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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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顺义小区邮电局小小的一方营业厅里。
“年轻人，又要汇款？”四十几岁的营业员陈俊梅隔着钢玻璃的护栏看着端端正正站在柜台外的高伟国说。
“是。”高伟国不苟言笑，但是俊美的一张脸写满了年轻人该有的率直与天真。
“你先别忙着办理汇款，上次你寄出去的钱被退回来了。”陈阿姨不急不慢说。
“退回来了？”高伟国眉头一皱，清澈明亮的眸子顷刻黯淡下去。
“我记得清楚的话，四年前……”陈阿姨记得不错，四年前的六月，年轻人第一次过来办理汇款。她于是知道年轻人叫“高伟国”。当时的高伟国精神颓废，眼神呆涩，瘦的不像个样子，虽然年轻人现在也瘦，但那个时候，都有眼窝子了，一副近乎皮包骨，身患病痛的古怪样子。陈阿姨惊异地接待了高伟国，满腹疑团帮他办理了汇款。后来，高伟国身上慢慢长肉了，但是体质恢复，精神却依然沉郁着。再后来，他的精神也恢复了，但是陈阿姨觉得，年轻人的精神始终没有恢复过来，直到如今，——就是说，陈阿姨觉得，年轻人还可以更精神。
“三年前。”高伟国给阿姨纠正。
“对，三年整，四年头了。”陈阿姨意味深长说，高伟国点头。“你的第一笔汇款也是我办理的，对吧？”高伟国还是点头。“钱也被退回来 ，但是你重新把钱寄回去，并且有留言，那钱就再没有退回来。”陈阿姨还记得当时高伟国含蓄的、模棱两可的留言：收下吧，我有一千、一万个理由。
“但是这一次……”高伟国咬一下嘴唇，不能理解似的摇摇头。
“人家也有留言。”陈阿姨很高兴的样子笑道，两个人比较熟悉，陈阿姨对高伟国总是很客气，脸上是长辈对于至爱的晚辈才有的呵护与关爱。
说着话，陈阿姨把一张汇款单拿出来。高伟国接过去：
陈俊梅姐姐，谢谢您这么多年对我的资助。我已经要大学毕业了，以后，我会自食其力的。珍重，再一次谢谢您。
汇款人：
苏琰
简短的留言，笔迹秀美刚劲。高伟国久久地看着这方留言栏，思绪里是一个女孩清纯活泼的漂亮脸蛋：迎风的长发，飒飒前刘海下是光洁的写满智慧的额头，她白皙姣美的脸颊，修长而细致的眉毛，一对如有所诉、清澈如水的大眼睛，好看的鼻子，两角微微上翘永远带着一抹温存的小嘴，笑起来，若隐若现晶亮整齐的牙齿。她还有一只满布稚气和童谣的尖尖的小下巴。如果女孩把下巴颏仰起来，可以看见那儿底下有一颗小小的黑痣。脸蛋陪伴高伟国快五年了，没有模糊，反而清晰。
“是不是完成任务了？”陈阿姨开心地笑，一边拿出自己的身份证给高伟国办理取款。透过玻璃钢的柜台，高伟国默默看着里边忙碌着的陈阿姨，冷峻袭上眉梢，眼神朦胧起来，一丝坚毅仿佛墨水滴进了水杯慢慢在他的脸上散漾开，终于变成无所谓的，大事已了——却不是苦尽甘来、功德圆满——的空虚、惆怅、惘然。显然，此时此刻，如同孙大圣的分身术，他心里所想和眼前所见早已分离了。有人走进营业厅，在高伟国身边一站，仿佛发现窗口不对，那个人走去另一边，高伟国却苏醒了。他如释重负轻轻吐一口气，脸上颜色变得和缓。
“陈阿姨，还要拜托你一件事情。”高伟国从汇款单上撤回眼睛说。
“什么事情？”陈阿姨微微笑。
“我可能要去别的地方工作了……”
“什么，你要离开这里？”
“是。”
“你要去哪儿？”陈阿姨停下手上的工作，看着柜台外的年轻人，心里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舍得。营业厅里几乎没有顾客，只是柜台里几个同事在忙忙碌碌。
“我也，还不知道呢。可能北上，也可能，南下。”
“这样啊？”
“嗯。”
“你还要拜托我什么呢？”
“这么多年，很麻烦陈阿姨……”高伟国垂下眼睛想一下，低头从脖子上取下一圈红绳，从衬衣领口提出来，是一块心样的白色中隐隐绿的玉佩。玉佩上一些鱼鳞的花纹。拿在手上，凝脂的玉佩闪着晶莹的光亮。“送给陈阿姨。”高伟国把玉佩双手从营业的窗口递进去。
