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定》一生无题

1、一章终结小短篇

　　西锦十五岁的时候曾问过我，为何收她为徒。我看着她越发与青涤相似的面容，调笑着说，自然是因为娶不到你娘亲，便把你掳来当童养媳了。

　　那时她眼里闪着光，问我是否当真。我挑着眉嗤笑道，自然是不当真。

　　后来又过了两年，我与她二人扮作乞儿蹲在双喜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权贵之人。她闭眼陶醉地嗅着楼里飘出的香气，嘴里念叨着些菜名。我怕她下一秒便支撑不住口腹之欲朝楼里走去，朝着她的头拍了一巴掌，嗤笑她连这都忍不住，还想证明自己。她噙着泪扭头看我，随后恨恨地，像我先前预想的那样，走进了双喜楼。那般大摇大摆的样子，让我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些日子。

　　我与青涤相识于襄王府之中。

　　那夜月黑风高，我等虽不是杀人放火之辈，却是偷鸡摸狗之流，传闻襄王爷新入手了一块紫玉，我垂涎已久。待我避开侍卫们的视线，轻功一跃，踏过王府层层琉璃瓦，推开宝库大门，却发现已有人捷足先登。

　　同我一般的夜行衣，黑面纱。

　　“来者何人？”

　　面前人声音清脆。我莞尔其竟是个女子，开口报上名号：“不过偷儿一介。”

　　“竟是你？”对面轻笑出声，“竟在此处遇到了行事最为诡秘莫测的怪盗一介，真真是不甚荣光。在下，义盗青涤。”

　　随后异口同声。

　　“久仰大名！”

　　“久仰大名！”

　　襄王府明里大肆放出宝玉消息夸耀家底，实则布下天罗地网引贼入瓮。还没等我与她二人好好交流交流行中门道，便被涌出的官兵重重包围。

　　笨丫头抽出软剑便冲向人群，剑光刺眼，血光四溅。但自古便有道理：四拳难敌众手，不出片刻，她便被几个官服穿得邋遢的粗老爷们儿制下了。

　　我心道丫头不通世事，并不是所有人都怜香惜玉。也叹丫头当真蠢笨，不知兵法有云：走为上计。出手退下了几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扛着她脚底生风而去。

　　彻夜替她处理好伤口，待她转醒，她问我为何救她。我自然不会承认被她黑纱下的美貌给吸引，于是古今中外仁义伦理与她扯了半天，最后终于把她糊弄了过去。

　　本就是偷鸡摸狗之事，马失前蹄常有发生，我觉得此番只要活着归来便万事安好。但她却道不将这襄阳王狠狠偷上一回难解心中怨气。

　　尘世无聊，陪她闹上一回打发打发时间也并无不可，于是与她扮作乞儿蹲守在京城著名的酒楼——双喜楼之前，等着襄王前来。

　　现在想来，西锦真是和她娘非常相像，不仅是外貌，还有性格。

　　我嗤笑青涤难忍口腹之欲，不是块偷儿的料。她道偷儿就是要无拘无束，她饿了，要进那酒楼吃喝上一番。然后大摇大摆地踏进了双喜楼，一边行，还一边扭头对我吐舌做鬼脸，直直撞上了一个人。

　　我定眼一看，她撞上的那人不是襄王又是谁？

　　游走尘世几十载，现在我真心觉得人事天定，不可预料。

　　那日西锦大摇大摆踏进双喜楼，正好遇到了那双喜楼的少东家，然后，对方对她一见钟情。

　　我一直不明这些人到底是有什么火眼金睛，西锦与青涤都是乞儿装扮，灰头土脸的，就这般，都能引得他们一见倾心。

　　之所以用“他们”，是因为，另一个他，就是襄王。

　　像是疯了一般，也不管青涤什么出身，日日金簪珠玉不要钱似的送予青涤，只为讨她欢心。青涤摆弄着那些玩意儿，说太过容易得手，一点意思都没有。我笑她不懂满足，既为义盗，现在不用去偷，也能弄来银两分给穷苦人家，也是好事。

　　那风流倜傥的襄王平日里在京城处处留情，极是出名。而如今一颗心收敛了，眼里心里就青涤一个人，连我都快相信市井传言，传青涤是九尾白狐下凡，貌美倾城，专为收了那襄王而来。

　　所谓千金难换浪子回头心，这浪子回头定能感天动地。于是终于有一日，青涤把玩着襄王送她的首饰，跟我说这钱多人傻的王爷向她提亲，她有些许心动。当时，我不以为然道，那便嫁了吧，当一个衣食无忧的王妃多好，他赚钱养家，你貌美如花。

　　不料，她气得将手里的金银饰品砸了我一身，说我混蛋，说我分不清真话与气话，问我前些天我搂着的那个女子是谁。

　　我自是不会告诉她，搂着那个女子不若为了她腰间鼓鼓的钱袋。因为青涤也是偷儿，她是明白的。只是，她分明明白，还那般气恼，让我知道了有什么致命的东西在我与她之间滋生了。

　　哦，爱情。可歌可泣，可叹可笑的爱情。

　　跟偷儿过得好，还是跟王爷过得好，这是一个答案太过明显的问题。

　　我身上唯一的美好品质，大概就是脸皮比较厚，勇于承认。我不否认我是一个懦夫，因此即使她这样说我，我也下了决心躲着她。

　　这一躲便是九年。

　　但也不是可以完全不想的。那夜她盖着金丝红盖头，我曾倒挂在张灯结彩的王府檐下看过她一眼。她生下西锦，满头虚汗地倒在床上时，也没注意到窗外有我这么一个漆黑的身影。再后来新帝篡位登基，襄王府被官兵里外围了三层，待我匆忙赶到时，看到的是七岁大的西锦哭花了脸，站在她娘亲的尸体面前。

