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团年 团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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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年
【壹】
门铃按响之后一直没有人开门，南方冬天带着湿气的冷空气直往脖子里钻，林安然不自觉地搓了搓冻僵的双手，蹭了蹭针织围巾。
好像过了几分钟才听到门里传来脚步声。
开门的是一个高挑漂亮的女人，蹬着一双亮色高跟鞋，妆容精致，一头浅棕色长发，她见门外站着的女孩笑道：“安然，放学了？”
“嫣姐。”
不知道是不是冻久了，林安然有点木然。
“外面冷，快点进来。”张嫣然拉了她进屋。
客厅里开着电视，茶几上摆着棋盘，上面还留着一局残棋。
林征堂带着金色有框的老花镜在看报纸，旁边的林忠拿着瓷杯暖手看着电视。
“爷……爷爷，大伯。”林安然怯怯地开口叫人。
“嗯。”林忠眼睛还盯着电视哼了一声。
林安然看着爷爷满头银丝却俨然不动，愣了一下，又搓了搓手，走到餐椅处放下背上的书包。
高三学业特别繁重，虽然已近春节但学校还是不让学生放假，老师布置的作业把林安然的肩膀坠下几分。
“今天买的菜特别新鲜，你说是吧阿荷。”程亦儿熟练地操纵着手中的刀。
“是啊，幸好嫣然今天来载我们，不然真是重死我和你外婆了。”徐妙荷抹了抹额角的汗，继续炒着锅里的莲藕。
“我这不是知道今晚要花很多功夫嘛，怎么能累着外婆和舅妈你呢。”
“就你嘴甜。”程亦儿瞪了她一眼。
张嫣然轻笑一声，拿着木筷子打蛋。
“奶奶，婶婶。”林安然把头探进厨房。
“安然来啦。”
对着程亦儿含笑的眼，林安然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高三学习辛苦，安然你就好好在外面等着就行。”张嫣然腾出一只手摸摸她的头。
“姑姑呢？”
“她买饮料去了。”
“哦。”吸了吸鼻子。
“感冒了？”
“有点。”
“这时候病了可不好啊，高三不是要冲刺什么的么？”徐妙荷回头看了林安然一眼。
“是……是啊，我会注意的。”
“好了，出去吧。”
“嗯。”说实话，外面只有爷爷和大伯，客厅里的低气压压得林安然浑身难受。
原本林意在还能跟她聊天说笑，结果姑姑却不在。
小心翼翼地拉开餐椅，把作业从书包里拿出来摊桌子上开始做，瞄一瞄沙发上的两个人。
还是一动不动，就像雕像一样。
林征堂突然翻页的声音把林安然吓了一跳，连忙回头继续做作业。
厨房里不时传来三个女人谈话的声音。
“今年又要去给他上司拜年，年年送礼也不见有什么好处，他那个后辈去年都升职了，就他一个万年不升迁。”婶婶徐妙荷抱怨道。
隐约听到程亦儿的叹气声。
“别说这些丧气话，可能今年就升呢？”
“啧，就他那一脸窝囊相。”
“诶，话说，哥怎么样了。”
“今天团年还要加班啊，那公司真是的，我这个当奶奶的都心疼了。”
“博然进的是大公司呀，他上司好像特别看重他。”
可以想象到徐妙荷说起自己儿子时候一定笑足颜开。
“真好。”
“我就说我儿子肯定比林忠出息。”
“舅妈你说话这么大声不怕舅舅听到吗？”
“他听到最好，让他好向儿子学学。”
厨房里传来张嫣然爽朗的笑声。
“还是嫣然好，自己开店多自由啊。”
“外婆你可千万别这样说，我也很忙的。”
“外婆知道，你一个人在外面住要自己小心，别让长辈担心。”
“放心。”
沉默了片刻，程亦儿轻声问：“嫣然，你跟你妈……”
“呵呵，还不是那样。”
“我说，你妈也真是的，跟自己的孩子像有仇似的。”徐妙荷插嘴道。
