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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三章 波澜(一) ...

  •   用过中饭,王山便带着朱骥和二十多个锦衣卫快马加鞭直扑安福,到达武功山脚的安福县城时已是第二日傍晚。安福县令早已得到消息,带着县衙官吏在城北门外迎接。王山哪里把小小县令放在眼中,连客套寒暄也是不愿,只是纵马直入城内。朱骥紧跟其后也要入城,却忽听身侧的官员之中有人轻声叫道:“尚德!”
      朱骥纵目一寻,却见人群中一个官员缓步出列,只见他的年纪比朱骥略长,仪容端正,却掩不住满脸风尘仆仆之意,鬓边竟也微微露出些白发来,只是双眸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之意,才让人确定,他还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
      朱骥顿时面露喜容,跳下马去一把抱住那人的肩膀,叫道:“季聪!”
      林聪望着面前沉稳厚重的青年,和四年前识得的那个风华正茂的青年书生已是大不相同,不觉也是感慨万千,只牢牢握住他的手臂,道:“尚德,尚德!”他盯着朱骥看了又看,却见昔日旧友此刻也已是沧桑满面,不觉叹道:“人生朝露,真是世事如梦。”
      朱骥却是不及感慨,只低声问道:“原来你不和王山一路,是来了这里。可有什么收获?”
      林聪面露苦涩,道:“刘家上下七八十口人,全都被拘在安福县狱里。安福知县只知秉承上意,对他们严刑拷打,要他们交出刘翰林遗稿。可是刘翰林常年在京为官,极少回家,除了几封家书,他们哪里还拿得出什么?那知县只道他们是刻意私藏,却只是一路刑求……唉。”
      朱骥点点头,道:“安福县令不过是个小角色,不打紧。这案子若只是文字狱,便无甚大碍。只怕是京里先动了手……”他顿了顿,才道:“这些日子,京里可有什么状况?”
      林聪道:“说来真是令人发指。王振刚害死了刘翰林,又要向薛敬轩、李古廉①二位先生下手了。他派人罗织罪名,说薛夫子在大理寺少卿任上收受贿赂,买放真凶,李祭酒的罪名便是可笑,却是擅伐国子监古树——王振可是越发无法无天啦!”
      朱骥越听神情越是凝重,只喃喃道:“没想到他们下手倒快……这是要借刘球起大案了。”
      林聪皱眉道:“怎么?”
      “结党。”朱骥沉声道,“王振四处搜罗刘球的文稿,并不是光为了用‘怨望’之罪陷害刘氏一家,而是想要搜集刘球和薛、李诸君子文牍来往中的违碍文字,好将清流一网打尽。”
      “如此严重?”林聪先是一惊,随即便有些将信将疑,只道,“莫说这文字狱本就是子虚乌有之事,更何况是结党?这回我自请来江西与王山查案,便是防着他们暗中搞鬼。若是他们真敢无中生有捏造大狱,我自会上疏弹劾。皇上天纵英姿,圣明烛照,只是一时受小人蒙蔽,才害得刘翰林惨死。只要我们将那阉人的真面目抖出来,我便不信皇上不会醒悟。”
      “天纵英姿,圣明烛照……么?”朱骥轻轻一笑,叹道,“季聪果然还是相信腐儒的那一套论调。”
      林聪听他讽刺自己为腐儒,不觉面上便是一僵。正在此时,忽见远处有人急急奔来,道:“林给谏,王指挥请你和朱先生速速回安福县衙,王指挥有话要说。”
      林聪应了一声,这才放松了精神,转头对朱骥道:“走吧。”
      二人也不骑马,便牵着马并肩入城。原本安静的安福小城此刻已被钦差卫队把守得严严实实,安福县衙前八字衙门大开,昏暗的天空中竖着高高的旗纛,却是“锦衣卫指挥王”、“刑科给事中林”的字样,墨线绣成的字迹在杏黄的旗旙上翻滚纠缠。
      入了二堂,便见王山高坐正中,安福知县立在一旁相陪。王山见了林、朱二人,略寒暄了两句,便道:“本使已问过本县老公祖,安福刘氏现共有七十三人拘在狱中,共缴获诗文四十六篇,刘球如今唯一的儿子刘述尚自在逃。本使奉命审讯此案,刘述不到,许多事情便无从审起。”说到此处,他便目视朱骥,道:“刘述这一跑,当真是升天遁地了不成?安福周围早都搜遍了,却是半根耗子毛也未曾找到,却不知朱先生有何高见?”
      朱骥忙道:“吉安刘氏是大族,不唯安福有支脉,庐陵、吉水、永丰等地都有。刘述不是笨人,必然也想得到安福是天罗地网,自然不会来投,我只怕他是去这几处投亲了。”
      王山问安福县令要过舆图瞧了瞧,见包括了安福东南的一大片区域,便有些不耐,道:“这么大的地方,若都要一寸寸搜,却要搜到什么时候去?锦衣卫从京里来的,对江西不熟,此事便要偏劳朱先生了。”
      朱骥暗暗一惊,忙低头道:“草民才疏学浅,怎敢当此重任?抓人是如今的头一档大事,非得上差亲自坐镇才好。”
      王山却是懒懒笑道:“我哪有功夫去亲自抓人?牢里关着七八十人,总得先审一审。朱先生不必挂怀,抓到了刘述,我自有重赏。”
      朱骥本想再拒,然而眼珠微微一转,却拱手道:“草民遵命。”
      话音未落,却听身后林聪突然开口,皮里阳秋地道:“朱先生倒是答应得爽快!”