“这怎么可以呢？”陈阿姨笑道。她把微微暖的玉佩拿在手上看一下，“苏颖？”她默默念道，“这是你的吗？”
“是。”
“是女朋友送你的吧？”
“就是她的。”高伟国看一眼汇款单，有些不自然地说。
“可是她叫苏琰啊。”
“她也叫苏颖。”
“怎么会这样？”
“陈阿姨，您收下吧。”高伟国表情郑重起来，“一切都结束了，我也不愿意再把它留在身边。即使收下玉佩，陈阿姨，您也算是帮助我了。而您，应该是最有资格得到它的，她的。”
“不，虽然我很喜欢这块玉佩，但是，我不会收下的。”陈阿姨把玉佩递出来。“年轻人，”虽然知道高伟国的名字，但是陈阿姨却愿意这样称呼对方。“你说吧，还有什么事情拜托我？我一定尽力而为。”
高伟国把玉佩拿在手上。
“我想，以后，如果再有给我的信件发到这里，请陈阿姨代为保管。我会趁出差的时候过来的。”
“不必这样麻烦，你找到新的工作，可以把地址给我，我发给你。”
“我怕我的工作不够稳定。这儿，放在阿姨这儿，我很放心。”
“那，好吧。”陈阿姨答应。
“谢谢陈阿姨。”
“你还跟我这样客气？”陈阿姨笑道，一边继续给高伟国办理取款的手续。
几分钟之后，高伟国离开。
陈阿姨茫然若失。她的心里，把刚刚离开的那位年轻人早已经当做朋友，或者可爱的亲人，或者，就是自己的孩子。她正有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儿。“也许，她比他少或者大几岁吧？但是他多大了？”陈阿姨想，“这些年轻人，心关得紧紧地，连父母也不会了解到她们的心思。”
一眼瞥见护栏外的柜台上搁着那张汇款单，还有取款的凭据。陈阿姨伸手拿过来，就看见盖在底下的红线系着的玉佩。陈阿姨一冲动，想要出去唤回年轻人。但是，她知道，他一定走远了。
汇款单上，清秀刚劲的字迹。
“这个女孩，学习一定不错，看写字就会猜到。她知道他，会去找他，还是，他会去找她呢？他们能走到一起？他们，是情侣，还是兄妹，还是……，喔，一定是情侣！女孩考取大学，但是没钱读书，他没有考上大学，或者，考上了，但是他宁愿打工赚钱，供女孩读书……这是一段多么叫人揪心的恋情啊。有情人终成眷属，祝福他们。”陈阿姨看着汇款单思绪万千，“不对啊，他为什么不让女孩知道自己的名字呢？而女孩怎么会有两个名字呢？”陈阿姨看一眼手上的玉佩，“他对我说，要是女孩知道是他的钱，是不会收取的。那么，难道是他曾经欺负过女孩，使女孩伤心？不会的，年轻人看起来那么体贴善良，是不会去欺负伤害一个女孩子的，除非，是女孩先对不住他！——对了，也许女孩曾移情别恋。可是，不会是这样的，还是他不好吧……。女孩称呼我姐姐，很显然，女孩知道我，了解事情的真相。女孩之所以保持沉默，并不去戳穿他的小把戏，说明女孩心里还是喜欢他的。而他，做过对不起女孩的事，因为亏心，怕影响女孩的学业，就将自己隐藏。对的，其实女孩早知道了。心有灵犀一点通，他们会见面，会走到一起的！我这里呢，算是撮合了一段好姻缘……他刚才对我说：‘一切都结束了’，这又是什么意思？代表着一个新的开始，还是一个永远的结束……他还说‘我会回来看你的，陈阿姨’，——是他们一起回来，还是他自己？唉，但愿吧——可是，年轻人，把该留下的都留下了。他还会回来吗？”陈阿姨叨念，不可思议地摇摇头。
在邮局斜对面一栋高楼下，高伟国一脸苦楚，久久站在那里。大街上车水马龙，他置若罔闻；阳光普照，他冷到森然。一阵风吹，风里微微的一声叹息。
“……亲爱的苏颖，还有你的妹妹，还有亲爱的陈阿姨，亲爱的邮电局……，高伟国跟你们，说声再见，再见了！”
他对着邮电局两扇明晃晃玻璃的大门和门上方绿底黄字的顺义区邮电局的招牌，郑重鞠一躬，再鞠一躬，忽然转身，不回头地走去。在他身后，随着他的扬手，惨淡颜色的一片树叶和一棵小草的标本，如两只蝴蝶，细风里摇摆着，荡漾着，只是和他，愈来愈远。
两只风中的蝴蝶，将要无依无靠，流着眼泪，很多，仿佛下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