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蛾(五) ...
-
蛾(五)
我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就听到我最后一位邻居的故事。正由于这个故事带有很强的特殊性,所以我记得尤为认真。
郑树棠和曲肃是在大学里认识的,读上大学的人都挺不容易的,所以他们的恋爱一般内部解决,郑树棠也是其中之一。他本来一心一意地追求系花,本来他长得也不差……没想到系花不止他一个人敢高攀,还有一个“不识好歹”的竞争者,就是曲肃。
当时校花明明已经要到手了,偏偏那个人笑起来是这么的好看,让系花原本明朗的态度举棋不定起来。这样子的系花终于令郑树棠看清,于是他主动选择放弃。他想谈一场能有一辈子的恋爱,而不是只注重轻浮的外表、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既然曲肃也这么喜欢系花,还不如把这种女人让给他。
令郑树棠没想到的是,曲肃也是个聪明人,居然也没有和系花在一起。郑树棠没想太多,他以为自己和曲肃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少了系花这个桥梁,今后就不会再有什么交集。可是很多事情并不是想当然,要不世界上就没多少孽缘了。是的,郑树棠和曲肃完全可以用孽缘二字来形容。
去酒吧喝酒,酒保刚好是曲肃的兼职。骑自行车兜风,不小心挂到了曲肃的背包。自习课占座,被告知看上的座位正是别人帮曲肃占好的。曲肃这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闯进了他的生活,系花已经被挤到不知天涯海角去了。
郑树棠惊异自己和曲肃为什么这么有缘,到哪都可以遇到。他也惊异自己沉溺在曲肃温暖的笑容里不能自拔,心脏前所未有的加速跳动。
那天曲肃把他叫到天台上去一起吹风,笑嘻嘻地问他:“你不会是暗恋我吧?”
郑树棠噗地笑出声来:“你自我感觉不要太良好。”
曲肃侧脸看着他,蓦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可是你的行为告诉我你是的。别给我这样的错觉行吗?真的会陷进去的。”
郑树棠什么都没感觉到,唯独只有耳根炽热的感觉久久无法散去。也许他从这个时候就开始对曲肃有感觉,但他偏偏也从这个时候开始不愿意正视自己的心,尽管他的心雀跃而又渴望贴近,却偏偏固执得想要远离。
一个同性恋。这五个字在当时看来是多么地惹人发笑、多么地罪恶!郑树棠的自尊不愿意让他承认,他也不可能会承认。
但是一旦动了心,什么都无法挽回了。第一眼就为他心动的人,还怎么做普通朋友。
曲肃对他暧昧不明的态度回应也是暧昧不明,他们好像是一对朋友,也许比朋友间的相处更尴尬或者更浅。每当有过于亲昵的肢体触碰或者谈到感情话题,两人都会自动地避开谈话,所以那时候他们的相处一直算得上愉快,至少郑树棠和曲肃都安于这个平衡的现状。
平衡终究有被打破的一天。某天下午,午后的阳光斜射在偌大的教室里,这里只有两个人,只有他和曲肃才有闲心待在这里。曲肃对他说:“我可能要找个女朋友了。”
郑树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那艰难的一天的,他只记得自己的心情绝对说不上好。醋意在心中翻涌着,可是他没办法说出口。
曲肃忽然对他道:“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可以拒绝她的。”
郑树棠努力让自己的脸色不要那么难看:“关我什么事?”
他错估了曲肃的反应。曲肃闻言大笑起来:“你还真是不坦率啊。”
这好像还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提起感情这件事情,理所当然而又莫名其妙。郑树棠看着他的眼睛,表情麻木:“请你和那个姑娘好、好地谈一场恋爱!”
