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他没有中毒的迹象。”
“他的眼睛太疲惫了。”主治医生说:“各项数据都表现出他用眼过度,他的眼睛比连续熬夜一周的成年人还要疲惫,如果长期不重视用眼健康,会导致视力下降、眼球萎缩,严重甚至失明。”
医生开了普通的叶黄素、眼药水和辅助治疗的药物,叮嘱不要过度看电子产品,也不要用力转眼球,注意给眼睛补水,保证充足的睡眠。
此外,五条悟还被检查出患有慢性胃炎和长期的营养不良。他时常产生的头疼眼花,是低血糖的典型症状。
他显然是个出身极好的世家子弟,他的亲属都有目共睹的关心他,争着要求献血,嘘寒问暖,还有站不下只得在病房外偷偷垂泪的女眷们,拼命感谢神明保佑的佝偻老人……仿佛是自远洋而来奔向孤岛的鱼群,把罐头大小的病房填得满满当当。
紧张的气氛中,他的父母,两个尚显年轻的人,只能腼腆局促地站在一边,让医生不得不几次踮起脚拔高嗓门大喊:“你们谁能做主?”病房挤满了人,难以置信的热闹,其他床的病人及家属、实习的护士、清洁工、乃至其他御三家的咒术师都忍不住跑过来围观,把病房周围挤得水泄不通,让急症室外的病区空了出来,显得冷冷清清。让一墙之隔只能独自静卧的病人,藏不住艳羡的神情。
医生毫不怀疑在场的亲属会抢着献出器官,虽然他们不断追问“眼睛是否无恙”而非“孩子是否健康”这件事令他有些费解。
客观地说,五条悟是个漂亮得过了头的小孩,有日本人罕见的眼睛和发色,连睫毛都是银白色的。医生喜欢他的眼睛,他想到了从寺庙求来的浅蓝玉髓手串,寓意纯洁安宁。
随后他面向亲属,神情稍有戒备。
他想一切或许是某个神别家族严苛又禁忌的家规,在日本有很多这样的家族,过去他们既是神职人员,也是神明的后代。
在保守重视迷信的日本,这是完全公开的秘密。因为日本天皇世代以天照大神的后裔为荣,奉天命统治日本国土和八百万诸神,每年都在伊势神宫举办各类大典和新尝祭。
在秘密的传闻中,五条家是天穗日命的后代,是非天照大神一脉的神明后代,在现代以相扑之神野见宿弥的后代闻名。据传野见宿弥反对殉死的古老习俗,发明了代替活人的埴轮,天皇命他的子孙代代负责有关墓葬的事宜,任命他们担任“土师职”,这份恩典至今未间断。
医学可以治愈身体,无法治愈盲从和人心,何况是以殡葬获得尊敬的家族,伟大的迷信就比科学更加伟大了——那孩子的白化病是上天的赐福;眼睛或许是传说中的阴阳眼,能够看见鬼怪。医生自嘲地想,一切又都合情合理了。
五条家欢天喜地迎接五条悟出院的时候,家里的灵堂还没来得及拆。有两个老人急性心脏病发作,没能挺过去,遗物的分配已安排妥当,人们只好回忆过去,等待头七过后安排下葬。
令人尴尬的是,自始至终没人对五条悟提起过这件事,等到他自己想起来,他也只是“哦”了一声。
人类所自然具有的情感在他身上表现得十分淡漠。他对死去的人不悲伤,对活着的人也不在意。
他表现出来的状态与他的年龄十分不相称,就好像他与其他人并不是同一个物种。
那之后,五条家才有心力注意到当时的侍女。
她正把更换的插花摆在客房。“小夜。”管家出声,她转头看了一眼,随即起身低头行礼。
“她是上个月新来的。”管家答:“她是被分家打发来的,现在已经没有亲人在世了。正好之前辞退了一批人,就把她安排在内院。她没有照顾悟少爷的起居,少爷眼疾发作那天,她在给各屋送新茶。”
“她的运气还算不错,以后就专门负责照顾少主吧。”
这样一来,五条家就对这个女人的命运做出了安排。
在枯叶落尽的寒冬,庭院的树木并不茂盛,疏松寂寞,唯有松树常青。
“您还记得我吗?以后我就是您的侍女了。”星野小夜整个人蹲下来。
