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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湖恩怨 ...

  •   月苍白得如死人的脸,毫无生气可言,孤独悬于空中,无论人间是怎样纷繁,怎样变化万千,它却亘古不变的凝望着人间,是是非非,恩恩怨怨,仿佛一切都与它无关,又仿佛一切了然于胸,因为世间万物皆有定数,谁也无力挣脱。
      江不忧怀抱着瑟瑟发抖的小非,拭干他的泪水,望着黑漆漆的苍穹和清冷的孤月,等待死神的降临。江不忧自幼无父无母,是江俊将他抚养长大。那时,江俊不过二十五岁,已成为江南七剑之一,而江不忧只有十岁。那时的江南七剑是如何的风光,而自七剑之首的江南第一剑慕蓉缘竹死后,江南七剑便日渐衰落,如今竟只有江家一家,其余五家均在短短三月之间被猛龙所杀,七剑客的尸身下血迹总是呈现龙形,被坎去双臂,尸身之上落满残碎花瓣与断翅蝴蝶,也必留下无泯山庄玉龙公子风鸣涯的名号。一时间人心惶惶,然而人们只是听过无泯山庄之名,却无人知晓无泯山庄在哪里,仿佛那是个存在于地下的魔宫,专与武林正道为敌。
      小非在他怀中不知忧的睡着,江不忧必须保护这是江家最后的血脉平安离去。江家的五百余口人均死在那个紫衣蒙面人手上,一剑封喉,疾如闪电,连痛苦挣扎的时间都没有,这世间能有如此武功修为的屈指可数,且这紫衣人以紫纱遮面,这紫衣人便只可能是他,那个神秘的魔鬼_风鸣涯。
      江不忧的手轻轻抖了几下,难道那紫衣人便是江湖中人谈之色变的玉龙公子_风鸣涯?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没有人见过他那柄出神入幻的长剑。只是传说他要某人死,就是闫王爷也不敢多留一刻;只是传说每当空中有紫龙咆哮,便必会有人莫明死去。
      一切都是传说,真真假假,无人知晓。
      江不忧战战兢兢熬到三更,这一夜如止水般平静,如永夜般漫长,他心中却更加恐慌,好像这空气已是一团死气。他将怀中的小非搂得更紧了,有一瞬间他想就这样沉沉睡去,像小非那样,永远活在他的那个单纯世界之中。又一瞬间,他清醒过来,他不可以,他要完成主人的心愿,让小非可以平安的度过他本不会太长的人生!送他去一个没有江湖恩怨的世外之地,但他心中实在不知这样的地方又在何方!
      忽然江不忧绝望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希望,竟喃喃自语道:“也许他可以救少主人。”
      小非揉着睡眼望向江不忧,他不明白不忧叔叔为何也会有忧愁,但他却知道现在叔叔笑了。江不忧心中想的这个人便是曾是江南七剑之一的玉思南,玉思南乐善好施,交友甚广,威望在江湖上无人可及,玉家堡也已被公认为继慕容山庄之后的天下第一庄。
      江不忧揩着小非共乘一骑向北而上,此时正是暮春,梅雨时节,已有多日不见太阳了,今日却雨过天晴。雨霁天晴在一般人心中都不过是寻常现象,但对于濒于绝望的人,一切的意义都会不同。
      江不忧欣慰,长舒一口气,再有一日路,他们便进入苏州了,空气好像活了,再无窒息之感。他驭马进入一片竹林,不由得放慢脚步,鲜嫩的笋倔强的破土而出;翠绿得惹人怜爱的幼竹随风摇曳,沙沙作响;也有年老的竹子油绿油绿的,等待着开花,然后等待死亡。忽地那绿色之间竟散着一道紫色霞光,然而那不是霞光而是紫色花瓣,忽而又变成紫蝶,是花?是蝶?没有人能分得清!或许是花伴着蝶,蝶恋着花,痴痴缠缠,飘飘洒洒。
      江不忧看得入神,没有注意那蝶与花是怎样出现的,它们便已聚成一条紫色长龙,咆哮着飞向天迹,然后又疾冲而下。待江不忧挥剑刺去,那飞龙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刚不过是一场幻境。
      翠竹之间一紫衣人手倚长剑,婷婷而立。那不像是一个杀人魔王的手,那样的苍白而纤瘦,倒像是个如水女子,柔弱得站立不稳。他身形修长,微风轻轻吹起宽大的长袍,如玉树立于崖边,像是个诗人。那柄长剑极是精美,让人觉得那不该是一件杀人工具,而是一件该放在香案上的工艺品。江不忧看得痴了,竟想揭开他垂至肩侧的面纱。难道那花与蝶便是他的幻影?