“她就那样，家里有弟弟在就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安然总觉得嫣姐这句话里有点自嘲的意味。
“涛涛最近怎么样？”
“刚上小学，听说他在学校混得不错……”
“嫣然！”程亦儿喝了她一声。
“我错了我错了，一不小心就，呵呵。”
“真是的，你都这么大的人了。”
“是是是。”
【贰】
身后突然一声喇叭鸣响，林意双手都提着饮料只能回头向后看。
结果被骑车的前照灯刺得直眯眼。
“林意。”坐在副驾的人开了窗子向她叫道。
“姐。”
把东西放在地上，林意甩了甩被勒红的手。
“就你一个？”林晓关上车门牵着张涛的手就朝她走来，留着丈夫在车尾箱提东西。
林意瞄了一下是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他们都在上面准备。”
“怎么能让你一个人下来买东西呢，平时还好说，都快过年还让你孤零零多不好啊。”林晓说得云淡风轻。
林意抖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笑。
“小姨小姨。”张涛冲林意甜甜笑。
“涛涛，最近乖不乖啊？”
“我当然很乖的，今天测验还拿了满分。”
瞧见他的得瑟模样，林意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这么棒，今晚请你吃好吃的。”
“耶！小姨最好了！”
看到林晓脸色有点不好了，林意悻悻地收了手。
“林意。”张振声走了过来，一手提起其中一袋饮料。
“姐夫。”
无论什么时候总感觉张振声这人挺淡漠的。
“我们快点上去吧。”提了剩下的一袋，林意故意走快几步掏出口袋里的门禁去开门，无视林晓在后面碎碎念。
进了电梯，四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着。
张涛中午顾着玩现在没什么精神，一手扯着他爸爸的裤子呆呆的。
“我说林意。”终是林晓打破了沉默。
林意心头一颤，抬眼看她。
“你也该要好好处理下自己了吧，也不小了。”
“姐，我有分数。”
“帮你找的对象你没个喜欢的还叫有分数？”林晓有些怒了。
“我……”
“不要告诉我你还想着那个死人啊。”
“我不……”
“天杀的，你还真的，”林晓侧过头叹了口气，“我们家到底欠他什么啊。”
“姐你别这么说。”林意咬了咬唇。
“唉，你看谁家的闺女都这么大了还跟着爹妈的。“
“我最近在看房子，有合适的就搬。“
“早就应该这样。“
说完林晓就闭了嘴盯着电梯的电子显示牌。
掏出钥匙开了门，进了屋才发现里面安静得诡异。
张嫣然说是怕吵着安然学习特意把厨房的门给关了。
客厅除了林征堂偶尔的翻页声和安然写字的声音就什么都不剩。
林忠看着电视觉得没趣，关了就到阳台抽烟去了。
林意轻手轻脚走到林安然身边，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轻轻地“啊“了一声，把林安然吓得差点整个人跳起来，看清楚是姑姑之后就傻傻地笑了起来。
“爸。“林晓换了鞋子之后，拿着手上的真皮手袋踱来踱去不知道往哪放，怕弄脏。
“来了。“
这是林安然今天第一次听见爷爷的声音。
“是啊，去补习班接涛涛下课来晚了，涛涛，去叫外公好。“
张涛放下书包就小跑到林征堂身边，冲着他喊：“外公好。“
“乖。“林征堂笑着夸他一句，抱起张涛享起儿孙乐，样子要多慈祥有多慈祥。
林安然看了一会，眨了眨眼睛又埋头写起作业。
林意看在眼里悄悄往她手里塞了颗糖。
终于找好地方供着她的名牌手袋，林晓一把推开厨房的门，“砰“的一声巨响把厨房里的人吓了一大跳。
“哎哟喂，吓死人了。“徐妙荷皱着眉头抱怨。
“妈，大嫂，我这不是不小心嘛。“林晓皮笑肉不笑地回她一句。
“下次别这样啊，妈就是再健康也被你吓出心脏病来。“程亦儿用布擦了擦手，伸手向身后够围裙的带子。