说完他们两个的嘴唇就碰在一起,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接吻。同样的,理所当然而又莫名其妙。
郑树棠什么都没有多说,曲肃也没有多说,那个姑娘和系花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两个人的恋爱就这样开始了。他们像普通情侣那样,干普通情侣干过的任何事情。直到现在已经有四年多了。(听到这里我偷偷地瞄了眼司暮,开始默默计算我们爱情的保质期。)
后来曲肃去了S市的邻市工作,两人也一直保持着联系,但吵架总是源于太过幸福平淡的生活,就好像平静的大海总是要波涛汹涌那样。
一星期前曲肃说,他要去相亲了。曲肃是单亲家庭,她的母亲患有严重的心脑血管疾病。他妈妈很想让他快点娶个媳妇回来,好让自己有生之年能够看见自己的儿子结婚,所以屡屡找媒人给曲肃牵线搭桥,所以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本来这种事情经历太多郑树棠已经不怎么担心了,结果第二天郑树棠给曲肃打电话,电话对面却是一个甜甜的女声,很陌生,但绝对是曲肃最喜欢的类型。
郑树棠闷不吭声的挂了电话,拔掉了电话线,拒接曲肃的所有来电。没想到当天下午,曲肃居然从邻市赶了过来。郑树棠把头埋在曲肃落满雪花的肩窝里,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平静。
可是曲肃下一句话封存了所有的温情:“……接电话的那个,王小姐,也一起过来了。”
郑树棠抬眸看着他,目光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听到曲肃想找女朋友的时候,充满了麻木和痛苦:“为什么?”
曲肃垂头:“我没有别的意思,是她执意要跟来,我想让你见见她。最好,让她死心。”
郑树棠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嘴角,反手抱住他的腰,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依偎良久。
王小姐果然是个美人,就算是坐在小饭馆里也有股特殊的气质,和曲肃坐在一起非常相配。郑树棠坐在他们对面,突然失去了任何说话的欲望。
嗯,画面很美好,美好得连他都不忍心破坏了。
王小姐给曲肃剥虾,装作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桌角:“我觉得阿肃和我更加适合。”
“我知道。”郑树棠用筷子扒着碗里的饭粒,“但我比你更爱他。”
曲肃看着他的脸,神情温柔。
王小姐不紧不慢地将剥好的虾夹给曲肃:“你知道吗?伯母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我已经跟伯母说好,我随时都愿意结婚,只要曲肃同意。”
郑树棠注意到曲肃的面色一僵,眼底的光芒迅速黯淡下来。
答案已经很明了了,就不要再自欺欺人。郑树棠笑了笑,直接站起来道:“那我祝你们百年好合,王小姐,请好好待他。”说完,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只留下根本没动的一碗饭散发着袅袅热气。
当天晚上曲肃给郑树棠打电话,郑树棠自嘲道:“哟,马上要结婚的新郎,怎么还有闲心给我打电话啊?”曲肃在对面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是我还是喜欢你。”郑树棠“哦”了一声,笑道:“你能为了我不顾你妈妈的感受吗?”电话那边只剩下长久的沉默。
“够了!我受够了!曲肃!”郑树棠的情绪忽然有点失控,“我受够了你说这些!我们一开始在一起就是错的!该死的!你让我离开你?让我忘了你?抱歉,我没办法!凭什么你就可以自私自利地抛弃我,而我连一个玩具都不如!”
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模糊,然后曲肃低声对郑树棠道:“你也适可而止一点。”
郑树棠愣了愣,接着道:“怎么?找了个新的男朋友?他一定比我好许多吧?你们做到最后一步没有?”
曲肃的声音中已经开始夹带着愤怒:“他只是我同学!”
“同学?可笑。”郑树棠擦了擦溢出来的泪花,努力遏制着声线不颤抖,“你还有没有爱过我!你说啊!”
曲肃把电话猛地挂断,显然是不想和他再吵下去了。郑树棠跌坐在地上,电话线连接着听筒落在他身侧,里面只有“嘟——嘟——嘟——”的忙音。
那个对他温柔笑的曲肃,已经离他太过遥远了。
“我的故事到这里就已经结束了。”郑树棠平静万分,但他攥紧的手仍旧暴露了他的心情。“结束了?”我愕然,“之后呢?”
郑树棠深吸一口气,接着道:“之后……我记不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总之那之后,曲肃就失踪了,再之后的一天,我家出现了成群的蛾子。最后到今天,我搬了过来。就是这样。”
司暮开口道:“也许你只要记起你那天晚上做了什么,或许就能知道曲肃为什么失踪了。”
郑树棠苦笑道:“所以说……那之后我到底做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