      小非拉紧江不忧的手,道:“我要爹爹。”
      江不忧仿佛没有听到,他看了看小非,眼前竟模糊了。
      小非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只听那紫纱之下,冷冷道:“不许哭。”
      小非吓得搐泣了几下,扑进江不忧怀中,浑身冰冷,瑟瑟发抖。
      江不忧将小非护在身后,忽然跪下,道:“你要杀就杀我吧,求你放过小主人。”
      风鸣涯冷冷道:“懦夫,拿起剑!”
      江不忧凄然道:“他不会用剑,不懂武功,他是个……”
      风鸣涯道:“他是什么?”
      江不忧怜惜地看了一眼小非,缓缓道:“弱智。”
      风鸣涯一把抓过小非,喝道:“你不恨我吗?是我杀了你江家五百余口。” 小非望着他,豪无怯色,探着头向风鸣涯紫纱下看去,风鸣涯猛然将小非抛到江不忧怀中,小非痛得尖叫道:“爹爹说小非是好孩子,好孩子不该有恨!”。风鸣涯仰天长啸,笑得极是凄惨。
      江不忧感觉阵阵凉意,天不知何时又布满乌云,阴沉得没有活的希望。“小主人他不该承受上一代人的恩怨,他那个世界从来就没有仇恨,风大侠求你……”
      风鸣涯不语,却隐约听到身后花丛中有人叫道:“叫大魔头还差不多。”这句话嘎然而止,只是尖叫一声,风鸣涯右手已落回,依旧倚剑而立,冷道:“他若姓江,今日就必须死!”说着抽剑刺向小非咽喉。
      长剑凝在半空,风鸣涯冷道:“就知道你会为他挡我这一剑,我这一剑刺出来就是要你死,但是他也必须死。”
      江不忧望向他,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紧闭双眼,松开两指间的长剑。
      草丛之中那人忽然叫道:“喂!你就这样认输了吗?”
      江不忧的眼睛忽然瞪圆,项上顿时一热,血腥之气涌入鼻间,他转过身时,小非已倒在他怀中。但他竟笑了,道:“谢谢!”
      草丛中的人骂道:“ ‘谢谢’?他杀了你主子,你竟谢他?真是没良心的狗。”
      江不忧望向阴沉的天,却是对那草丛中的人说道:“我谢他,是因为他了解我,主人要我找的那个世外桃源只存在小主人心中,可江不忧心中没有。”
      风鸣涯早已收剑入鞘,倚剑长身而立,仿佛那草丛中根本没人,冷冷道:“现在你没有了牵挂,你可以为江家报仇了!可是我要提醒你,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江不忧闭上双眼,仿佛在待死一般。
      天在这时不合时宜的下起了绵绵细雨,好似已下了几个世纪,湿透了天下,也凉透了天下人的心,那草丛中隐约传出女子嗡嘤的哭声,风鸣涯心中竟然有些痛,向草丛中望去,就在这一瞬间,他抽剑跃起。而此时江不忧的剑已刺向他胸口,抢了先机,并将下盘封死。风鸣涯剑锋突转,竟向地上刺去,全身平卧空中,反身刺向江不忧大椎穴。
      江不忧没想到他没有立即杀了他,道:“为什么不一剑封喉杀了我?”
      风鸣涯冷道:“因为我还不想让你这么快死。”
      江不忧笑道:“这是对我的优待吗?”