“外婆，我帮你。“张嫣然走了过去帮她解开围裙的结。
“还是嫣然懂事，今天她一早就过来帮忙。“程亦儿故意说给林晓听。
“那又怎样？”林晓冷哼一声。
张嫣然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是不怎么样，但起码比某些人要好。”
“你！张嫣然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听不出来么，”张嫣然笑着看向林晓，“妈。”
“好了好了，这么难得一家人聚在一起，吵什么吵。”程亦儿确实吓着了连忙向徐妙荷投以求救的目光。
没想到徐妙荷就翘着手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看在妈的面子我不跟你吵，张嫣然你出息啊你。”林晓转身离开厨房。
“诶，晓啊，能开饭了你收拾一下桌子呗。”程亦儿连忙朝她喊。
走到餐桌旁边的林晓瞪了林安然一眼，怒气冲冲地朝林安然道：“听到奶奶喊了还不赶紧收拾。”
“哦……对不起。”林安然用颤抖的手指托了托眼镜，慌慌张张地把东西都放书包里。
林晓拿垫碟子的木垫还有碗筷，把火气都撒在它们身上，放下力道大得让东西乒乓响。
吓得林意和林安然相互看了一眼。
林意赶紧起身接过林晓手中的东西：“姐，你坐一坐，让我来就行。”
“妈妈，它们不会痛的吗？”张涛好奇地问。
“涛涛去那边找安姐玩，爸爸找外公有事。”张振声拿着那盒包装精致的东西走了过来。
“哦。”张涛绕过沙发朝林安然走去，林安然牵了他的手带他到阳台外看鱼缸里的神仙鱼。
林忠看他们两个要来，掐了烟头往楼下扔就进了屋，看见张振声轻轻皱了下眉，“振声。”
“嗯。”张振声甚至没有抬头看他。
“啧。”林忠心中不爽，眉头又皱了起来。
林安然被阳台的烟味呛得直咳嗽，眼泪都流出来了。
张涛连忙伸出肉嘟嘟的手去拍她背：“安姐不哭，安姐不哭。”
“安姐没有哭，是呛到而已。”林安然连忙解释。
“涛涛也试过呛到啊，可是都没有流眼泪。“张涛不解。
“好啦，我们来看鱼，”把张涛圈在身前，“你看漂不漂亮。”
“很漂亮，外公好厉害能养这么漂亮的鱼。”张涛高兴得拍起手。
“对啊。”林安然配合着他笑了两声。
“爸，这是我托人从岳阳买回来的君山银针，你尝尝。”张振声双手递过那个精致盒子。
看了一眼盒子上写着金镶玉色辰心去，川迥洞庭好月来，林征堂接过茶叶道了谢，神色也缓和了几分。
旁边看着的林忠心中好像窜起一把火，怎么都浇不灭。
【叁】
“叮咚”又是一声门铃响。
一定是爸爸妈妈。
林安然心里想，吩咐张涛乖乖看鱼之后去开门。
开门见到林仁正跟蒋婷说些什么，手里还提着些酒。
“爸爸妈妈，你们终于来了。“林安然似乎松了口气。
蒋婷还穿着行政装，越过林仁先一步进了屋：“快下班才接到工作真是麻烦。“
“安然你还杵着干嘛，还不过来帮我提东西？“林仁朝林安然吼。
“哦……“怯怯地接过爸爸递过来的酒放到茶几上。
“你凶什么凶啊你。“蒋婷狠狠盯着林仁，”就知道吵。“
林仁干脆换了鞋就往沙发上坐，环顾了一下道：“我以为我们夫妻俩是最后到的，没想到还有人没到啊。“
“博然在路上了。“林忠看不过别人说他儿子开口道。
“你们今天有福了，前几天我几个客户送了些好酒给我，我今天特意带了过来。“林仁满脸沾沾自喜。
林仁这人没什么别的长处，就光一张嘴皮子滑溜，加之能陪老板到处喝酒应酬职位步步高升，那嘴就越来越厉害，嚣张得都能飞上天了。
林忠看着弟弟这样就眼红，怎么说自己工龄也长，待的也是国有大企业，最重要的是自己还每年给上司送礼，但就是职位上不去，不知道是不是上司有意阻止他的升迁。
越想越气，林忠没好气地说：“就知道喝酒，我看你肝肯定不好。“
被戳到痛处，林仁声音又大了几分：“能有什么事，这么多年不还是好好的，死不了。“