“随便吧。”五条悟睥睨了一眼,说罢就离开了。他身后另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一副想小跑又不敢跑的样子跟着追上去。
后来听人说,是因为六眼。
咒力组成的信息洪流每时每刻都在流入大脑,连闭上眼也不能阻止。
出现在六眼视野中的活人,令人眼花缭乱的事物,鲜明污浊的咒力,会让他感到非常难受。
这个问题是无解的。
他必须变得越来越强大。
强大到超越任何带给他痛苦的事物——战胜一切,成为【最强】,永远不能停止。
族人都很有自知之明地减少了接触,以免这人间举世无双的孤品出现裂纹。
按照咒术世家的惯例,家主会从族内挑选天赋最出众的下一代收为养子,以传承家主之位与家族核心力量,他名义上的父亲——现任五条家主也只隔得远远的,例行过问课业进度,不多做攀谈,绝不耗费彼此太多时间。
疏远并没有对五条悟造成情绪困扰,他甚至会心血来潮跑去祖坟呆着。那是片洁净的世外之地,荒草凄美,松柏常青。
穿过朱红的鸟居,跨过那一道界限,时间也似放慢了速度。
叱咤风云的咒术师死后长眠于此,他们的尸骨庇佑家族长盛,赐予此间土地世代交替的诅咒,万物轮回,生长出一排排漆黑的墓碑。
关于墓碑,在五条家有个约定俗成的用法。
他们习惯用黑色的墓碑和白色的字,墓碑上的字偶尔会勾成金色,有的不着色。金色代表墓穴的主人曾经声名显赫,或者有过突出贡献。有的字会刻意勾成红色,这代表着人还没有过世,是预留的墓穴。
祖坟的墓碑按照族谱上的顺序排列,堆积了上千年,也承载了千年的香火。这儿还有很多刻字未着色和已经掉色的墓碑,无人再关心了。更多的墓碑被风雨日晒毁坏,连名字也没人知道了,只剩下不显眼的石头。
其实绝大部分墓碑下面都没有尸骨,只是衣冠冢。与负面情感的聚集物——咒灵战斗至最后一刻的术师,大多都会遭受残酷的折磨,直到变成惨烈恐怖的人体残渣。那样的画面冲击太大,令人生理不适,家属看了可能会发疯。亲朋好友就把逝者的衣物和随身物品埋进土里,想象成亡灵安息了;每年祭拜,就想象成重逢团聚了。
其实都已经来不及了,无论长埋地下还是尸骨无存,于死者都无所谓了,只有寂静没有悲伤。追缅和告别只能慰藉活下来的人。
说起来很讽刺,某个人对另一个人无比珍贵,对其他人可能一文不值,所以诅咒才会毫无悔恨地杀人。每个人都必须经受洗礼才能长大,如果失去了过去的支撑,就没有办法活下去。
五条悟认识到时间的流逝是可以人为控制的,并非客观上时间的增减,而是他对时间流逝的感受改变了。
在这里没人愿意打扰他。他有大把时间独处、发呆,天马行空地思考,发现各种好玩的事情。
五条悟是一个如此奇怪的孩子。
但他的身份如此尊贵,他是如此重要,无人敢怠慢。
新来的侍女反倒对他有些随性,所以他们相处得最融洽。
“小夜其实不太爱搭理悟少爷……呃我是说,有点不太热情,她行完礼就侧过身子,好像并不愿意让悟少爷瞧见她的脸似的。”
“结果悟少爷说那就她吧,他可能正心烦着呢,大家其实都有点怕他……哦,她的名字是有点怪啦,本家唯一能跟悟少爷待在一起的也就是小夜了吧。”
四季的咏歌此起彼伏,冬天过去了,五条悟执意要出门。
他坚决要出门,活泼好动,精力旺盛,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后来,被埋伏了。
五条悟带着女仆和抱着摇摇欲坠礼物盒的两个随从,招摇过市,他在黑市的悬赏金额已经超过了一亿,亡命之徒早已盯上他。
杀手一现身,就吸引了随从的注意力。杀手呼喊着,一个横穿过大街,一个从二楼阳台纵身跃下,跟随从扭打起来。“杀人犯!!”寂静片刻,人群惊慌尖叫,骤然溃散。这时一个男人逆着人流冲出,小刀的光芒从袖口露出,刺中了五条悟的后背。
