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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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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知道他又做梦了。
有人在他梦里低低轻笑,负着手站在萎败老树下,宽大的乌青长袍挽着细致金线,直拖到脚边拢叠,盛在一地枯叶上,绰约一段风流自成。树影婆娑,隐约又是那人的影子所凝,弯过黯淡的棕黄色流光,远遁褪色。
那人似是漫不经心念出一首诗,声音悠然如叹,说的是,君问归期未有期。
谢衣醒过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这一句君问归期未有期。
明知是梦,往往心怀抵触沉湎进追忆的死角。人类擅长无法死心塌地的侥幸,谢衣也无能幸免。
他知道自己在梦里将那人看得分明,执着在心底一遍一遍描摹,醒过来却只有一纸空谈。每个午夜醒来,回想那人一字字吐出开开合合的唇,最终却只是忆起埋在心底的交加眉。
交加眉是那人留给他的记号。
一眼瞬间记忆永恒的命题大多吊诡,除非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在心底藏得过深,时间锁不住地挣扎出一圈又一圈缠绵繁枝,滴落甘美甜香,勒人窒息。
梦里一响贪欢,隐秘的绮念三年熬作不甘惘然。如今谢衣宁愿那是煮熟的种子,种下去,懵懂无知,总有所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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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里想念一个人的唇,实在是件危险的事。谢衣仰躺在床上,慢慢吐出口气,手伸进裤子握住了欲望。
断断续续的动作,回忆也随着沉浮。谢衣三年来其实入梦寥寥,于是自渎的次数也算寥寥,更多时候他仰头闭眼,待喧嚣平静。
是了。他记得太清楚……那人入梦第一夜,他第一次梦遗。
静谧昏聩的空间里那人承欢他身下,如同一段莹白玉石,裹在月光色的晕里,即使温存,也是一派冷清孤傲,缄默始终。
谢衣双手紧拥着他,年轻的躯体忍不住愈发孟浪。
那人不说话。
最初的时候,梦里无人。然一旦入梦,便从一而终。只是那人消失踪迹太久,如同花中留宿一次的蜜蜂。
不知何处传来树叶稀落的声响,穿心而灭。
夜复一夜。
谢衣知道自己沉默不了太久,更知道不能如此耽溺。
今年谢衣届满十八,谢家宗主加冕不过时间早晚。婚配……自然更迟不得。
年轻的大姓宗主儒雅博学,面相无意外一等一的好,身体健朗看着便知可子孙绵延。良人是谢衣,纵方圆百里寻遍也难挑匹敌,跨出这道镌花朱漆的门槛,是多少门当户对年纪相仿少女的心尖朱砂。
主宅的长辈昨日训话,要他出国留学前,至少定下未婚妻的人选。
谢衣发怔后温和一笑,说好。
按在心底秘而不宣的情绪,弥漫在梦里葱葱郁郁,纠缠着要了一次叠一次,权当纵情。
梦里的人承受,不发一语。
他用梦囚住求而不得的人,心却画地为牢,全奉献给虚妄的浮华我执。白云苍狗罅隙一瞬,暮年将得不到的人和物用遗憾概括。
……谁也不知道的秘密在他心头开了道口,不见天日捂着,直到溃烂流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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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晓白,谢衣坐在前厅慢吞吞吃早饭,乐无异拖着人大呼小叫着溜了进来。
乐无异是与谢家交好的世家里公子,出了名的活泼开朗没心机,被他挽着手的夏夷则教养极好,沉稳内敛,谢衣第一眼见他时便忍不住在心底警惕了几分。
二人究起辈分比谢衣低,乐无异咧着嘴笑喊了声师傅早,夏夷则老老实实朝他作揖说前辈早。
谢衣咽下一口豆浆,晃了晃手里的蟹黄包子:一起?
……意料中夏夷则婉拒乐无异开开心心提起筷子。
三人打理完出门,抬头就看见青石板路尽头两少女左黄裳右翠裙,正和中间身量尚小的小姑娘说笑。小女孩形容虽幼,却不难看出长大后婉约清丽的姿仪。
乐无异指着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对谢衣一笑,说师傅,那就是我和您说过的小曦,沈曦。
夏夷则道,若想玩得久些,需给流月斋留话。
谢衣看着前边咯咯笑得像小鸟似的姑娘,方想起乐无异曾抱怨过的流月斋主人,沈曦的兄长。
据说是个冷情寡言不喜露面的男人,贪玩广见如乐无异,也只是上门拜访时隔着一席幽帘,听过声音而已。
留言流月斋,到底需劳驾长者。沈曦拨通电话后唧唧喳喳说了许多,再满脸欢喜将话筒交到谢衣手上,圆碌碌的大眼睛里全然期待。
接过电话,谢衣尚来得及捕捉一声无奈叹息的余音,不由微微一笑,再听下去,忽然间连话筒也握不住。
话筒那面,有人语气寡淡,调子悠悠清平,尾音冷如烟火寂灭,还怨还慕——
你好,我是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