“你可别说，我有个同学就是喝酒过多肝功能衰竭，最近看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那脸色啊。“林忠颇有趣味地盯着弟弟看。
“我不想跟你吵，你这人就是因为这样到现在还只是混得个普通职位，我都升三级了怎么不见你能上去。“林仁翘起二郎腿轻蔑地看他一眼。
“你！“
“咳，“林征堂故意大声一咳，”都给我闭嘴。“
两个人才悻悻收了口，相互瞪了一眼。
蒋婷走进厨房帮忙端菜，林安然连忙跟了进去。
“小舅妈，这个烫让我拿吧“张嫣然接过蒋婷手中的蒸鱼。
“嫣然，又漂亮了。“
“哪有，小舅妈别开我玩笑。“张嫣然羞涩一笑，倾国倾城。
“安然，多跟你嫣姐学学啊，今天有没有帮大人干活？“蒋婷回头看她。
“他们说不用，我就……“林安然支支吾吾。
“你真是的，一点不会主动！“
“小舅妈你别念她，我们知道她高三学习忙就让安然在外面学习做作业。“
见蒋婷要发怒，张嫣然连忙来解围。
“这次就原谅你，没下次啊林安然。“
林安然抖得跟筛糠似的，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待蒋婷出去之后张嫣然扯过安然说悄悄话，“安然，你别怪你妈啊。“
“嫣姐，我知道，我妈她经常这样。“
“我懂，在这林家料是谁都得疯。“张嫣然叹了口气。
林安然慢慢点了点头，停顿了片刻才说：“嫣姐，你跟姑妈也……”
“你刚也听到我们吵了。”
“嗯。”
“从我高中开始我们就没好过。”
“对啊对啊，想起来，以前嫣姐你太帅了！”林安然眼中有掩不住的羡慕与崇拜。
“你可别学我那样啊，不然你妈肯定得气死了。”
“不过你骑摩托车的时候真的很有范儿啊，还有那一群……啊，对不起。”林安然知道讲了不该讲的马上用手捂住嘴。
“没事，早过去了，”收起笑容，张嫣然双手叉腰装作一副严肃模样，“我跟你说啊，嫣姐没参加过高考现在想想还有点后悔，你给我好好考个好大学，知道不？”
“知道。”林安然不好意思地笑着回答。
“我去一下厕所。”张嫣然说罢离开了厨房。
把厕所门一锁，张嫣然打开了水龙头任由冰冷的水从指间流过，双眼直直盯着镜子发呆。
回过神来之后擦了擦手，摸了摸肚子才离开。
刚走进客厅就听见拍门的声音，张嫣然顺道把门开了。
“哥。”
“嫣然，”林博然边解下领带边进屋，“爷爷，爸，姑姑姑父，三叔三婶，小姑。”
“哟，大忙人回来了。”林晓没好气地说了声。
“博哥回来啦！”张涛听见林博然的声音马上从阳台里冲进来抱住他的脚。
“涛涛。”
“博哥好高好高，涛涛以后也要长到你那么高。”
“涛涛听妈妈的话，多吃饭多喝牛奶就有博哥这么高了，不对，比博哥还高，”林博然蹲下摸摸他的头，“你安姐呢？”
“安姐在帮忙捧吃的。”
林博然又跟张涛玩了一会才进了厨房看有没有要帮忙的，见着了林安然便说：“安然，哥给你带了好吃的，吃完饭给你，分给涛涛一些。“
“好，谢谢博哥。“
林征堂从沙发上站起来，摘下老花眼镜，喝了一声：“吃饭。“
【肆】
林晓又一直在嫌饭桌太小，被张振声说了几句才闭了嘴。
一家十几口挤在一起确实是有些勉强，年轻的一班故意坐到一起。
团年饭自然菜式丰富人参炖鸡汤、糖醋藕片、清蒸桂鱼、姜葱焖鸭、海鲜还有各种菜肴看得张涛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吃饭过程中，谈话不断。
“博然，最近工作辛苦么？“蒋婷给林安然夹片藕片。
“还好，就是有点忙……“
“那是，他上司对他可赏识了，估计很快就能升职了吧，儿子。“徐妙荷生生打断林博然的话。
“没有的事，妈，你别瞎说。“林博然连忙否认。
“博然你就别谦虚了，谁出息谁没出息，姑姑我可是清楚得很。“说罢，林晓瞟了下给张涛夹菜的张嫣然。
“外公，爸，我帮你们盛饭。“张嫣然起身拿起他们的碗走进厨房。
“你老是针对嫣然有意思么你，多乖的闺女啊真是的。“程亦儿看不过去。
