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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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灵侧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树根处的一群蚂蚁——丁点大的黑，集成细细的一条长队，在树叶下、石子间穿行不息。
她就睁着眼一直看着，但是渐渐看不清了。
原来，天色暗了，夜幕悄悄降临。云散了，天是墨蓝的一片好天，星星如炬，从头顶一路亮到地极。
身边只有夜风扫过树梢。
春末夏初的夜晚，风还披着寒冷的外衣，打在人身上，有点凉。云灵在夜风中呆的久了，只觉得手脚都冻得涩涩的麻，身体也止不住发抖——好冷。
她的双手被绳索捆住，她的裤子仍旧在膝盖处，她的脸颊肿了好大一块，她的头一阵阵的疼。她简直没有勇气再站起来。
终于，她使劲摩挲着绳索，将双手解脱出来。她僵着手，将身下的裤子提到了腰间。因为腰带已被扯断，裤子只能松松垮垮的荡在腰臀之间。
去哪呢？
今日休假，女奴住宿的地方几乎空了，云萍自从上次看病后，便总是黏在高大夫处，她今夜也应该不会回来。
云灵摇头，她不想回女奴住处，没有什么原因，只是不想罢了。
她闭了闭眼，朝闲徉居走去，那儿有阿丁。阿丁软软的，抱着很有安全感。如果还有谁想要害她，就让阿丁咬死那个人。
她自嘲的想着，走到闲徉居里，才发现那儿有人——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人，是一具死尸。死尸吊在树上，脚尖绷得紧紧的，即使看不见，云灵也能够想象到他伸出来的舌头和翻着的白眼。
云灵觉得背后发冷，脊梁骨像被尖针戳了一下，脑袋也突然涨得生疼——那些记忆全都回来了，原来明粼真的能够让人失去一小段记忆，只是她又想起来了。
头发还没有完全变干，湿湿的黏在头皮上。因为这场事故，头发上沾满了碎叶和尘土。那碗特意准备的淘米水大概还在深井边，只是主人自己已经摸丢了。
云灵踉跄地逃出闲徉居，她唯一的归宿只有白塔了。
她不想见到明粼，半丁点儿都不想。
云灵爬到白塔的第三层，静静的黑暗中，她就坐在角落里。
白塔的第三层空空荡荡的，唯有一个素白的小瓶子立在窗台上，从前打扫的时候，云灵一般会采两根柳条插在里面。
云灵大大地睁着眼睛，瞪着一屋子的黑暗，她什么都不想，只是瞪着。看久了，黑暗的破绽便显现出来了。窗口的瓶子勾勒出隐约的轮廓，窗户上的雕花也慢慢展现弧度。
“是谁？”屋子不知何时闪现了一个黑影，黑影的手上缠着密密麻麻的金色光芒，微弱的，温暖的。是明粼。
那一刹那，云灵觉得自己完全错了。她出了丑，她原本以为自己不想见到明粼，她不想将狼狈展现在他的面前。挫折和伤口，从来都应该是自己慢慢舔舐，再慢慢愈合，最后变成一个教训和一个经验，在这经验和教训中，女孩变成坚强的女人。
然而，见到明粼的这一霎那，她的眼中忽然充满泪水，她只想抱一抱他，靠在他的身上，寻求安慰。有的时候，有些幸运的女孩们，她们不需要暗自伤神，她们的背后有亲人、朋友和爱人。
明粼渐渐走近，他坐在她的身边，将她抱起，护在怀里，轻声问道：“是谁？”语调冷冷的。
云灵的脖颈上有人亲吻的痕迹，她的裤腰带被人扯断，裤子的一侧也被人拉开好大一个口子——明粼猜测，有人想要侮辱她。那么，这个男人是谁？
云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别急。”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轻柔地像是在欣赏一件珍宝。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说话时的呼吸都热热地吹在她的脸上。明粼从云灵的脖颈上捏起一根短发——应该是那个男人的。
“方勇，和我一起，喂马的，他，他。”云灵又有些开不了口。
“我知道。”
“不，没有，没有。”云灵辩解，却只能道出简单的字符。她本想说：我用你教我的易容术把那个胆小的男人吓走了，我还是一个清白的姑娘。
“我知道。”明粼摸了摸她的头发，又开口道：“等我一会儿，我去杀了他。”他露出了一个微笑，似是安抚，似是冷酷。
“啊？”在云灵愣神的片刻，刚才抱着她的男人已经离去，连同着那些散发微弱光芒的金豚。屋子里又渐渐暗下来。
云灵的身上还有明粼残留的温度，她的脸上还有他指尖留下的触摸，她的四周还弥漫着他的气息——消除一种气息的方法，就是用另一种气息覆盖住，另一种更强的气息。
明粼回来的很快，身上还有夜风的味道，他又将她抱在胸前：“头发还没干。”
他拾起她团在脑后的发丝，发丝上还占有尘土和碎叶，他皱眉道：“我先帮你洗洗。”
云灵缩在他的怀里，点点头道：“好。”
明明可以使用术法，他却打来了一盆水，让她弯着腰，他用手指替她梳理和清洗。她的头发很长，刚才挣扎的时候全部搅在一起，盘成一团，要理顺很困难，然而，他的手指很温柔也很耐心。
“不要抬头看我，水都留到衣服里了。”明粼轻轻拍一下她的脑袋。小姑娘不听话，总是时不时抬头看他。
“你长得真美。”云灵赞叹道。
“等会再看。”
