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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十八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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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玄天之上,雁门山之北,有北宗。
北宗者,武修之家,道修之首。
“我从嵩山少林来,是方丈主持名下的入室弟子,一个吃斋念佛的好和尚。”
说话的人年约弱冠,一身粗布短打劲装,背后别着根齐眉长棍。他正双手合十,表情虔诚,口中唱着佛号,草帽之下却赫然散着三尺青丝。
他叹口气,幽幽道:“可恨奸人当道,盗贼得势,手段残忍,害我家破人亡、无处可归,如今只余下我同这倒霉师弟,一老一少,相依为命。”
——他身后缀着个光头小和尚,头顶烧了九点香疤,嘴里啃着串红艳艳的冰糖山楂,亦步亦趋地正专心爬山,冷不丁听见“师弟”二字,抬起头来一脸茫然。
自称和尚的青年浑然不觉,他将并起的双掌放下,扶了扶身后一步一杵地的棍子,目光炯炯看向身旁玄衣刀客,踌躇半晌,奇道:“施主,你为何不理我?”
刀客腰间别着把刀,走起路来也似一把刀,破开茫茫雨幕,直指峰顶。阳光晒在乌青的斗笠上,隐约燃起一抹热气。
小和尚瞧了个正着,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这才后知后觉地去拽前面人的袖子:“师兄,我头顶好烫。”
他师兄回头一看,大惊失色:小和尚头顶正冒着缕缕青烟,细细一数整好九枝,倒像是濛濛细雨悉数落在他那戒疤上,蒸腾而起:“你你你……你草帽呢?”
小和尚抬起手:“呶,换了这个。很好吃哒,师兄不要来一口吗?”
打在山楂串上的雨滴消失得毫无踪影,倒是裹在其上的冰糖,在日光的照耀之下,显得分外晶莹剔透,也分外可口。
青年绷着脸,扭过头向前看,玄衣刀客已经走远。他一手罩在小和尚头顶,不一时便感到手背微微传来些灼烧感和针扎一般的刺痛,挣扎半晌,这才飞快地摘下草帽,扣在小和尚头顶。他一头青丝也随之掉落——草帽之下,竟压着个几可以假乱真的假发头套,取掉之后露出锃亮的脑壳,成了个货真价实的和尚。
大和尚一边盯着刀客,一边迅速地将假发塞进衣襟里,对小和尚道:“说过多少次了,吃东西前要报给师兄我知道——你看咱们好不容易吃到这个地方来,山清水秀,人气旺盛,万一再吃走了,你说怎么办?”
小和尚顶着硕大的草帽,半张脸都扣在了帽盖里,还不忘将山楂拿下去,说道:“再吃回来呗。没准还能找到更山清水秀,更人气旺盛的地方呢。”
大和尚一呆,细细琢磨两下,突然醒悟过来:“说你贪吃你还有理了……”
他准备照常给小和尚来个脑门崩儿,但对着一头草帽无从下手,只好絮絮叨叨训了两句。然后才半弯下腰,将小和尚举起来安置在自己肩上,顺手用他泛白的僧袍一角盖住自己头顶,这才大步向前,一边喊一边追着刀客。
山南为阳,山北为阴。这条登山路正在北宗山之南,十八步一阶,十八阶一段,十八段登顶——不算高,但也并不低。对于刚刚踏入道门的修者来说,即便再轻松,至少也得走上个把时辰。
尤其这一行三人已行至中上程,艳阳愈烈,细雨不停,一烧一刺,实在不好受。
但这恰恰是北宗山门前这一片聚阳化雨阵的作用:人死为鬼,道成为仙;仙有五等,法有三成。以道求仙,人仙不出小成法,地仙不出中成法。然而小法旁门,易于见功,难于得道;是以小成人仙者积中成,主修武、修丹、修体、修心。北宗虽是洞玄天上首派,但向来只收武修;聚阳化雨阵中,聚的是离火、化的是坎水,交合龙虎,调息阴阳:是以这一条登山路走完,□□得淬者,适于修体,心性得炼者,适于修心。余下之人若无旁的法门,便只能以武入道、或者不入。至于适修丹者,自然会往南派去,从不来北宗试探。
这三人之中,刀客使刀,刀法小成,加之心性坚定,自然是武修的好苗子;而大和尚擅用棍,却并非以棍入道——他同小和尚二人因避祸,在深山穷林中生活了许久,每日采日月华、补天地气,正应了小法“入山”,因缘际会催生出黄芽,如今只能算是两个对道法一知半解的人仙,得以除病避祸、延年益寿而已。
大和尚扛着小和尚,健步如飞,刀客始终走在二人之前,脚下沉稳,一言不发。大和尚便与小和尚咬耳朵,道:“这位施主人模狗样,道貌岸然,为何如此高山仰止,不屑与我们说话呢?”
小和尚咬着颗山楂,想了想,一手拍拍师兄的头顶,含糊道:“是不屑与你说话。对了师兄,师父给你的成语大全你背完了吗,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你每次一夸人就像是在骂人呢?”
