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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死生枯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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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奇怪,原本四季如春的南国,接连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扯棉絮般的,宛如碎琼乱玉抛在空中。相距不远的两个人中间都如同挂着一副纱帘,看不真切。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对南国来说算是罕见奇景。对平民百姓,只能让他们已经被税负战火分离压弯的脊背再向下弯了一弯。对于这些普普通通活在这个国度的人,最易受不幸折磨,却也最容易在不幸中生存。有了一口吃食,就有了一□□下去的生气。积着厚厚的雪的路上,总会留下了行色匆匆的路人的脚印。再冷的清晨都会看见家家户户的炊烟升起,这就是那口百姓的活气。
“馨儿,你怎么跑这来了?”
一个三四岁的女童,嘻嘻闹闹从门外探出头来。那女童穿着杏黄小袄,头梳小小双鬟,身量短小却及其玉雪可爱。屋内的妇人赶忙跑过去,把这个小家伙抓住,抱在怀里,用手抚了抚她的额发又拢住她的小脚丫。
“你这个丫头,天这么冷还跑出来,你奶娘呢。这当口谁还顾得上你。”小姑娘在母亲坏里扮了个鬼脸,嘻嘻哈哈。
“就只有你还不知愁。哎,来人快把小姐抱下去吧。”妇人始终眉头紧锁,见了女儿也只是勉强笑了一笑。望着下人抱着孩子远去的身影,她一阵酸楚涌上心头,眼睛都湿了。不知这份合家安稳的日子还能坚持多久……
“良彻你……”正堂中一个中年男子负手而立,单单只留给自己一个冷冰冰的背影。
她知道现在他也难,边境战线吃紧,朝廷的局势更是焦灼,主和主战两派争执不下。上个月他从前线负伤匆匆调了回来准备继续筹集辎重粮草,可是辗转了一个月,朝廷是再没有筹集出二三银两。前一阵,有人提出要勋贵大臣捐出自家钱财以解燃眉之急,陛下让良彻负责督办,这差事轻不得重不得。主战派倒是愿意解囊,却多为书生清流,能力毕竟有限。真正的家财富裕的却多是愿意偏安一隅,受祖宗荫庇的世家纨绔。在古玩珍宝,酒色上倒是一掷千金,要是在这方面上从他们身上榨出钱,他们只会哭天抢地的装穷。这个差事,费力得罪人,收上的银两也还是杯水车薪。短短一个月里,每熬过一天,他脸上的皱纹就多了一条。整整一个月,前线胶着,朝廷闹腾,陛下年事已高,也心下退缩了,停战求和的心思越来越明显。据说昨天一班主战大臣,退朝后,齐齐跪在大殿下,请陛下坚持迎战,切勿有求和之心。陛下和这些大臣的角力胜负,还未知晓,前线等待粮草催得紧,良彻在这里也是坐立不安。
这几年良彻把心思都扑在战事上,连年节团聚都成了奢侈。记得初嫁他,他那份家敌国崛起,家国式微,愿拼却一身书生热血,为国为民的豪语让自己心折倾慕。那时的他是一个文弱书生,面目清秀,言语儒雅。也曾过得画眉添香的闺中时光。后来他跟随万将军去了前线,为军中效力,整整一年都没有回来,连自己女儿的出生都没有见到。女儿第一次讲话叫的就是爹爹,可是她的爹爹连抱抱她都没有过。很多次她都背着人抱着女儿偷偷地哭泣。午夜更漏深长,都是自己一个人熬过。等到他第一次回到家中,人已经黑了一圈,话也也少了,总是自己一个人在书房出神,没有了昔日的风趣细腻,长成了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不知道该不该为他欣喜。嫁为人妇为妻为母,一求夫婿成功名,二求子女健康聪慧。现在夫婿在军中得脸,孩子呢……也是漂亮可爱。可身为女子,在内心深处还是希望夫婿更顾及自己一些更疼自己一些, “悔教夫婿觅封侯”这几年也有了一二体味。
“老爷……夫人……”她刚准备要开口,一个丫头这是匆匆忙忙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二夫人,二夫人腹痛不止……”
“什么?这么快?”严良彻转过身跌坐在椅上,不知所措地拿起桌上茶盏,没稳,撒了一桌茶水。待他转过神来,就要起身去妾氏房中。