“她就没拿我当妈看，我能怎么看她。“
张嫣然盛饭回来，又给林征堂夹了桂鱼鱼腩。
“嫣然，最近店里生意怎么样？“张振声难得地开口说话。
“现在经济不景气，我那里也就凑合。“张嫣然如实回答。
“真的有问题要跟爸说，爸帮你一把……“
“当初是谁说不靠家里，不用家里一分钱的，现在是怎么了？“林晓瞪了张振声一眼。
“我没说要。“
“从小就这死相，还不让人说了。“
“好好吃饭。“这次连林征堂也看不过眼了。
林晓不敢反抗老爸只能用筷子戳着米饭解气。
林征堂当过兵，整个人给人透出一种一丝不苟的威严，平时总是黑着一张脸，谁见着都要忌他三分。
很久之前听程亦儿笑说过，那老家伙哪是个真兵，当年抗日准备上战场的时候临阵脱逃，躲到她家里，窝在猪圈里三天还怕得要命不敢出来，真不知道自己看上他什么。
“博然啊，你今年也不小了也该考虑一下结婚生孩子的事情了，“林仁一口饮尽面前的洋酒，”想你三叔这么大的时候你三婶都快生了。“
“你不说倒还好，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林忠兴致勃勃地插话。
“什么？“
“那时安然出生的时候你不还是打死不肯进产房，还把爸气得在床上躺了一天。“
“没有，绝对没有。“林仁连忙否认。
看到林安然脸都白了，林博然起身要敬林仁一杯：“三叔，其实我有女朋友了。“
“什么时候带过来给我们看看啊？“
“等稳定了再说吧，我想先把精力放在工作方面，结婚生子那些还没想。“
“三叔果然老了，都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在想什么，“林仁把正在吃饭的林安然叫住，”安然，倒酒啊，机灵点。“
“哦。“林安然停了筷，帮每个人满了酒。
坐下之后，林安然正准备夹些奶奶拿手的鸭肉吃却听见爷爷低沉的声音：“嫣然，怎么不多吃些鸭，你不是喜欢么？等下都没了。“
蒋婷听了马上反应过来，微微转头瞥了林安然一眼。
林安然筷子停在半空，一时夹也不是收也不是，最后夹了些白菜回碗里慢慢吃。
张嫣然为难地笑了笑说是。
看着妹妹一顿饭下来筷子都没怎么动，张嫣然心疼，给她夹了几次菜。
突然一阵电话铃声响起，林博然看了眼手机屏幕就起身出了阳台听电话。
“今天我同座妞妞告诉我，她姐姐怀上小宝宝要当妈妈了！“张涛吃得满脸是油也不忘说话。
“这年头，老蚌生珠的人还真不少啊。“徐妙荷幽幽来了一句。
“大嫂，你什么意思？“林晓终于沉不住气发声了。
“我没有什么意思，你看孩子都这么大了，多想要一个像涛涛这么可爱的小娃娃玩一下。“
“哼。“
“不过，现在女孩子倒真是很不自爱的，一个个都未婚先孕什么的。“程亦儿舀了些汤。
“你们在说什么？“林博然打完电话回来。
“没有，就是说现在社会风气不好，未婚先孕都变正常事了。“徐妙荷接了一句。
“呵，大嫂你别说，要是轮到你当奶奶了，看你是高兴还是骂人家女孩。“林仁又干了一杯。
“我家博然怎么会这样，是吧，儿子。“徐妙荷看得林博然一身不自在。
“不会。“轻轻应了一句。
“阿意呢，有没有进展？“程亦儿突然一问，吓得整晚默默吃饭的林意差点把夹着的虾子掉到地上。
“好好的怎么说起我来了？“林意有些尴尬。
“不是我说你，林意，你肯定还想着方可雄那个混账东西。“林晓道。
“姐，我真没有。“
“不过老幺真是很惨的，你说，就算是初生婴儿也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啊，医院真的太不负责了。“林忠喝了几杯脸都红了。
“林意，医院方面还没有给你交代？“蒋婷也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有，每次都有不同的藉口打发我。“林意指尖颤抖。
方可雄和林意原来是一对，本来还怀了孩子，眼看就要过着幸福生活了。
