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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Part11 曾逐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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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
千钧猛地睁眼,却又被天花板的雪白刺得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挡眼。
唔,不行……
后知后觉的痛感这才袭来,使他没能完成这个动作。
“啊,醒了吗?”阿奕懒懒的声音从身边传来,“那帮庸医还信誓旦旦地声称你至少还要睡三天,真是的,果然不是正常人呢。”
千钧渐渐适应光强,然后注意到视野正中的吊瓶。
“……阿奕?”扭头看见好友不同往日异常清淡的笑容时,千钧疑惑地发出扬声,刚要起身却被一阵几乎产生于每一寸身体的剧痛逼得动弹不得,“我……这是?”
“虽然一天就能醒过来,但要完全恢复还是会花点时间吧。”小于随声音的由远及近来到床前,俯视还是一副不解模样的千钧,“奇怪,你是脑袋也被打坏了吗?”
……打坏?
千钧忽然就反应过来了,剧痛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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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在跃至空中前几不可见的手指一点,天曳就成功地观赏到千钧的双臂臂弯处顿时随着一声闷响忽然裂开的截面与喷薄而出的血雾,几乎断裂至只能靠着筋肉连结的骨斜出白森森的内髓,即使极力忍耐千钧仍不由从唇中漏出一丝呻吟。天曳落地大笑,似乎是因为这呻吟而兴奋之极,倏的转身之下,又有什么透明物立刻直接穿透过千钧的胫骨,在沾满血迹之后显出的尖刺一瞬间便消散无形,随着千钧跪倒的去势,两条断臂像不属于这副身体而仅仅连接在肘上的悬挂物般画弧重击在地。
“咔!!”千钧在短促的一声之后立即倒气戛止,肘勉力支撑住了身体不至于完全瘫倒。
血泊以可怕的速度扩大。千钧浑身战栗着仍想支起身子,但似乎这么撑着便已耗尽了力气。
好凉……血流的太多了。千钧甚至不能维持大脑继续运转以分辨自己是因为疼痛还是这凉意而颤抖。这种姿态也真是屈辱……他迟钝地想道,可是也不能再做到什么。
“现在才知道叩头就太迟了哦。”天曳的声音虽然像是浸在水中一样模糊,却还是狠狠撕扯着千钧仅存的意识。叩……头??!!伴随着死一般的愤怒,千钧再次起身的努力还是悲惨地徒增手臂和腿上的疼痛。而目睹地上跪伏的庞大身躯猛烈而无力地挣扎,天曳不禁笑得愈加灿烂。
“很痛吧?胳膊……你这样使用,未免太过粗暴了。”天曳蹲下,轻声笑道,“不过没关系,我这就让它们解脱好了……”
“武上!!!!”
在天曳的手指几将触到千钧的一瞬,一直呆立的两人才忽然反应过来。阿奕一声暴喝之下全无平日里倜傥从容的姿态,咬牙切齿地就想冲上。
“不行!”
几乎在同时,另一声嘶哑地叫喊却阻住了他的行动。
“这家伙,由我自己来……”千钧拼命抬起头瞪着面前扯着漠然笑容的天曳。
“有趣,你还有反抗的力量?”天曳在阿奕的冲动意向之后早已袖手而立,警戒对方的同时在这一句之后望向千钧,“切,即使是怨恨这种漂亮的表情,在你这张脸上也不过是可笑而已啊。”
话音未落,原本似乎已经放弃挣扎的千钧却瞬间暴起,断臂带着一股劲风直切向天曳的胸腹!
“啊……”天曳恰恰挪闪,千钧却在做完这最后一击后彻底失去支撑,整个上身贯在血泊之中。
又听到了……从臂弯深处传来的这细微的声音,是表示肘骨也裂开了吗……
可我……还没倒下呢……
“我果然没有说错,暴殄天物的白痴,”天曳的语气与神情都只剩下冷酷,扫视面前仍保持着跪地姿态也不愿倒下的这家伙,“真是难看的东西,结束吧。”
两声风刀切透皮肉的钝响,千钧终于躺倒在血泊中了。
“这家伙……皮肉居然自行重结了?”天曳瞥了眼刚刚砍断的部位,“不过股骨的断口应该很平滑,那就够了。”他的目光低垂下去,“一直在地上爬的东西,连滴血的声音都听不见,无聊呢。”
这是千钧记忆中的最后一幕,最后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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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于保持着不变的笑眯眯看着千钧。
“哼……”千钧扭头躲开他的视线,却又对上了右边阿奕的目光,“果然啊……我真是……丢脸……”有点恼羞地啧了一声,正过脸仍只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眼神柔和下来。
“我……越来越想不通了啊,”千钧的语气平静到不像他,“我要怎么做也好……甚至,我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也好……”
“星月姐姐她是完全为了我吧,这些我都是知道的……她逼迫自己必须得保护我,让我能与从前一样仍有个‘家’,所以一直努力地去做,努力地让一切都好像维持着正常,”他移下目光,盯着身上平整的仅有自己凸起的身躯轮廓的雪白被褥,“其实,很累吧。我什么也不做,虽然可以帮助她,或是至少不让她那么操心,却都不做……我常常也会想,真的值得吗?”
“为了,我自己的……”
“但是,为什么世界一定是这样的呢。即使各有差异,但不都是对等的生命吗?如果倚仗强力就能肆意对他人凌辱剥夺,为什么会是那种家伙拥有那样的强力?”
