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朗风》恶相

31、第三十一章

　　也不知是谁，在这血腥之夜悄然地叹息，吹拂一宿的魂灵。
　　一杀逝！——
　　然此刻的天山，日星相映之处，焚天阁内飘出两个女娃，不消说，定是那星辰二人了。
　　眼看着这两娃皆提着一个竹篮子，恍若飞仙似地掠过大片漫花，随着花香浓溢，辰儿埋怨似地倒着话儿：“姐姐，你说……那岳朗那么笨，少阁主怎么就看上他了呢……？”末了还小声嘀咕道：“而且长得又不好看……”
　　再看星儿不仅顶着一张万年不变冰山容颜，说话也是冰冰的，只听她说：“少阁主的事，自由他左右。”话罢也不理睬辰儿，御风更疾，风过处，那幽洞般的眼底，闪过别样的意味，似乎是……些许担忧。
　　这会儿两丫头出阁去，阁内倒少了几分人气，偌大的焚天阁中静得要命。
　　“咳咳……咳咳……”
　　几道沉闷嘶哑的，似是碎镜相磨的声音由东阁响起，而貌似莫皓的阁主悄然坐在玉床边沿上，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床上伤痕凌乱之人。方才给他小浴时就发现了，岳朗这人，身负阴寒之气，多半是早年学习阴毒功夫所致，人到中年或许还没什么，但是一旦老了，估计得是病态百出。若要去一身阴毒，则又得废除他一身武功。
　　目光流转，那人眼中望向岳朗身侧的莫皓，他的瓖儿，一时之间，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他就这么对上一双琥珀色的幽瞳——
　　迷糊的，惊讶的，疑惑的，带着深深打量的目光，一一在那双眸子中转现，就算定力再好如他，情到深处，也不得不发：“瓖……皓儿……身体可好了些？”
　　轻声温柔的问话使得躺在床上的莫皓一下子没了主意，他向来小心防备的紧，对于眼前之人，却是一点警心都无，还有……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面貌……莫皓觉得自己好像猜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抹异色就这么挂在眼中了。
　　当然，未防尴尬，他还是将头转过一侧。
　　暖暖的，清新的露水之味不仅从身上传来，也从身侧传来。其实刚醒时，他就发现身侧有人，只是碍于对刚才那人身份的疑问，才没有去细细观察。
　　然而这一眼，仿如万年。
　　他费尽九牛之力，踏遍三州四峰，所要寻找的，不正是这一个人儿！
　　“岳朗！”欣喜之余，他也顾不得腿上的不适，伸手便要将爱人揽入怀中。
　　“不可……”一只洁白莹莹的手横空阻了莫皓的动作。而后阁主轻细地叹了一声道：“莫忘了他身上还有伤。”
　　僵在空中的手放了下来，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登时流转着危险的光芒。岳朗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被，露出的脖子和脸无不一处没有伤痕，细细的，深浅不一的，原本就带有伤疤的左脸更如百蛇混杂，密密麻麻地躺着伤痕。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养回来的一张面相又毁了去，但愿他……莫皓轻轻地抬起一只手来，慢慢地抚向那一些被覆在伤痕底下的、原本的伤疤。
　　“痛吗？……”随即他又在心中苦笑道，怎么可能不痛呢。
　　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
　　愿我的思念，能够蔽你一世之殇。
　　床上他的瓖儿喃喃着爱语，逼着他的思绪回到遥远的从前，那个穿着湖蓝色衣裳的姑娘，也是这般温柔地念着：“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
　　一语不止，思潮如浪涌来。
　　“兰风哥哥，皇兄同意了……”
　　“兰风哥哥，我们就要成亲了，你开心吗，月儿很开心，很开心。”
　　“兰哥，你说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好呢，嗯~要不叫兰瓖吧。兰瓖~~兰瓖~~”
　　他们相遇之地，就是南湘！
　　“兰哥，你要走吗？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吗？没事的，月儿等你，宝宝也会等你的……等你回来后，你就能见到宝宝了。”
　　结果，他再也无法回去……
　　往事一一在目，昔日佳人却成枯骨，丧妻之痛，如何令他不恨。思及，他不禁握紧了拳，一双银眸似也要爬上血色。
　　再将他拉回心神的，是莫皓的一句话，只听得：“你……是我爹吧。”
　　你是我爹吧——这话敲在兰风身上跟打响了雷鼓似的，直敲得胸膛里那颗活跃跳动的心脏在血肉里迸出无限的情感。
　　然而话出朱唇，只成“嗯……”一字。
　　这会儿换得莫皓心里不怎么自在了，闷闷的，有些纠结，想问许多，却又不知从何问起，想着想着眉头就皱了起来。倏然间一份清凉的触感从眉间传来，他抬眼一瞧，看见的是与自己长相无异而增了几分仙气的……爹……
　　“别想太多，你身上还有伤，其他的事情，不急。”
　　莫皓默默地把自己的视线往下拉，拉入有些黑黑的被窝里，额，貌似他的腿只是小伤。
　　但，“岳朗他的伤？……”
　　“伤势很重，下手之人手段狠辣，若是没有琼露洗浴，这一口气，怕是没了。”话罢兰风的眼里少见地露出一份沉重，亦有若有所思的味道。
　　莫皓见后，问道：“怎么？”
　　“依他身上的伤痕看来，是为“花千流雨”。
　　“花千流雨？何解？”
　　“千花无色，百怪千奇。以无色之花为最初形体，经由主人心中所想化为百千形态，从而攻击对方。而受击的一方，身上的伤痕将会呈现出蛇雨之状，以直接接触的皮肤尤甚，伤痕更是惨不忍睹。”言语未完，兰风顿了一会儿，才道：“最险恶的一点——这招式会切断受击者的七经八脉！对于侥幸存活下来的人来说，生不如死！！”
　　莫皓转头朝左侧的岳朗望去，安静祥和的小狼没有一丝动静，乖乖的，让人怜惜。莫皓曾不止一次想将他狠狠地揉作一团，揉成心肝，再把他塞进自己的心里去。这样他就无法逃开了，不管这份感情他接受与否都无法逃开了。莫皓不否认在一定程度上很是霸道，但仅仅是对于自己想要的，放不开的人事。对于不感兴趣的东西，他向来是置之不理的。
　　于这一刻，他却无措了，他可以将这人绑在自己的身边，可以令他锦衣玉食，却不能令他开心，令他言笑。这样的岳朗，没有了生气的岳朗，就不是他所想要的那个人了。
　　莫皓几近可以听出自己干涩的嗓音：“那……还有救吗？”
　　没有武功，岳朗断然不可能要活，若他不活，莫皓不知道，“生”一字，还有何意义。
　　莫皓知道还有一种术法，名唤“第二梦”——前生如梦，余生从头，匆匆年华，尽却前尘。
　　尽却前尘，红尘之事尽忘，余生……从头再来。
　　他宁可，与他从头再来……

作者有话说

　　感觉自己缺了好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