      风鸣涯道:“可以这么说!从我无泯山庄的追杀中救出一人,你是第一个,所以我让你多活了一天一夜。”
      草丛中人气道:“明明是你捉不到人家,还为自己找理由!”
      江不忧向着草丛望去,意味深长地道:“那你不想知道我为何要选择在那一刻出手吗?因为……”
      然而他再也说不出了,长剑已刺入他的咽喉。

      风鸣涯望望天,阴沉沉的,看不出时辰,淫雨霏霏,没有鸟鸣虫吟,只有细雨沙沙,涤荡着整个世界,地上血污渐渐被冲淡了,如开败了的芍药花。
      那草丛中的人已经呆了,见风鸣涯走向他,惊叫道:“大魔头,你不许过来!”
      风鸣涯看向草丛,一个小脑袋一动不动,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他,他的心竟又一次疼痛,他不可以心痛,不可以有情,他是无泯山庄的庄主,是杀人魔王。风鸣涯紧握长剑,但他却无论如何无法出手,他缓缓松开手,冷冷道:“穴道三个时辰之后自解。”说完转身而去,步伐却沉重得如中了极深内伤。
      那人却叫道:“你站住!”
      风鸣涯竟真地站住不动。
      那人道:“这也是你对我的优待吗?”
      风鸣涯淡淡道:“算是!”
      “算是?那你就优待到底吧!帮我把穴道解了,小爷我就不与你计较了。”说完竟嘻嘻笑了起来。
      风鸣涯惊奇地望着草丛中的人,轻轻笑了,走向草丛,那人却又急道:“不许过来!”
      风鸣涯无奈,双手叉于胸前,淡淡道:“你究竟要怎样?”
      那人冷道:“现在知道麻烦了,那为什么还点我的穴?你不是很会隔空点穴吗?我要你隔空给我解穴。”
      风鸣涯无可奈何,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不知所措,他本该杀了她才对,见过他的人都已死在他的剑下。他转身默默离去,那样子让人无限酸楚。忽然他疾转身形,轻抖袍袖,但那人竟一动不动,只听那人叫道:“疼死我了,你是不是只会点穴不会解穴啊!”
      风鸣涯暗道:是距离太远,将穴位打偏了?
      那人叫道:“你还是过来吧!“
      风鸣涯只好走近,但那人竟不是女子而是一身男装,明亮而清澈的双眸,丝毫没有惧色,她身形娇小,一身淡绿色的衣衫衬得她精致的小脸如一颗珍珠,光彩照人。
      那女子叫道:“难道你是个呆子吗?大魔头!你该不是学艺不成偷跑下山的吧?”
      风鸣涯一听反而站在她面前,淡淡道:“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那女子脸上一红,骂道:“不然你怎么不会解穴啊!”
      风鸣涯叹息道:“是啊!那你就在这里呆着吧!”但说是说,他还是走上前,俯下身,忽地,眼前一闪,那女子竟将他头上帽子扯了下来,风鸣涯大惊,腾空而起,长剑出鞘,砥在她颈上,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女子竟会骗他。
      那女子已经惊呆了,瞠目结舌,那张脸该是一件精雕细琢的玉器,否则世上怎会有这样完美的容颜呢!无一处不是恰到好处,她摇着头,这样一张完美的面孔,怎会是属于一个杀人魔王?他冰冷的的双眸如玄冰一般,要看透一切,洞穿万物。额间散发被一条紫色发带束着,发带中心,一颗星形美玉悬于眉间,世间罕见,却让人心中寒冷。她有些失落,叹道:“装神弄鬼!还以为……”
      风鸣涯抢道:“以为我是个青面獠牙的魔鬼?”
      她没想到自己心中想的事竟被他一眼看穿,气道:“难道不是吗?”
      风鸣涯被说得哑口无言,满面桃红。
      那女子斜了他一眼,痴痴笑道:“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竟长了一张美人脸,要是扮做女人,是不是就叫蛇蝎美人啊?”