没想到林意分娩那天，孩子倒是生下来了，但是因为医院人手不够，对婴儿照顾不周，孩子在保温箱的时候就已经没了呼吸。
林意那时候是伤心欲绝，每天以泪洗面。
方可雄起初也悲痛万分，但是看着老婆每天一副丧气样也越来越不能忍受，最后搭上一个有钱女人就跟林意离了婚，听说现在那个有钱女人还怀了他的孩子。
离婚之后，林意只分了一般的金钱还有一辆车，那层还在还贷的房子被方可雄要了去，所以林意才被迫回到爸妈这边住。
说医院无良还真是没错，林意跟方可雄连婚都离了，还没给个说法，更别说赔偿了。
张嫣然看见林意战战兢兢的马上换了话题。
“诶，别只顾着说大人的事啊，安然五个月后就要高考了吧。“
“咳咳……是……是啊。“没想到姐姐会把问题转到自己身上，正在喝汤的林安然吓得呛到了。
“功课很忙吧？“程亦儿关切地问。
“是有点。“
“你们怎么都不问到点子上，安然，成绩怎么样啊？“林晓一针见血。
“我……我……还好吧。“林安然只能这样回答。
“算是中等偏上水平。“毕竟是自己女儿被说，林仁也忍不住回嘴。
“哟，那就好，姑妈等着看你考上名牌大学呢。“
林安然向蒋婷透过求救的目光。
“你就别取笑她了。“蒋婷道。
“我的孙子都是好样的，加油哈。“见林征堂还是一言不发吃着饭，程亦儿笑着说了句。
“那是，你看看嫣然就知道了。“
张嫣然知道舅妈又想看她娘俩吵了。
“就她？“林晓果然中计了。
“我上次经过嫣然的服装店，看见里面还有些女服务员，像模像样的。“蒋婷道。
“还不都是些问题少女。“林晓嗤之以鼻。
“妈，你别乱说话。“
“我有说错吗？物以类聚，就是一群高中没毕业搞什么□□，一个个没个正经人家。“
“嫣然，有人欺负你你跟外公讲，我帮你出头。“
又被林征堂呛了一次，林晓干脆摔了碗筷走到客厅里去翻报纸。
“嫣然，别跟你妈一般见识。“林仁有点酒气上头，舌头都有些打结了。
“我没有。“
两个女孩子收拾了桌子进厨房洗碗去了，桌上留着些大老爷们在喝酒。
“哟，哥，你不是说喝酒不好吗，怎么喝得这么欢，“林仁把酒瓶最后的份都倒到自己杯里，”我就说这就很不错吧。“
“我见今天高兴就多喝两口。“
“哼，我倒要看看什么时候你也能请我们全家喝这么上等的酒。“
“林仁，你这是要跟我吵是吧。“
“就是要跟你吵了！你他妈除了生出来个带把的，哪里比我强？“
厨房顿时传来碗碟被摔碎的声音。
“你少说两句。“蒋婷知道不好了连忙拉住林仁。
看见林安然手被割到了，血哗哗流，出来找止血贴，后来林征堂小心翼翼地给她止了血，上了药，最后叹了口气。
林安然有点受宠若惊，说了谢谢之后又钻进厨房去跟张嫣然聊天。
“我看到现在你还怨我了是吧，林仁。“蒋婷声音一下冷了好几分。
“没……没有。“林仁也知道自己不好。
“瞧你这出息。“林忠在旁边讽刺。
怒火加羞耻，林仁恼羞成怒举拳就要打林忠，林忠也是个不服输的种，也一副准备开打的样子。
吓得张涛哇一声大哭起来，林晓连忙抱着他，林晓给他扫背。
程亦儿扯着林征堂的袖子差点急得哭了。
幸好林博然和张振声一人拉住一个最后才没真的打起来。
事后，张振声坐到林晓身边，拿起林征堂泡的君山银针，淡淡地说了一句：“所以我才不喜欢你家。“
【伍】
“安然，你没事吧。”张嫣然打开水龙头冲洗满是泡沫的碗碟。
“我没事的。”林安然细细打量着林征堂为她处理的伤处。
“三叔人就这样，真可怜了你跟你妈妈。”
“其实那种话我经常听到的，”林安然顿了下才继续说，“他每次喝醉回家都会骂我和妈妈。”
张嫣然静静地洗碗。
“嫣姐，你说，为什么那些人觉得生男孩比生女孩好？”林安然小心翼翼地问。
“因为，他们都是傻子。”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林安然小声嘀咕着。
“别说这些了，你上次不是说跟你喜欢那个男生表白来着，结果怎么样？”张嫣然洗完碗筷用干布擦手。
