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伤》易水宁

5、真真假假(修改)

　　七月初三，梅雨将过，俊马架着轻车，踏着湿浊泥泞的小路缓缓而行。正午十分，天公放晴，坐在车前驭马的小丫环静儿叫道：“彩虹！小姐快看！”
　　那车帘轻轻被揭开，一张清丽脱俗的脸庞探出来，顺着静儿的手望去，惊奇笑了，那一笑如春风化雨，温婉恬静，她便是玉家的大小姐玉琳。
　　彩虹本是寻常现象，但梅雨之中的虹却极是难得，静儿笑道：“小姐，快许个愿啊！听说彩虹是月老的红线，说不定你就要见到你命中的夫君了呢！”
　　玉琳轻轻笑了，道：“是你这小丫头想嫁人了吧！”
　　静儿见小姐与自己开玩笑，却不急着许愿，抓住玉琳的手，合在一起，期盼的望着她道：“小姐还要笑我，小姐快啊，不然彩虹就不见了！”
　　玉琳见她认真的样子，竟也跟着紧张了起来，于是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在心中许下心愿。
　　静儿见玉琳面色羞红，笑道：“小姐还笑我，是小姐想嫁人了！我是骗你的！”说完大笑起来。
　　玉琳羞得满面通红，气道：“你这小丫头，竟然捉弄我，看我回去叫哥哥和离伤收拾你！”
　　静儿一听她提到哥哥，顿时脸上一红，求饶道：“好小姐，都是静儿不好，月老红线也是离伤对我说的，静儿怎么敢骗小姐呢！”说着抱着玉琳央求。
　　玉琳忍俊不禁，笑道：“那个傻丫头的话你也信！”
　　静儿的脸竟又红了，气道：“她说那是少堡主说的！”
　　玉琳轻轻笑了，但却无限悲凉，她与静儿，离伤亲如姐妹，但她却有着一种可怕的预感：她的好姐妹会一个一个的离她而去，扰得她心上隐隐作痛。
　　微风轻拂，竹林深处竹叶沙沙作响，俊马嘶鸣。玉琳秀眉深锁，脸色略沉，再见眼前，十几名黑衣蒙面人手执刀剑，将马车团团围住，静儿大喝道：“大胆小贼，这可是玉家堡的车！”
　　玉琳见这群黑衣人身手轻快矫健，训练有素，绝非寻常杀手，腰间均有一血色蝴蝶刺绣，她心中微寒，将静儿护在身后，低声道：“是无泯山庄的人！”
　　静儿一听，花容失色，她与小姐偷跑出来，怕堡主责罚，才信马由缰，缓缓而行。谁知竟遇上了这群恶人，必死无疑？小姐她美貌倾城，若是落到恶人手中……她越想想越是害怕，眼泪夺眶而出。
　　玉琳回头喝道：“你怕吗？”
　　静儿泣道：“有小姐在，静儿谁也不怕，只是担心离伤，我们分开这么久，可千万别遇到无泯山庄的人，她一个人怎么行呢！”
　　玉琳笑道：“傻妹妹！我们不是说好七夕之夜拜月吗？离伤她从来说到做到，我们也不能让她失望啊！”说完抽剑跃起，竟似一只飞舞的仙女。
　　几个黑衣人互望一眼，执兵而起，与玉琳、静儿打在一团，几十回合不相上下，然而玉琳与静儿必竟是女子，体力上略弱一筹，渐渐败下来，两人被这十二人围在中心，她二人竟是无论如何也冲不出阵去，暗道：“他们十二人武功相当，只要我攻其一人，便会背部受敌，看来玄机便在于此。”于是对静儿道：“我们背贴着背！”
　　静儿立即贴到玉琳背上，阵形立即变小。玉琳一向沉着，但此法仍无法破阵，心中焦急。忽然空中飞来一物，却只是一颗鹅卵石，疾飞到两人上方，玉琳叫道：“跳！”
　　静儿极是机敏，随着玉琳腾跃而起。玉琳执剑用尽全力将空中飞来之物向其中一人打去，正中其额头，登时毙命。那飞来之物虽只是一颗石子，但速度之快，力道之大，已将玉琳右臂震麻，连剑也提不稳，敌人长剑已近至胸前。“铛”的一声巨响，火光飞溅，剑势疾转，脱手而出。又是几道疾风，只见这十一人均倒在地上。
　　众人这时才注意，远处竹梢之上竟有一人，稳稳立于竹上，轻摇折扇，乌发随着月白色长衫在风中飞舞，如玉树临风。
　　玉琳暗叹，这人轻功与暗器可称当世难寻第二，竟一时不敢确定这救命恩人是个少年还是前辈老者。
　　白衣人收起折扇，跃身而起，转瞬间已到近前，竟是一位英俊少年，眉青如黛，目若寒星。静儿还从未见过有如此美貌男子，竟无一处不是恰到好处，再看他穿着打扮和手中那柄极是精致的银制折扇，绝不是寻常人家子弟，于是俯在玉琳耳边低声笑道：“小姐，看来刚刚的彩虹真是月老的红线呢！”
　　玉琳面色骤然飞红，拱手道：“多谢公子相救！”