      朱骥下意识心中一颤,只扭头看他。却见他一展袍子便站起身来,道:“王指挥,本官与你同领上命,这审案的事,我也不得推卸。只盼你能早日找到刘述,也好还刘家一个清白。本官身子不适,先行告辞。”说罢竟是掉头便走。
      王山瞧在眼里,不禁格格一笑,却也不说话,只吩咐安福知县道:“吩咐传席吧。”
      那县令忙传令下去开宴,其余四面的吏员衙役也都闻风而动,渐渐活泛起来。唯有朱骥心中念着林聪,几步追出,却见他早已走得不知去向了。
      朱骥一时怏怏,寻到林聪下榻的驿馆,守门的仆从却推说林给谏突感不适,不愿见客。朱骥知道他是故意躲着自己,也只得先反身回了知县衙门。第二日一早,他便带着一众锦衣卫向东搜寻而去。这些地方皆是市镇大集,锦衣卫一面捉人,一面也少不了干些敲诈勒索,坑蒙拐骗的勾当。如此一闹,刘述尚未捉到,附近州县的百姓却是叫苦不迭,只说是京城的王公公派侄儿王山到此,不但要害刘翰林家满门,还要挖地三尺、搜刮民财。而从南昌来的朱师爷更是助纣为虐,与王山狼狈为奸,皆是丧尽天良之辈。
      如此折腾了四五日,却是一无所获,一行人无奈之下只得带着人马先回安福。夜色已深,朱骥一进落脚的院子,便见林聪铁青着脸已等在门边。朱骥见他面色不善,便故意露出几分笑意,道:“季聪怎么来了?”
      林聪却不笑,只道:“你怕了王山?他让你去抓人,你便去为他抓人?”
      朱骥不答,只进屋内沏了茶,递给林聪道:“喝吧。”
      林聪接过茶一品,便道:“原来是林某福宁老家的白毫——这是好东西,我们这些穷京官自然是喝不起的。”
      朱骥听他连“林某”这样生疏的称呼也抬了出来,不觉叹了口气,道:“林给谏夤夜前来,怕是要教训草民了。”
      林聪放下茶碗,已是换了一副凛然的面孔,道:“听闻这几日你带着锦衣卫四处搜寻刘述,搜乡拣镇,闹得民怨载道,可有此事?”
      朱骥听他提起此事,也沉默了下来,道:“不错。”
      林聪一把扳过朱骥的肩,道:“尚德,你还是我四年前认识的那个朱尚德么?那时你虽是布衣之身,却不改圣人之道,做事光明磊落。如今你却是怕了王振,装聋作哑,和光同尘,看来四年不见,你长进果真不少啊!”
      听了林聪这一通夹枪带棒的指责,朱骥抬眼看了看他涨红的脸,道:“你要是睡不着觉,就先看看本案的各项卷宗。那些仗义执言的事情,你自然比我做得更好。这屋子里太过气闷,我出去走走。”
      他起身要离开,林聪却又伸手拦住他,道:“你得给我把话说清楚!你这番助纣为虐,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不相信,你真的会怕了他们!”
      “我为什么不会怕?”朱骥突然格格笑道,“我家的人早已死光了,我还想为朱家留条血脉呢!你如今已是朝廷要员,而我还是一介庶民,你何必苛求我如你一般做仗马之鸣?”
      他这一笑,林聪更是愤怒,登时便喝道:“好,原来你果然是贪生怕死了。我本来还以为你定然有什么苦衷,如今看起来,倒是我想得太容易了。当年你我与京师诸生品评朝政,臧否人物,想你朱尚德是何等慷慨豪迈?没想到一朝落第,四年落拓,便畏首畏尾,做出这等妇人之态来,这真是令人齿冷!”
      听到“妇人之态”四字,朱骥的目中顿时掠过一丝怒意,他重重一哼,转身拂袖便走。林聪见状便冷笑起来,道:“你说不出话来了?你不是素来辩才无碍么,怎么也不为自己辩白一二?”
      朱骥听得这一句,才顿住了脚。他沉默良久,方了无起伏地道:道:“抓人的事,我不做,也有别人来做。与其让别人来做,不如我来做,还能控制局势。”
      林聪却没想到他说出这一番话来,半晌才微微了悟,却仍是摇头道:“可王山明明是挖了陷阱让你跳!不论你抓不抓得着人,你这名声总是坏了!”
      朱骥干笑数声,回过头来,道:“我又有什么名声了?我朱骥一不做官,二无家室,天下除了我自己,又有谁还知道茫茫红尘中有一个朱骥?”
      “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林聪陡然扭头,高声道,“不过是一次落第,你……你怎么就变得这般颓靡不振、隐忍压抑?”
      朱骥一怔,随即露出几分揶揄的笑容来,道,“那我以前是什么样的?我家的人,从活着到死去;我的朋友,从布衣到高官:世事如棋,人人都变了,我还能不变么?”
      林聪深吸一口气,一身青衫在夜色中微微颤抖。他闭了闭眼,方开目道:“好,算是我说错了,你有你的苦衷,还不行么?”他甩开袍袖,转身而立,沉声道:“我总归是在这里看着的了,但愿这个案子能平安了局,你我都能有一条出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三章 波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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