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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未有归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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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剑山庄。
叶英抬手遮了遮阳光，微微侧首向树下的李承恩问道：“那九世子呢？”
李承恩把“摧城”随手插入泥土，自己则轻巧地跃上枝干，靠在他不远处的枝杈上，抬了抬眉毛，“哪个九世子？”
叶英简洁答道：“李琅琊。”
李承恩沉默许久，在叶英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似笑非笑道：“死了。”
叶英默了一默，“真的？”
李承恩指了指树下入土三分的“摧城”，“如若骗你，‘摧城’尽可拿走。”
叶英淡淡沔了他一眼，转过身远眺着不远处的西湖。那头已经夕阳西下，阳光照入湖面，从远处看仿佛是无数碎金沉入了湖底，可是只有近看的人才知道，那只是一湖波光潋滟，这一切不过幻象罢了。盛世长安的幻象还可以迷惑世人多久呢？叶英不由得去想，却不敢深想。
过了许久，他低低叹息道：“李琅琊那样的人，不该死。”
李承恩只能看见那一袭明黄，却看不见叶英此时的表情。良久，他忽然问道：“你想知道九世子是如何死的么？”
叶英没有回答，他自顾自道：“李琅琊一直想去安禄山的领地，劝降将皇甫端华回归大唐。可是他知道，他的父亲和兄弟，还有朝堂上坐着的玄宗陛下，不可能让他以身犯险。所以他趁着三天前夜里的那一场大雾，悄悄偷了匹良驹，抄着小路，一人连夜去了安禄山的领地。可是很不巧，到达府邸的时候，皇甫端华已经去面见了安禄山。更不巧的是，府邸里的人是额多尔——安禄山的心腹。额多尔瞧不起汉人，他误以为李琅琊是去投降的，于是不断用言语攻击他，顺带着把大唐也骂了个透……”
说到这儿，叶英忽然道：“李琅琊不可能就这样让他白白侮辱。”
李承恩挑眉极其浅淡地笑了笑，“你倒是了解他。但你猜的没错，李琅琊是没让他白白侮辱。他拔出了不知何时佩带的一把匕首，往额多尔胸口插了一刀。只可惜九世子不过是个文弱书生，当然伤不了他半分。然后……”李承恩说到此处皱了皱眉：“然后他死了。”
“就这样？”叶英转过身。李承恩点了点头。
“你没说他是如何死的。”他淡淡道。
李承恩随手摘了片叶子在鼻尖嗅了嗅，抬头看着叶英的时候，终于严肃起来，“你想知道然后？”
叶英点了点头。
“然后……”
——
额多尔轻轻松松就将匕首从他手中夺了下来，寒光一闪，那把匕首的柄已经握在了额多尔的手里，而刀面，已经插在了他的腰上。
鲜红的血液很快浸湿了李琅琊月牙白的锦袍，可是愤怒让他感受不到一点疼痛。面前这个面容丑陋的外夷男子侮辱了他，侮辱了玄宗，侮辱了端华，侮辱了大唐的江山。
可他是大唐的子民。
一个人尊严被践踏而不反抗，说明那一个人无能；一个国家的尊严被践踏而不反抗，那表示的是大唐千千万万的百姓臣服！
他可以受辱，但不能让大唐受辱。
“跪下求饶！”满脸横怒的丑陋大汗用并不标准的汉语向他怒吼。
李琅琊抬起头，漆黑的眼死死的盯住他，一字一顿道：“绝，不！”
额多尔狠狠一拳打在他的腹部，李琅琊忍不住往前倾倒，一口鲜血喷在了额多尔的脸上。。李琅琊挣扎着冷冷一笑，大声道：“该求饶的是你们这些蛮夷！你们才是真正的败类！安禄山认玄宗陛下作父，在大庭广众之下跳舞博我朝贵妃一笑！你们才是真正懦弱的种族，才是真正畜生！”