“少爷啊啊啊!!——”
五条悟负伤染血,却反手挡住对方的拳头,一勾脚就把人放倒了。“——真遗憾,没刺中要害。”环视四周,一股不祥之感,如恶童一般。
“你们……是什么人!”五条家的随从喝问,杀手并未报上来路,五条悟忽然扭头。
“在那里。”然后他起身冲了出去。
他间不容发地发动了追击。一下。两下。三下。动作利落,像电视节目投放的广告人物,然而在他手中任意摔打的事物却是个人。他的拳头飞扬起鲜血,身下的男人的鼻翼乃至脑袋如同蛋壳凹陷。凄厉的惨叫响起,五条悟甚至还在笑,笑得极其畅快。
与五条家的人一起陷入茫然状态的唯一还站着的杀手回过神,狂奔出去。
可没跑几步,疾风的纤细身影就从后撞来,如同杂耍一般将他狠狠投掷出去。
混沌不明的呻吟中,五条悟如同挣脱桎梏的恶鬼。充满破坏欲的意念像子弹击中了他,血液禁不住沸腾,背后刀伤没影响五条悟的活动,反倒让精神兴奋到极致。
“呃啊啊啊!!”杀手反转为猎物,如此凄惨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血渍的匕首在地上撞出清脆的声响。五条悟依旧不发一言地拳拳砸向杀手,惨叫戛然而止。
星野小夜快步上前,轻轻扶住他的肩膀。
“悟君,已经够了,你还认得我么?”她蹲下身擦拭他脸上的血迹,又用绷带小心蒙住眼睛,柔柔的声音从开启的口唇线吐出:“多亏了你,现在已经没事了。”
这里是热闹的街区,围观的人尖叫着,奔跑着,叫来了警察。
“抓住那个人!”
警察倒吸一口气,发疯的恶童有一头异于常人的面目。
女仆对着警员深深鞠躬,给各位添麻烦了。她要求出示警察证和出警单,坚持不许戴上手铐,宣称会对接下来的一切后果负责。
注意到五条悟精神萎靡,她从衣兜里拿出一把糖,轻轻塞给他:“我们要跟着这些大人走,去……安全的地方,等五条家来接我们,请悟君再坚持一下。”
随即转向警方,语气陡然强硬:“麻烦各位,先我们送去就近的医院,非常感谢。”
五条悟默不作声地吞糖,坐在板凳无所事事。
医院急诊室外,救护车接连呼啸而至,抬下来的重患被护工护士大呼小叫地送往监护室。五条悟并不起眼,在弥漫了消毒水房间,面目甚至平添几分脆弱。
四个来路不明的成人不知为何对一名白化病的小鬼心生杀意,或是为了纯粹的金钱理由暴起杀人,却被砸碎脑袋。——这样的缘故是合情合理的吗?实在无法置信,因而两方人马分成泾渭分明的两列。
五条家的随从站岗摆着“黑恶势力”“邪魔勿近”的肃杀面孔。
而警方就在对面阴阳怪气地讨论“少年犯”“入狱改造”的话题。
两方都越发面容狰狞,差点爆发冲突。
然而事件的风暴眼,那个白发蓝眼的孩子,却不复危险和狂妄,反倒有点精神不振。他任由医护取出碎骨,包扎好后背和手掌,偷偷打起歪歪扭扭的瞌睡,又在某次拔高的声音过后骤然惊醒。
星野小夜探头看着五条悟依然惨白的脸色,小声拜托另一名面容青涩的年轻警察能否通融一下,帮忙购买些高热量的食物。
之后,他们在警察署待了半个小时,听着诸多嘈杂“真的杀人了,不会吧?”“干嘛好死不死,偏偏在今天发生?”“这恐怕不能立案啦。”直到警察署长接到一通来自上级的电话。他吓坏了,表情肃杀地把负责人叫走臭骂一通,随后重新出现,所有人态度迎来180°转变:把人请进要客室,奉上热茶和点心,鞠躬道歉说实在对不起我们抓错人了。五条家的人马带着律师赶到,立即态度强势地要求放人,昂着鼻孔哈哈大笑,一副“你们什么都不懂”的态度,傲慢无礼极了。
闹剧总算结束了,警察署长抹着额头上的汗下令:“禁止外传!”这个国家埋藏了很多秘密,时常引发习以为常的灾祸,为了避免惹火烧身,必须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