“那还不快去找稳婆……还没足月呢,这是要早产。”又是这当口,妇人诚心地念了句佛。
“老爷您别过去了,男人过去也帮不上忙,带兵打仗见红更是不吉利。朝廷那头没准也要有消息传过来,让妾去吧。”严良彻点了点头。
妾室李氏是去年进门的。意蕴始终记得那一天,自己天未亮就起身,满心欢喜梳洗准备。一个月前夫君托人带来家书,说要一个月后从前线回来。就这样,她每天所做的就是等待,抱着两岁的女儿从早晨等到天黑,盼着下一刻大门外传来车马的声响,那人下马对自己腼腆一笑,就像新婚揭下盖头那一次,温柔的叫自己一声“阿蕴”。等了这么久,心下描摹了他千百遍的模样,现在却又模糊了起来,自己准备了一大车的话要对他说,问他过得可好,谈谈女儿的成长,家中的琐事……还有对他的思念。她笑自己发傻,都是有女儿的人了还这样像个小姑娘,情呀思呀的。
就在等待的第五天,天刚擦黑,她的良人终于回来了。她抱着女儿飞奔到大门外,看着他纵身下马向自己走来。人黑了也瘦了,额角多了一道疤痕,让自己一阵心疼。她抑制扑到他怀里的冲动。四目相对,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想从准备的话中挑拣几句,却不知说些什么,暗骂自己嘴笨(我就嘴笨经常被骂),想到怀中的孩子,催促她赶紧叫爹,可女儿却只是扁扁嘴,如黑宝石的眼珠转了又转,就是不说话。
“没事这孩子认生。”倒是他先打破尴尬。
就在这时后面的马车里走下一个女子,眉眼分明,面目秀雅,款款向她们走来。她已经猜出几分。这女子娇娇怯怯的站在她夫婿身后,叫了自己一声“姐姐。”
那一刻她清晰地感到自己的心如遭重击。那姑娘姓李,夫君告诉自己是在归途的路上碰见,见她父母双亡,孤苦无依才把她留在身边,他说的并不仔细,她自己也只能装糊涂。悍妒是妇人大罪,何况夫君尊她敬她如初,妾室也很柔顺懂事。哪个男人没有三妻四妾,但是只有自己知道,夜晚枕畔哭湿了几回
李氏的卧房自己很少进去过,装饰没有想象中的华美。她是北方人素喜梅花,满室插满红梅白梅,清冽香气扑鼻。
产妇的尖叫让她从恍惚惊醒 ,此时的李氏面目几乎扭曲,满头秀发凌乱地扑在床榻上,疼得撕心裂肺。想来自己也是经历过产女之痛过的,顿时心下怜悯,不住为她擦去额头沁出的汗珠,温言鼓励。曾经内心对这个女人嫉妒到疯。没有为自己的丈夫生下一子,一直心有愧疚。听到那个女人怀了孩子,看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变大,她也想过恨,但她知道,她不能。此时她只有一个想法,让她把孩子生下来。时间耗过去一分,产妇的力气就小了一分。稳婆说孩子长倒了,脚朝下,怎都出不来。李氏拼尽了力,当孩子生出来的那一刻,她的血也流干了,满床的被褥都染红了。意蕴抱着新生的婴儿,不住落泪。
“妹妹,这是你的女儿。”她把孩子抱在她的枕畔 。新生的孩子皱巴巴的,眼睛还没有睁开,躺在她母亲身边。
“媛媛……”她的丈夫也来了,半蹲在床前,满面凝重地注视着床上气息奄奄的女人。她自觉地退了出去 ……
她守在房外。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严良彻怀抱着孩子,垂头走出来。他的眼圈红了,没提其他,只是把头埋在自己的肩膀上。
等待了好久他终于开口:“她走了,就在刚刚,我什么办法没有。我对不起媛媛,也对不起你,意蕴。就在不久前,将军被囚投敌了。陛下决议求和,殿外请愿的大臣,杖死了好几位,活活被打死了。阿蕴,我没办法,我想建功立业,可我也怕死。我没办法……”
意蕴缓缓伸出手抚了抚他的背,她隐约听到了他的抽泣声。男人心中的战鼓被戳破了,热血抽干了就还剩下皮囊,可对于女人,只要还是有温度的,留下了这皮囊,心里也是知足。
一声啼哭让两个人各自惊醒,怀中的这个孩子,用她母亲的命换来的孩子,好像心存不满,正在为她们忽视自己而抗议。
“哭一哭吧,你母亲走了。”严良彻望着远处,并不注视着这个孩子,“三天三夜的雪,终于小了。老天爷开开眼,让雪赶紧停下来吧,让百姓们过几天舒心日子吧。这孩子……就叫雪晴吧。”他把孩子交到意蕴手中,转身离去。
第二天,严良彻上书,称自己旧伤复发,请求辞去一切职务,安心养病。皇帝没有挽留。从此,世上少了一个铮铮铁骨的军人,却多了一味最新诗文佛经的闲人。夫妇二人,相互扶持,以读经参禅为趣,在岁月里相守,看着孩子慢慢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