“你会知道谁才是畜生！”额多尔一脚将他踢到一边，然后抄起一边的刺鞭用力朝他身上鞭打，口中则用胡语不住咒骂。不过一会儿，李琅琊的身上就已经体无完肤，他的身下开始蔓延出越来越多的鲜血，腰部几乎捅出了一个大窟窿，几乎看见白骨。可是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额多尔，丝毫没有要求饶的迹象。
打了好一会儿，额多尔扔掉刺鞭，朝他道“你现在求饶，我可以饶你一死。”
李琅琊冷冷撇过了头。
“你还有另一个选择。”额多尔坐在一边喘气，喝了口茶道，“你现在可以站起来往外走，可是我会在你走出这座府邸的大门前，用我的弓箭，将你射死！你选哪个？”
李琅琊花了好大力气才让自己站得笔直，他早已满目不堪，他的身上不住流血，衣服被一次次浸湿，宽大的袖子甚至已经被染成了殷红的颜色。他低头从袖间取出了什么东西，紧紧握住，看了拳头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大门的方向走去……
一步……
两步……
额多尔叫人取出了弓箭。
三步……
四步……
五步……
额多尔搭起了三只箭羽……
六步……
额多尔拉起了弓箭……
七步……
长箭从弦上飞离，穿透了李琅琊的身体。他一直花尽了力气想要站直的身体，这次终于再次倒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李琅琊觉得过往的一切都在眼前，又什么也没有。
开元盛世的夜色长安中，他曾和一个拥有火红发色的少年一起，经历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
如今，他觉得这是一场梦。
“端华……”李琅琊看了自己握着东西的拳头最后一眼，闭上了眼睛。
而他现在，就要回到这场梦里去了。
那里永远是盛世安详的大唐，也好。
紧握着的拳头终于松开，一只玲珑小巧的核桃舟安安稳稳放在他的掌心。
“琅琊！！”
“三箭穿心，李琅琊是这样死的。”李承恩的语调发凉，眼底的情绪如高山上的冻雪。
叶英闭了闭眼，忽然翻身跃下树干。李承恩喝住他，“你去哪儿？”
“取剑。”
李承恩一跃从树上而下，拉住他，“取剑干什么？”
叶英面无表情，“杀额多尔。”
李承恩长眉一挑，“替九世子报仇？”
叶英默认。
李承恩低低笑了一声，“你迟了一步，额多尔已经死了。”
“谁杀的？”
“还有谁，当然是皇甫端华。”李承恩懒懒坐在了树下：“就在李琅琊倒下的瞬间，皇甫端华恰好回到府中。他亲眼看着李琅琊倒了下去。你觉得依皇甫端华的性格会放过额多尔么？”他抬头似笑非笑反问道。
叶英依旧沉默地看着他。他知道额多尔最后一定死得很惨。
李承恩也不在意没有得到叶英的回答，凉凉道：“他看见李琅琊的瞬间发疯，他砍了额多尔的首级，把他的身体剁成了肉酱，最后带着额多尔的首级和李琅琊的尸体回到了大唐。”
妲己剑一剑就砍了额多尔的头，皇甫端华的剑从来没有那么狠过。
许久，叶英皱眉看着李承恩，“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李承恩自知瞒不过叶英，坦诚道：“从李琅琊出城门，我就一直跟着他。直到他死，我都在那府邸中的一棵梧桐树上。他也是在我面前死去的。”
叶英冷声反问，“为什么不救他？”
李承恩掸了掸身上的落叶起身，“救他，我也许我会死。”他又笑笑，从土中拔起了“摧城”，越过了叶英，朝着藏剑山庄的大门走去。
“安禄山要攻打洛阳。现在，我还不能死。”
叶英蹙眉凝神良久，朝着那抹挺拔的身影道，“二月之后，叶某在此设宴等将军凯旋！”
李承恩的脚步蓦然停住，转身朝他挑起半分笑意，“如若我二月之后未归，就请庄主忘了天策府拖欠藏剑山庄的五千两白银！”
猩红身影被飘扬的柳絮遮掩，终看不见。
李承恩没能讲出他最想说的话——
自我一去，不记归期。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