　　白衣少年见她右臂吃力，微微一笑，拱手道：“得罪。”
　　少年执起玉琳右臂，略运真气，玉琳顿觉真气在全身上下游走，极是舒服，心上更是温暖。
　　少年道：“都怪在下，用力过大，没有顾及到姑娘！”
　　玉琳摇头道：“若没有公子，玉琳早已死在了无泯山庄这群恶人手上，公子不必耿耿于怀？”她心中却柔情万种，道：“敢问公子贵姓高名，他日再见定报此恩。“
　　少年拱手道：“在下云南凤野，江南玉家豪气侠名远播，今日一见果是不假，无泯山庄乃是魔道首领，人人见而诛之，在下不过用了这一颗小小石子，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怀。”凤野轻轻抚弄着手中几颗鹅卵石，温柔的笑容仿佛一个天真的孩子，他将石子交到玉琳手中，忽地他一掌推开玉琳，来人剑已至胸前，竟是一位绿衣少女，施展轻功，飞身而来，轻如飞燕，灵如狸猫，这少女正是慕容离伤。
　　梅雨时节将至，连天阴雨，且近年来江湖上不太平，无泯山庄恣意杀害武林名家，在这半年之内，江南七剑均死在无泯山庄之下。玉思南有种不详预感，好像这还只是个开头，于是明令：任谁未经允许不得私自出庄。离伤不爱习武，但轻功剑法也算得上江湖中的佼佼者，一时也难逢敌手，她知玉琳想去游太湖，便与静儿秘谋骗玉琳与她二人一起外出。玉琳被骗出来，虽然气，却正中下怀，所性“既来之，则安之”。三人于是出了无锡城，往太湖而去。一路上风景如画，湖光山色，亭台楼阁，无不堪称杰作，离伤流连不舍，停停走走，延误许多时日。她不愿玉琳因等她而误了梅雨时观湖的最佳时间，索性下了车，玩个尽性，让玉琳与静儿先走，再去太湖与她二人会合。却哪知半路上在林间休息时睡了过去，待醒来时却见空中一条巨龙咆哮飞腾，一时间看得呆了，静听风江二人对话，听到江不忧叫一个连弱智也要杀的人为“大侠”，忍无可忍，怒喝：“叫大魔头还差不多！”谁知话没说完反而被对方点了穴道，动弹不得，见他嗜杀成性，只道必死无疑，谁知风鸣涯却并没有杀她，她心中既惊恐又是难过，葬了两位死者，想到玉琳与静儿，若是遇到这个大魔头必是凶多吉少，于是迎着玉琳与静儿寻来。半路上恰见到玉琳的马车停在路中。待上前一看，正有一白衣少年在玉琳身边，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在竹林中所见的大魔头，她起初也有些迟疑，但那样一张完美容貌，恐这世间再无第二，她怎会认错。于是她出奇不意，举剑便刺，这一剑快如闪电，想是任何等高手也无法躲开。
　　玉琳、静儿见是离伤均是大惊。凤野望着慕容离伤，不躲不闪，从容自若。
　　玉琳虽沉着冷静，此时也惊叫着阻止，但慕容离伤来剑之快，竟已来不及阻拦，心下为凤野焦急万分。静儿吓得捂着双眼躲在玉琳身后不敢再看。
　　凤野展开折扇护在胸前，竟将来剑锁住。原来凤野这柄折扇扇面乃是用五色冰蚕丝与金丝银线编织而成，寻常兵器均不可将其穿破，扇骨也是银制，正是一件很好的兵器。他向下轻抖折扇，巨大内力已将长剑震成数段。
　　离伤没料到会有此变，身子一时不稳，向前扑去，心想：这下完了，不仅没有能保护玉琳，反而自己也要死在这大魔头手下。哪知一股内力却恰到好处的将她轻轻托起。
　　玉琳本以为凤野必死无疑，没想到瞬息之间，局势大变，好在离伤也没有受伤，心中竟不由得后怕，暗想：他二人无论谁死，她都必是痛不欲生。她跑上前抱住离伤，泪水噙在眶中，责道：“你吓死我了！”
　　离伤急道：“玉琳姐姐，他就是无泯山庄的大魔头风鸣涯！”
　　玉琳一怔，皱了皱眉道：“怎么会呢？云南凤家天下闻名，凤家堡堡主凤芳菲暗器轻功天下第一，凤公子武功套路均是凤家家风，怎会是风鸣涯呢？” 转身又对凤野道：“凤公子莫怪，她是我妹妹慕容离伤！”
　　凤野轻轻笑了，道：“玉姑娘，我想慕容姑娘对在下是有些误会！”
　　离伤瞪了他一眼，对玉琳道：“玉琳姐姐，你相信我，我见过这个大魔头，他杀了江家所有人，连一个不会武的傻子都要杀，还有他这张脸我不会认错。“
　　玉琳见她无事，只当是她在说大话，笑道：“怎么可能！传说风鸣涯披着面纱，你又怎么看得见？”
　　离伤急道：“我……我揭了这大魔头的面纱啊！“
　　玉琳与静儿均是大惊。凤野一直没说话，忽然笑着摇了摇头，道：“慕容姑娘的笑话真是很好笑！”