　　年少时曾心血来潮找一半瞎算过命，那瞎子说我此生虽武功高超，金银随取，逍遥于世，但姻缘之路极苦，今生爱上的人，不是我克死她，就是她克死我。

　　当时我笑道，那按您的意思，我今生是不是不能与女子相许，只能出家了？

　　半瞎淡笑不语，我大笑着离座，顺手摸走了他的银两。

　　那日我站在青涤的尸体旁，我突然觉得我不应该称他为半瞎，应为半仙。

　　后来我收了西锦为徒，尽身技艺都传给了她。她与青涤越来越像，但又有极大的不同提醒着我，她是她，青涤是青涤。比如她比青涤更加依赖我，时时刻刻都不愿与我分开；比如她对我的爱恋表现得更加肆无忌惮，当年青涤没对我说出口，我也没对她说出口的那三个字，西锦竟可以天天挂在嘴边。

　　想来我岁数也不小了，往昔书中那老牛吃嫩草的事发生在我身上，实在有些唏嘘。但有时看着西锦与青涤重合的笑脸，我确实悸动。

　　我问过自己，到底是喜欢西锦这个人，还是喜欢作为青涤影子的西锦。但纠结过几番后，终究无果。

　　西锦问我要如何才肯娶她，我说你去将双喜楼少东家腰间那颗夜明珠偷来予我，证明你自己已将我一身本领尽数学完，我便娶你。于是我与她二人扮作乞儿，就像多少年前与青涤那样，蹲守在了双喜楼外。

　　后来就像先前说的那样，本是她偷猎目标的少东家对她一见钟情，亲手将腰间的夜明珠解下，赠与了她。她欢欢喜喜地拿着珠子来向我邀功，我嗤笑着对着她头又是一巴掌，告诉她那是人家的祖传之物，专赠与心爱之人。

　　跟偷儿过得好，还是跟富贵的双喜楼少东家过得好，这也是一个答案太过明显的问题。

　　但这次我并不想将心上的姑娘拱手相让。

　　西锦把那夜明珠塞到我手里，说她已将这珠子赠与了心爱之人，完成了它的任务。我莞尔，想起了多年前襄王府上那块紫玉。我收下了她的夜明珠，告诉她君子有送有还，待我去取个东西，赠还与她。

　　朝代更迭，当初那块紫玉也不知下落如何，但是我知道它是青涤生前一大憾事，寻回它，算是我给青涤的一个交代，赠它于西锦，是我的另一个交代。

　　许是这一去去了太久，我踪影飘忽，西锦寻不到我，我也未曾想到给她寄几封书信交代行踪。于是，这傻丫头竟以为我又当了一次懦夫。

　　待我好不容易寻得紫玉，赶回京城之时，只听得锣鼓声声，几个小童朝四周撒着金粉，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从我眼前过去了。而其中，领头骑白马的是那双喜楼的少东家，一顶八人抬着的大红轿子跟在其后，路人说那里面的新娘子，名叫西锦。

　　我笑了，大概命定我这一生姻缘就是磕磕绊绊罢。

　　半夜，我潜进那张灯结彩的院落，站在瓦上呆愣了半天，发誓此生我再不想潜进这样的地方。

　　新娘子本是我的，但所有的喝彩笑语都不属于我。

　　然后终于摸到西锦的婚房，我开始思考一件事。当年我一心认定那襄王是青涤的好归属，但最终正因她是王妃，死在了新上任的皇帝手中。再看双喜楼，对于朝代的更迭，并不会对其有何影响。虽无势，但大富大贵，也不会有青涤那样的性命之忧，我突然又想放手了。

　　掂了掂手中的紫玉，我决定最后再看西锦一眼。

　　于是推开房门，红烛摇曳的光晕中，西锦穿着大红的喜袍，端坐在红幔堆叠的床上。因着盖头我看不清她的脸，此刻终于相见了却莫名有些窘迫，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轻咳了一声。

　　我看到她身子一震，随即掀开盖头便朝我奔了过来。

　　与我先前的想法背道而驰，我下意识朝她伸开了双手。嘴角上扬，我觉得此时此刻的我定是帅到惨绝人寰，鸟惊鱼骇。我设想下一秒我便拥住她，然后带她远走高飞，从此相依相伴，再不分离。

　　但事实略为残酷。

　　我的指尖都还没碰到她，就有什么东西刺穿了我的胸膛。只看到她呆愣在我面前，撕心裂肺地惨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低头一看，好一把银光泽泽的宝剑。

　　我道这双喜楼的少东家竟也是个练家子，居然无声无息地绕到了我身后。轻笑出声，我突然想起那个半瞎，哦不，半仙说的话，他说我不是克死爱上的人，就是被爱上的人克死。

　　真准。

　　我将紫玉塞给西锦，想说些什么款款动人的情话，即便我死了也让她记我一辈子。不料，张开嘴就忍不住吐出了一口鲜血。

　　呵，也罢。不说了，不说了，如若今后能忘了我也好。

　　不到片刻，连伸手拭去她泪水的力气都没了。闭眼前，我想到我这一生，两段孽缘，痴痴缠缠，终不得果，许是……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