“不过我也是自私的人吧。只是为了自己的目的便把他人弃之不顾,即使是星月姐姐……但为什么?为什么?我想要的世界,只是,那么简单的世界而已啊……”
“游千钧,”阿奕忽然开口打断了病床上大块头渐渐魔怔般的茫然絮叨,“真是少见,你这软弱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你。”
“刚刚认识你时,就觉得你是个白痴,果然没错。”一贯漫不经心地枕在脑后的双手罕见地支在膝上,刘海的阴影盖住了向来高光炯炯的双眼,阿奕的声音也异常的低沉下来,“明明是个白痴,却硬要做做不到的事自然会痛苦,但你……”
他从鼻中喷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你真的是做不到吗?”
这瞬间他仿佛看见了那女人的影子。虽然美丽却被疯狂的表情扭曲的脸。即使面对他时展开无限的灿烂,也掩饰不了眼底的冷酷。
她动辄便嚎叫着公孙家被背叛的历史,以及她是如何为了他才没有选择与这个光荣的家族一同辉煌赴死。
“这全是为了你……为了你……”她眼神狂热地颤声,战栗的鼻息滚烫地在他颊上流过,手指攥住他幼小单薄的肩膀,鲜血洇出凝结在她尖利的指甲上。
从那时起他让自己没有做不到的事。再多的伤痕都能用轻松的表情掩饰,而得到的盛名,也只是附属品。
什么都比不上她的笑容。
他的,唯一的,即使永远冷酷却也永远默默注视着他的,母亲……
在这种心态下,最开始时阿奕对千钧的确是极其厌恶的。厌恶那笨拙的身姿,厌恶那与愚蠢的模样毫不搭调的骄傲神色。
居然会在这种家伙脸上看到与自己相似的影子……
但很快他就有了机会去明白:“这种家伙”,却是与众人口中的自己不同的、真真正正的“天才”。这一点只让他更加愤怒,拥有的东西却还抛弃,竟是他无法理解的不在乎……
可是,这……新的人生态度啊。随着机缘发展他得以进一步了解对方,对方无心无意的外表下却又认真异常的人生态度。
但这家伙,为此可以连星月姐姐都置之不顾吗?
“你太自以为是了。”阿奕沉静而不容辩驳地继续说道,“梦想的实现同样也是需要力量的。或是你其实是想某一天能死在自己的梦里?”
“不……我……不会死。”千钧因为喉中的干涸嘶哑了嗓音,“但是,这样的我,也只是离梦更远罢了……”
“我只是个笨蛋吧。不论原来怎么想,真正面临时,却什么都忘了,那么容易就发怒,什么都忘了。”他喃喃地重复,“忘了我只是个笨蛋,忘了自己的梦想——”
“游千钧!你还要我说多少次?!”
阿奕提高声调,猛地站了起来,“你根本不是什么笨蛋!那时你叫什么‘由你自己来’时,我还以为你终于开窍了呢!!真正可以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力量、尊严——被夺走的就要把抢回来,只有强者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这,是这个世界应该有的样子!!”
迈出病房,重重摔上门。霎那间整个空间寂静下来,于是分明听见门外那同一个声音咬牙压抑着抽噎的两个字。
“笨蛋。”
阿奕倚着门滑至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
仍是寂静。
“啊啊~怎么说呢,”过了良久小于才缓慢又突兀地开口,“对我而言,千钧你,还有阿奕,都实在是令人费解啊。”
“一个甘愿抛弃强力,却又常常对这点纠结矛盾的要死;一个明明已经很优秀了,却还是一刻不停地拼命鞭策自己甚至还苛责他人,”跟刚刚两个人反常的表现不同,小于以一如既往的沉静口吻笑眯眯地陈述。
“但是啊,千钧你,其实是希望着的吧。星月姐姐的肯定啊,或是正常人追求的荣耀啊,这一类的。你抛弃不了它们。就像阿奕自己也没有发觉他并不排斥悠闲的生活一样,你们却用先一步的‘意识’压抑了其实自身无法控制的天性……该说是过于自信还是对自己其实毫无理解呢——从这方面看,你们两个倒真是相似。”
是吗……千钧的目光从小于微笑的眼睛上扫过,他才发觉小于所说的,的确是他一直以来忽略的。本性啊……所以,他才无法连强力一同放下自己的骄傲,才会在已经决定了要走的路之后,仍这么痛苦。
小于愉快地晃动椅子,在干燥的空气中震荡仿似来自遥远的吱嘎。“而我,只是个普通人啊。与你不同,我觉得自己能拥有强于常人的天赋那叫一个LUCKY~也与阿奕不同的,我之所以要追求所谓的‘强大’,只是因为我想。”
“总而言之,我是个忠诚于自己天性,匍匐在本能下的……普通人啊。”
普通人才不会像你现在这样说话啊喂……千钧在小于貌似无意却极具效用的安抚之下开始返回正常的吐槽脑回路。
“所以呢,千钧。作为这样的普通人……我也喜欢那些温暖的东西啊,我从没有过像你或是阿奕那样执著浓烈的感情与心意,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一直与你们在一起。”
正是因为小于,才使三人之间……能保持平淡而悠远的笑容吧。
“即使像飞蛾那样有了翅膀,虫子终究只是虫子,我眷恋着的,大概就是这样的温暖与光,即使或许终有一天爆发的烧灼将吞没一切,也……”
傍晚的阳光正通过斜角射入窗中,照在小于的笑脸上,映出一片流金闪烁的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