“我……果然是我的话就不行，呵呵，”林安然自嘲地笑笑“我怎么这么失败啊，不管到哪里都不讨人喜欢。”
“说什么傻话呢。”张嫣然温柔地看着她。
“真的，”林安然整个人几乎蜷缩在一起，“爷爷和姑妈他们都不喜欢我，连我爸也是。”
“不是的，外公刚刚不是还给你包扎吗？”
“嗯。”
“所以啊，我妹妹其实很优秀的，别看低自己。”
“他说，你以为自己是谁啊，”林安然伸出颤抖的手抓住嫣然的，“我跟他告白的时候他这样对我说。”
张嫣然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静静听着。
“嫣姐，后来我听到他跟我好朋友在一起了，就在我跟他告白没多久，那天是我那个好朋友陪着我去告白的。”
“嫣姐，在高中我只有一个好朋友，现在我又变成一个人了。”
“嫣姐，我好怕好怕，这个世界好像并不需要我。”
“嫣姐，你知道吗，我经常会梦到自己已经死了，我的灵魂飘回家里发现我的一切都不见了，然后我就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过我。”
“嫣姐，有时候我真的很难受很难受，好想推开窗户就跳下去，那样的话就不会再难过了。”
“傻孩子。”张嫣然为她抹去了脸上的泪水。
“嫣姐，有时候我真的不想哭的，但是泪水就像失控一样流不停。”
“你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
“嫣姐的？”林安然抬起头看向她。
“嗯，我高中的时候，我爸的生意做大了，我妈怀了我弟 ，然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我也不知道她是哪里来的优越感，就认为自己高高在上，我就是看不惯她才离家出走的。”
“后来你就遇上那个□□的了？”
“我那天在网吧通宵碰巧遇见他和他的那些人，经过一些事之后就经常混在一起了，再后来你就知道了，我跟他就变成一对了。”
“你不怕姑妈发火？”
“怕，怕得要命，但是那时候认为爱情高于一切，所以我就羡慕你们这些天真烂漫的孩子。后来我就跟我妈闹翻就搬出去跟他同居，连高中都没念完。再后来，他当然就有了别的女人，在这些年了我也有不停打工，再加上我爸偷偷给我的钱自己投了一家店来卖衣服了。”张嫣然平静得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你跟他现在还……有来往吗？”
“已经，没有了，”不自觉地手抚上肚子，“他好像去了别的城市。”
“嫣姐，你那时候一定很难过吧。”
“对啊，心好像被一只手捏住，痛得不得了，但还不是撑过来了。”
张嫣然苦笑。
“真的？”
“你猜。”
【陆】
客厅里坐着的人都保持着沉默。
蒋婷冷着一张脸看着林仁，林仁浑身不自在也不好说，等林安然肿着眼睛从厨房里出来，面子挂不住就借口趁早让女儿回家抓紧复习离开了。
林博然等他们走了才想起来说好的东西还没给林安然，只能等下一次了。
“嫣然，出来一下。”
把张嫣然叫到阳台关上阳台门之后，林博然点了根烟开始抽。
“哥，别抽。”抢了林博然手上的烟掐掉了。
“你不是抽得比我厉害？”林博然不解。
“我现在追求健康。”张嫣然冲他笑笑，“你把我叫出来是为了刚刚那通电话吧。”
“对。”
“你又惹什么麻烦事了？”
“刚刚秦薏给我电话，说是……”
“看你刚刚反应我就懂了，你别说。”
“嗯，好。”
“没想到，我哥这样的人也会犯这样的错。”
“是我不好。”
“你们男人还真是，一个个没良心。”
“呵呵。”不能抽烟，林博然觉得有点难受，进屋想喝点茶。
倒是林意从屋里出了阳台。
“哟，四姑娘在里面也呆不住了。”张嫣然打趣她。
“我就是出来喘口气，不然肯定被里面的烟火味呛死。”
“又在说钱？”