      风鸣涯大怒,喝道:“你说什么?”哪知那女子认定他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子,竟伸掌向他胸前探来,他顺势向后退出数丈,怒道:“我可没有某些人那么无聊,明明是女儿身,却偏偏扮做男子。”
      那女子脸上飞霞,道:“我愿意,你又不是我娘。”说着竟围着风鸣涯不停叫娘。风鸣涯被她叫得脸色忽红忽白,无力招架,将剑横在她颈上,冷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那女孩一怔,瞪着他,道:“你连一个不会武的傻子都杀,何况我扯了你的帽子,得罪了你!”
      风鸣涯莫明悲痛,冷冷道:“他不懂仇恨,不能为他死去的父母报仇,即使活着,不是也很可怜吗?”
      女孩实在不明白,冷笑道:“难道人就只是为仇恨而活吗?如果他不是傻子你不是一样会杀了他吗?”
      风鸣涯冷道:“是的,他必须死。”
      女孩看着他,道:“那你快快动手吧!”
      风鸣涯握紧长剑,几次运功想除去这个冒犯他的女子,但他愈是运气,心底便愈是荡起缕缕柔情,他气他自己,也气眼前这个女子,冷道:“你可知你是这世上第一个敢骗我的人。”
      她缓缓睁开眼睛,竟咯咯笑了,道:“骗你?你这人还真是小气,记这么久。” 说着用两指荡开他的长剑,道:“你可不能冤枉好人啊!我可没那闲功夫,被你点了穴,那么久,全身血脉不通,没了知觉,怪不得我,顶多也只是顺水推舟,不能算骗啊!”
      风鸣涯冷冷道:“你在和我说话吗?”
      女孩笑道:“这里又没有别人,难道我在与竹子说话啊?”
      女孩的笑容冷了,望着他冰冷的双眼,无情的冷剑贴在她颈上,怒道:“你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自然也不在乎多我一个”
      风鸣涯的脸抽动了一下,不去看她的双眼,望穿蒙蒙雨幕。他骤然收起长剑,紫袍在雨中飞腾,苍白的脸毫无表情,冷冷道:“我要谁死谁就必须死!”
      那女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默默闭上双眼,仿佛死士临死就义,风鸣涯没想到他这十年来,出云剑一出便必无活口,而今日,他的出云剑因这个女子出鞘三次,却仍不忍杀了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子,他不可以,他和她不是一个世界中的人,她又怎懂得仇恨的滋味?他紧紧握着剑柄,身边泛起紫色光环,那光环瞬息间变成朵朵飞花,一条紫色长龙从飞花中呼啸着直飞长天,又呼啸着冲下来……
      那女子静静等待着,等待死亡,但那啸声却从耳边呼啸而去,长龙带出的疾风将她扑倒在地上,却消失不见。她跌倒在草丛中,额上冷汗已顺着脸颊淌下,刹那间,世界静得让人不住瑟瑟发抖,只有两个陌生人,两个与她本不相识的死人,这一生也再不会相识……
      风鸣涯站在竹林中,望着夕阳下她瘦弱的身影,她要干什么?他太了解人性之中的丑陋,这一刻,他竟猜不出她要干什么?她竟是在用一只竹板挖土……
      不知为何,他今日竟有些疲惫,头晕目眩,他拄着长剑,强笑道:“爹爹!从今日起再没有江南七剑了!”他不明白,这一次他为何没有从前的轻松畅快,脑海之中的那两具尸体在雨中渐渐惨白冰冷,地上的血迹也被无情的雨水冲淡了,但人世间的仇恨却永远活在人的心中,万世不灭。
      雨中的那顶紫纱帽默默享受着宁静,晶莹的雨珠将帽子点缀得极是美好!这一定是她在草丛中嗡嘤哭泣时流下的泪。风鸣涯轻轻笑了,也许这如烟而过的笑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他缓缓走过去,弯下腰,小心翼翼拿在手上,她走了……只是留下两个无名的坟冢,他的心如压在巨石之下……
      雨大了,梅雨时节会很快过去,仇人很快就要死在他的剑下,报了仇之后……他向着她相反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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