　　玉琳望着凤野，他轻摇着折扇，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离伤脸色大变，怒道：“你这大魔头！你还要耍什么诡计？”
　　凤野笑道：“玉龙公子风鸣涯冷酷无情，杀人如麻，他剑下从无活口，姑娘得罪了他，他不但没有杀了姑娘，反而放了姑娘，这话放在谁耳中也是不会相信的。”
　　离伤无话可说，见玉琳与静儿对她们这位救命恩人深信不疑，气得面红耳赤，道：“你若不是那个大魔头，又怎知无泯山庄的阵法如何破解？ “
　　凤野笑道：“天下阵法不过是依照阴阳五行，太极八卦所设，无泯山庄这个阵法，外围八人，中间四人，而玉姑娘与这位姑娘又在这四人中心 ，正好符合，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相，四相生八卦之说，所少的自然就是这最中心‘太极’了，这个阵法并不难解，只是局中人不易看破，在下站在高处自然看得清楚。”
　　离伤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一时间找不到破绽，见他手上惹眼的折扇道：“云南人怎么会使折扇？”要知折扇是中原一带文人喜用的物件。
　　凤野道：“在下自幼喜欢中原风物，找人定做了这把折扇，一来附庸风雅，二来当作兵器。”说完大笑了起来。
　　玉琳被两人夹在中间，甚是尴尬，拉过离伤，道：“离伤妹妹，你看地上这些人，均是无泯山庄的人，若凤公子真是你说的玉龙公子，他怎会救我们？”
　　静儿也随声和道：“对啊，离伤，是你误会了，天下长相相似的人也是很多的啊！”说着拉过离伤低声道：“小姐对这位凤公子有意，你还没看出来吗？你在这里捣什么乱。”
　　离伤大惊，叫道：“不行！”
　　静儿一把捂住离伤的嘴，向玉琳道：“小姐，离伤说她信了，可凤公子得罪了无泯山庄，无泯山庄必不会放过他，如今只有委屈凤公子屈驾到玉家堡，以保万全。”
　　玉琳正与凤野在一旁说话，听到这话，脸上一红，低下头，不再言语。凤野望了一眼慕容离伤，虽知这话是小丫环假传，脸还是红了，但谁也没住意到他这一变化，就是他自己想来也没注意到这一不经意的变化。
　　离伤焦急，她武功毕竟在静儿之上，挣开她，叫道：“静儿你胡说些什么？”
　　离伤暗想：这大魔头不知给她俩吃了什么迷药，任我说什么她们还是不会相信我，他救你们一定有阴谋，说不定他就是想去玉家堡呢？她望着地上被点了穴道的黑衣人，眼前一亮，走到凤野面前笑道：“既然这些人是无泯山庄的人，那就请你把这些人处理了吧！”暗道：风鸣涯啊风鸣涯，我倒要再揭一次你这大魔头的面纱！你若是将他们杀了，便是全无人性的魔头；你若是不杀，便是这群人的同伙，总之你无论如何做终是不对。
　　凤野望着这群人，他杀不是，不杀亦不是，为难道：“玉姑娘，慕容姑娘对在下成见过深，还是改天再到玉家堡拜防玉堡主和少堡主。在下外出游玩，与姑娘投缘，无以送与姑娘留念。”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串绿色串珠，到不如说是一串石头，颗颗奇形怪状，但又极是精雅别致，与众不同，递到玉琳面前，道：“在下几日前无意间得到的这串手串，极是喜欢，便送与玉姑娘，望姑娘不要嫌弃。”
　　玉琳接过手串，眼中一热，一行清泪夺眶而出，凤野怔了一怔，转过头不去看她。
　　静儿见凤野掏手串时还落下一块玉牌，跑上前拾起来，递与凤野，凤野一笑谢过，收入怀中。
　　离伤这次得胜，见玉琳落泪竟是一丝喜意也无，低头不语，再看地上这群黑衣人，均七窍流血，身子冰冷僵硬，惊叫：“他们死了！”
　　凤野急跑上前，一摸鼻息，掰开死者眼皮，摇头道：“是中剧毒而亡。”
　　离伤恶狠狠地望着凤野，冷道：“没完成任务就必须死，是不是？”
　　凤野不愿再做过多解释只是微微一笑，便默默望向天边。
　　此时已是黄昏，日头西落，血染残云，这世上有多少事不是用鲜血染红的啊！他心中痛极，一股腥气涌入口中，哇哇地几大口鲜血喷出，染红了他的白衫，当场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