“不然还能说什么？以前还好，现在人是越来越老了，那份身家一群人盯着。”
“真佩服他们，真是从来不觉累的。”
“就是我现在在这里住这件事，你妈明里暗里总是说，我也不好意思再待着了。”
“你管她，她这人就是嘴贱。”
“你也是的，有时候你就让让她嘛。”
“我就是对着她火气就一直冒，”张嫣然用手摆弄着发尾，“找天去把头发染回来。”
“你终于肯收敛了？”林意觉得好笑。
“这不叫收敛吧，也是时候了。”
“什么时候？”
“没事。”
屋内林晓说着她邻居的邻居那个老爹立了遗嘱，把所有房产、金器什么的都留给平时对他最好的那个女儿，其他孩子一分钱没有。
林忠听了老打岔。
徐妙荷也不笨，听出来她想怂恿林征堂立遗嘱，待两老去了之后好独占遗产，马上斟茶递水，又削了饭后果递给两老，“那可不行，怎么说我们家也是长子长孙，你们别想打鬼主意。”
“哟，大嫂你这是什么话，我只不过是说说，你反应这么大看来是很看重啊。”林晓没好气地说。
“你！”
气得徐妙荷说不出话来。
林博然看着林征堂的脸色越来越黑，连忙扯起醉酒的林忠说有事做说想走，正好给了徐妙荷一个台阶，她也就跟着离开了。
“大哥也真是的，娶个这样的女人回来，整个贪字都写在额头上了。”
“你也没好到哪去吧？”张嫣然从阳台进来跟她抬杠。
“我不想跟你说话。”林晓抱起张涛。
“嫣然，你自己开车回家小心，”张振声起身要走，“今晚有几个客人从外地来，我现在要去机场接他们就先回去了。”
“爸，你也小心。”
把张涛安顿在后座，林晓坐到副驾带上安全带：“张振声你挺行啊，在女儿面前就一个绝世好爸爸。“
“难道我不是？“
“呵呵，不知道你是多少个人的爸爸。“
“林晓，涛涛还在，有事回家再吵。“
“你还知道回家？今晚又去哪个女人那里过夜了？“林晓手撑在车窗上托着腮。
“我在外面干什么你管不着，你给我安安分分在打点好家事就行。“
“我就知道男人一有钱就会变，想想你以前只不过是一个洗脚上田的农民而已，我是瞎了眼才跟了你。“
“你现在大可以别再跟我。“
“你狠。“
接下来全程沉默。
【柒】
张嫣然跟两老和林意聊了会天就开车回了家。
林意在两老睡下之后上了会网也上了床。
突然接到电话，林忠夫妇出了车祸。
本来林博然要开车的，但突然接了个电话就急急忙忙打车走了，林忠喝得醉醺醺老说自己没事抢着开车，结果没看清红绿灯跟对头车撞了正着，车窗全部碎掉，车翻了把两人压得一动不动。
林意连忙跟父母说了就要赶去医院，林征堂听了硬是也要一同去。
在路上又接到林安然的电话说林仁回了家之后吐着吐着，连血都吐出来了，连夜叫了救护车送进医院里了。
林征堂哪里受得了着打击，到了医院门口，叫还没下地就被送到急诊室去了。
最后医生一直摇头，林忠夫妇肯定是要没了，林仁肝功能衰竭情况不容乐观，林征堂在双重打击下也中了风。
凌晨的医院里就剩林意坐在冰冷的铁凳上止不住哭，后来赶到的蒋婷也坐在她旁边肩膀不时耸一下。
林博然跪在林征堂的病房前，眼睛里仿佛一潭死水。
林安然被送到张嫣然家里，两个人坐在乌灯黑火的客厅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
“嫣姐，你说这是不是诅咒？“林安然淡淡地问。
“我知道我们家迟早会垮掉，不过没想到这么快。“张嫣然也淡淡的。
“嫣姐，我好像不怎么开心。“
“我也是。“
林晓得知噩耗之后躺上张涛的床，紧紧地抱着儿子嘴里念叨着：“一定是我平时说得太多，老是想着遗产……老天，我真该招雷劈……我该怎么做……“
这一晚上，她突然无比想念自己的大女儿。
一夜之间，叫做林家的巨大建筑瞬间崩塌。
在这个万家灯火通明团团圆圆的晚上。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团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