大和尚脸一红,恼羞成怒,抬手拧了把小和尚的屁股,口中却道:“真的吗?做个好人真难,想夸一夸别人都不成。我看你灵台清明,根骨清奇,是个口蜜腹剑的好苗子,要不以后我们分工合作,我来骂人,你来夸人?”
小和尚呆了一呆,觉得师兄的话有点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好说:“那也不行。出家人不打诳语,师兄不能说好话,但也不能乱骂人呀。顶多——顶多以后劝诫布施的时候,我都让给你来好啦。”
大和尚这下满意了:他一手扶着小和尚脊背,将他护牢,走起路来都稳当了许多;停不住嘴地说起旁的话题来。一大一小乱七八糟扯了一阵,前方的刀客已经停下了脚步。
北宗在北,坐镇洞玄天之北,方称北宗。北宗山在极北之地,原本叫做毋逢之山,后因山上武修兴旺,多称北宗山,毋逢山之名逐渐被人忘却。如今这一代以北宗山正峰为首,东、西各十五峰俱是北宗地盘;其中十八座以十八般武器为名,广为人知,是以众人说起北宗,也往往会以十八峰代为称之。
山峰虽多,拜入北宗的登山路却只有正峰上一条。峰顶之上视野迷茫,可见之处不过方圆百丈,砖石平码,参木齐整,唯独正中央立着座五间六柱十一楼的牌坊,上书“北宗”二字,气势恢弘,磅礴亦然。
刀客最先踏过牌楼,甫一出脚,烈日消散、连绵雨收,门后一人正抱剑而立,神仪明秀,朗目疏眉,人正如剑。瞧见有人走完山路登入山门,转眼将剑送回腰间,抱拳朗声道:“长扬,宝剑。”
——这便是北宗内部武修之间报名号的规矩:如剑修长扬这般先报人名,再报剑名,便证明此人只修一剑,人在剑在,剑断人亡。倘若只报了人名,便说明此人修有多个兵器,或为同种、或为异种,人在器在,器废人伤,并不至于危及性命。但大道之路本就艰难,心有二喜,便是天资与气运再好,往往也难有所成。
刀客在原地停住了脚步,一手摁在腰间刀柄上,微微一顿,道:“扶苏,单刀。”
大和尚在他身后惊呼:“原来施主并非喑哑!真是罪过、罪过。”他将小和尚从肩上卸下来,当胸合掌,不住地鞠躬道歉。刀客仍旧握刀在手,半晌才道:“无妨。”
话音刚落,大和尚长吸一口气,连声道谢。
剑修长扬瞧见这一幕,莞尔道:“北宗已有数月不曾有修者入派,今日我守山门,便遇上三位道友,也是缘分。只是不知这位道友……这两位道友,该如何称呼?”
大和尚道谢的声音一顿,先将小和尚往前推,道:“这是我师弟,法号妙品。”
小和尚仍旧举着冰糖葫芦——这山楂极有嚼劲,他啃了一路,也才吃了一半下去,这一会儿吃得累了,刚好腾出嘴来说:“这是我师兄,法号妙龄。我们寺里的棍子大都一个样,因为整天拿着玩儿都磨得光秃秃的,有个师兄说过这样的棍子这应该叫光棍。”
他头上的帽子早坠了下来,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正一手托着帽沿,一手捏着吃食,略微歪着脑袋,说得一脸认真。妙龄大和尚不意被人揭了底,涨红了脸便要去敲小和尚的头,却被斜里刺出的一只手托出手腕。
只听这人在身后笑道:“和尚叫妙龄,武棍叫光棍,合起来正是妙龄光棍,大善,大善呐。”
他另一只手还不忘摸上小和尚脑门,循循善诱道:“你说是不是,小和尚?”
小和尚不明所以,但对方话里的妙龄同光棍总是没错的,便点了点头。
妙龄气急,反手打出一掌,扭头想看是谁这么不识趣,入目的却是张艳若桃花的脸庞。这人方才为避掌风同他拉出段距离,但瞧着与他一般高,一双丹凤眼尾上挑,此时正面色含笑,眼睑微收,却又抬眸看他,一开一合之间,笑意盈盈,端得是神光逼人。
妙龄的怒气就憋在了喉咙里。对方见他不说话,眼波一转,目光落在玄衣刀客身上,又道:“雁翎,金枪。”
刀客扶苏巍然不动。
雁翎仿佛并不在意刀客的反应,他手底下揉着小和尚的脑袋,只对长扬道:“金枪前日修补完善,我今日原本就是要回宗的。山下瞧见这三人,一时起意便跟了一段:这个小和尚,走了一路便淬了一路,直到他师兄护住他——是个体修。”
长扬闻言,微一沉吟,点头先笑道:“我听说涯角同绿沉昨日又打了一架,你是该回来管管。”又道,“行善正在绣春处做客,刚好带你去见一见——你既是个体修,天资根骨又这般好,是当往息教去。”
这后半句是冲着小和尚说的。
小和尚妙品吭哧半晌,问道:“可是——可是息教不在北宗山上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