“你应该说：那是自然。”她吃吃笑了一下。
“那是自然。”他应和她道。
“你眼角的那颗朱红色的小痣，我想摸一摸。”云灵提要求道。她感谢他，若不是他，她的伤口不知道要独自舔舐到何时。
“等会再摸。”
“呀，你手上的那些金色的小虫子呢？去哪了？”
明粼沉默，不再回答她的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今天那个男人，我用你教我的易容术，吓跑了他。”云灵将木盆中的水凝结到脸上，平铺，又变成“无脸”状态，她抬头：“你看，就是这样。”
因为突然抬头，她头发上的水珠飞溅到明粼的脸上和衣服上，他无奈地伸手，将她脸上覆着的薄薄一层水雾掀开，随手拂到空气中。那层水雾瞬间化成无数极其细小的水珠，散开。
“低头。”他无奈，用手轻轻扯了扯她的发丝。
“奥。”云灵乖乖听从，隔了片刻，她忍不住问道：“那个男人，你真的把他杀了。”
“嗯，杀了。”他先用金豚将那个男人的魂魄吸干，因为怕这具尸体引起注意，他便又用化骨水将肉身毁去。
“怎么杀的？”云灵发问：“我要听细节，越血腥越好。胳膊，断骨，喷了一地的血……”她开始喃喃自语。
明粼没有理会她的要求。
“讲嘛讲嘛。”她撒娇道：“我恨不得亲手剁了他。从前家里的鱼，都是我杀的，剁头，去鳞，掏出五脏六腑……”
“我处理的很干净。”良久，明粼憋出一句话。
“啊~”她显然有些失望：“你是神，是不是只要挥挥手，空中闪过一道青色的光，那个男人便倒地，永远也起不来了。”
云灵接着嘟囔：“远处的风声，空气中渐渐浓重的血腥味，杀手黑色的刀，苍白的手……”她开始自己编故事。
“好了。”明粼终于将她的头发洗干净理顺。他招来空中的风，一下一下地将女孩的头发吹干。女孩的头发乌黑柔软，在他的掌心中绽放。
不知什么时候，云灵停止了絮絮叨叨，沉默良久，她复又开口：“阿粼，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
“好。”明粼在心中叹息着，这种要求，今天他听了不止一遍。他现在还必须呆在什维，他还有没有做完的事情，但他发誓，他离开的时候，一定要带着云灵一起走。只是，这个世界，整个天承大陆，哪里会有黑头发的容身之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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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帮我离开这里。”沈如烟跪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明粼没有看她，仍旧双手飞舞，编织着金色的网：“是谁带你来的？”他的声音可以凝成冰。
沈如烟维持着磕头的姿势：“是我的姐姐，沈如月，是我求她带我来的，请大人不要怪罪。”沈如烟在喻元瑾身边多年，她知道，百年前的叛乱里，最后杀死他们神袛的正是泥尘人自己，所以，明粼大人不再愿意相信泥尘人，也是情有可原。
明粼沉默着，并不说话。
沈如烟抬起头来，她看见了男人手中飞舞的金色：“金豚？大人，是金豚吗？”
在女人颤抖和惊讶的声音里，明粼侧头看了她一眼。
“大人是想……”沈如烟嗫嚅着：金豚追魂夺魄，而大人在什维城的中心编织这么一张网，他要做什么？
百年后归来，明粼大可以直接去杀掉那些谋害他的长老们，只是，杀戮是一时的，杀死几个长老，还会有其他人，这个世界仍旧不会有改变。但是，如果有一种东西，可以渐渐控制那些人的思想……
沈如烟克制住心头的惊讶：“大人，我们姐妹被禁锢在这二十载，求大人帮我们离开。”
“离开，去哪儿？”明粼问道。
“我们想回泥尘居住地。”
“回去，他们不会再找来吗？”
沈如烟咬了咬嘴唇：“我在这里，形同死尸。”
明粼闭了闭眼，这些苦难，他听过太多，良久，他苦涩地开口：“我可以帮你。”他顿了顿：“另外，我有个条件。”
“大人尽管开口。”
“你的灵力比你姐姐高出不少，你知道缘由吗？”
“不知。”沈如烟低头答道。
“你有一缕神的魂魄。”
“神？是大人您的魂魄？”沈如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是，很久之前，除了我，还有其他很多神袛。”她身上有一缕阿箴的魂魄。
“大人是想……？”
“我想将你身上的这缕魂魄抽出来。”
沈如烟惊道：“那我，会死吗？”
“不会，只是一小缕。”明粼看了看女人的脸：“不会有什么大碍，你仍旧可以很好地生活。”他受了云灵的影响，竟然开始安慰起别人。
“好，我愿意。”
明粼手中的金豚呼啦啦地都飞到了沈如烟的身上，不一会，又全都飞回来。明粼从怀中掏出一个拇指般大小的白玉瓶子，小心翼翼地将那缕魂魄放入瓶中，他轻唤一声：“阿箴。”无限温柔与怀念。
“大人……”沈如烟提醒他道。
“我离开的时候，自然会带上你们姐妹，你不会等太久。”
“此外，我已在你体内种下金豚，如果你将我的消息告诉别人，无论是谁。”明粼冷冷地说着：“你都会死。”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十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