄色的绣着张牙舞爪的龙的袍子,偶尔戴着叮当作响的头帘,每天都会来坐上大半天的男人报告那个每天都打扮得妖娆隆重的女人的情况。那个女人,小幼兮应该叫她母妃的女人,自从两年前来到这座人间监狱,就整日整夜倚在窗口,看着窗外春去秋来,日升月落,花开花落,脸上是那副永恒的宁静到呆滞的表情,似是外界的一切纷纷扰扰,都与她无关。偶尔小幼兮会上前拉拉她的袖子——当然是趁着那个男人不在的时候,她会由衷的笑一笑,抱一抱她,再把她狠狠推开,继续发着她无穷无尽的呆。一开始被推,幼兮会发出收到惊吓的哭声,可是那个女人只会淡淡瞥她一眼,再淡淡看了一样那个负责通风报信的奴婢,小幼兮就被连拖带扛的赶到庭子里,瞪着眼睛看着那个房门在自己面前用力的关上。不死心的上前抓挠推打踢,可是从来都没有人过来帮她开门,整个韶华宫,这么几个人,也没有一个人过来哄她安慰她告诉她这不过是一场梦,梦醒来,她就还会是以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小姐……睁大眼睛,头疼得厉害。她隐约知道她以前不属于这里,隐约记得她曾经有过真心欢乐的时光,只不过是隐约罢了,每次脑海闪过某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快得让她来不及去捕捉,想要继续想下去就会觉得脑袋要被撕裂开来的痛。
小幼兮从房门前经过,又退了回来,走近那个发呆快要发到永恒的女人,扯了扯她的袖子,“母妃。”
女人似是回过神来,煞尽花千朵的容颜,浮现淡淡的笑靥,点了点小幼兮的额头,吐出的话冰冷刺骨,“离我远一点。”
小幼兮却深深看着女人眼里一波一波的柔情,抓着袖子的手愈来愈紧。女人眼神闪躲,似乎有些不自在,又要出手狠狠推开她,小幼兮后退一步,躲了开来,“我走。”
一个母亲千方百计要疏远她的女儿,目的是什么呢?
往外走,看见房门口倚着那个男人,长长的珠帘摇曳,明黄色的袍子闪得人眼睛发疼,他把拇指放在唇上示意噤声,眼睛笑眯眯的,走了进来。小幼兮福了福身,省的叫一声“父王”,就要走,却被他一把抓住,眼睛还是笑眯眯的,小幼兮却嗅到危险的气息,他说:“我带你去见你父亲。”那边,那个妖娆隆重如同芍药一般的女人,跌坐在地上,回过头来,煞尽花千朵的花容,此刻却血色全无,宁静的表情不再,而是慌乱失措的神色,她喃喃着:“不可能……不可能的……不可能……”
父王放开一脸迷糊的我,转身扶起那个瑟瑟发抖的女人,俊脸上是危险的笑颜,他说:“爱妃,不要怕。翎大将军死都不把你供出来。”
女人头上繁重的头饰散乱,捂住嘴,细细碎碎的哭声溢了出来。
突然,男人暴怒起来,扇了她一巴掌,骂了句“贱人”,用力一扔,女人如同破布一般跌在地上,浑身颤抖,起不了身,而男人又要上前,我跑了过去展开双臂挡在女人面前,沉着声音:“不知父王这是何故!”
这一刹那,我知道,我不再是那个受了委屈就会哭的小孩,不是隐隐约约记忆中永远天真快乐的小孩,我终于在这个人间监狱的磨练中,迅速长大了。对东凌的印象,又差了一分。
要说起我对东凌的印象,是那天飘雪的日子,我和娘亲一路跋涉,在一个破落的村子口的大槐树下,见到的那个不正经的老男人开始的。那个老男人撇着嘴,挑剔着我上上下下,语气很不善的对着我的娘亲说:“这小屁孩,是要交给我吗?我看她全身上上下下也就那双眼像那个臭男人,其他没有一点像你,丑不拉几的!”
娘亲披着斗篷,可我知道她现在一定是累极的样子,弱弱的语气,“劳烦师傅帮我物色一个一模一样的孩子,带在身边几年,这孩子十一二岁的时候再交给你……”
娘亲握着我的手很有力很温暖,可我的心却很凉很凉。他们之后说了什么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被抛弃了,虽然在更早之前就意识到了,但是我不能反抗。
而此时此刻,被父王一脚踹开的我,胸口很痛很痛却还挣扎着上前护住被东凌国国王踢踹的母妃的我,瞬间想起了樱花树下,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身影。
嘿,樱花仙,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叫小小。
这是我今天才想起来的。
可是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因为我好痛好痛。
痛得快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