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石上的树》蒲蓉蓉

11、武树 轻轻地，林

　　从Z市到W市，虽然不远，可就算我贴着限速值开，也需要3个小时以后才能见到林岩，一想到这个，我心里就莫名的烦躁。
　　不过接下来，是可以轻松一阵子了，两家地头蛇争码头，义父索性给我放了假，坐山观虎斗是最明智不过的了。况且老外在过圣诞节，没生意也正常。
　　我从不过圣诞节，因为我的心里不相信任何鬼神，所有支撑我活下来的动力，就只有林岩。但今天我说好要和林岩一起过平安夜，其实只要是和他在一起，过什么节都无所谓。
　　车子驶进市区的时候，晚上八点多，我已经迟到一个多小时了。正当我在一个红灯前面不耐烦地敲着方向盘的时候，手机亮起来，是林岩的短信：
　　没关系，慢慢开，我不着急：）
　　每当他这样，我都会更加不安，我总觉得会有一天，林岩将花光他对我所有的耐心和温柔，歇斯底里地将我赶走。
　　就快到了对不起
　　市区很有圣诞气息，到处是圣诞树、彩灯、花环、小星星，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圣诞节的装饰居然是红配绿！
　　泊好车，到达餐厅门口的时候，已经将近九点钟了，还好今天是平安夜，打样比较晚。
　　“树！”有人叫我，不用回头都知道是林岩，他的声音我一下子就能辨认出来。
　　“你怎么不在里面等着？”
　　“你来的太慢，我有点无聊，就出来逛逛。”
　　“对不起。”
　　“跪下。”
　　“啊？在这吗？”
　　“等回家再跪也行。”
　　“哦，好吧。”
　　林岩被我逗乐了，他笑起来整个人都发着光一样，我呆呆地望着他。
　　“我刚才顺便给你买了圣诞礼物。”林岩说着举起手里的袋子，又是红配绿的颜色。他毫不吝惜包装，三下两下撕开，拿出一坨毛茸茸的东西，挂在了我的脖子上。
　　“白色很适合你！”我还没来得及从玻璃门上照一下自己的新围巾，就被林岩拖进餐厅。他的手很暖。
　　一间不太大的西餐厅，但是气氛很温馨，还有几桌情侣坐在里面。
　　吃完主菜的时候，外面下起雪。我们不约而同地看向窗外，雪很轻，很薄，有的落在地上，被行人踏过去了，有的落在霓虹灯上，一闪就融化了，有的落在圣诞树上，暂时安全了。它们都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
　　“我第一次打工，就是在这家店。也是在平安夜的时候，弹圣诞颂歌什么的。那时候我念高一。”林岩说着，指向角落里的钢琴，虽然遮着红色天鹅绒，隐匿在圣诞的色调中，也还是掩饰不了它的寂寥。
　　“再弹一次吗？”我突然兴奋起来，平安夜在西餐馆弹钢琴，听起来像那种，很温馨的回忆。
　　“乐意效劳。”林岩很绅士的一笑，优雅地起身走向钢琴。
　　音乐响起，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名字，但是很耳熟的旋律，就是圣诞节经常听见的那种。林岩的脸庞因为演奏而熠熠生辉，修长的手指，直挺的腰背，坐在钢琴前的他，像个落入凡间的天神。整间小店仿佛被琴声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客人们不约而同地望向林岩，有人窃窃私语，我听见邻桌的女孩子小声说，“好帅啊！”她旁边的男朋友冷哼了一声，“帅有屁用，是个基佬！”
　　我回头看了那男的一眼，眼神相交，他立刻低下头盯着餐盘里冷掉的意面，恨不得钻进去似的。我敢保证这一眼会叫他今晚做恶梦，眼神是第一道武器，义父教我的。
　　像是呼唤走神的我，我听见林岩又弹起了那天在书房里，那首像诗一样的曲子，我才意识到，那是他即兴为我创作的。他正望着我。我起身，着了魔一样走到琴边，林岩在琴凳上挪了挪，示意我坐到他身边。我顺从地坐下。琴声依旧柔美，依旧有淡淡的伤感，林岩，你知道我是翻越了多少高山，杀死了多少怪兽才坐到你身边的吗？谢谢你一直弹着琴在这里等我，你只要一直一直弹着琴就好了，城堡外面的事情，这一次，都交给我就好了。我们要从此以后，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永远。
　　轻轻地，林岩吻了我的额头。我听见有人惊讶地倒吸一口冷气，有人故意地高声喊道“买单！”
　　可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已经坐在林岩身边了。
　　“Ma chérie! c'est toi？”身后有人大喊了一声，但我听不懂。林岩立刻停下来。
　　身后是一个老外，手里还拿着一把刀，一身厨师的装扮。看到我们两个，他原本极其兴奋的脸，瞬间变得失落无比，好像小孩子听见圣诞节被取消了一样。
　　“Monsieur, Je suis désolé.”我吃惊地望着身边的林岩，这明显不是英语，他怎么会这么多外语呢？心里突然又喜滋滋的，林岩真是好帅气！
　　“没关系，没关系。”老外会说中文，虽然口音有点重。只见他颓唐地回身低声对服务生说了两句，就向厨房走去。
　　“不好意思，各位先生女士。我们现在要打烊了。为您造成不便，我们感到十分抱歉。请大家留在座位上，我们将逐位帮您结算。”
　　有人发出抱怨，有人对我和林岩怒目而视。林岩只是自顾自地拉我回到座位上。
　　“你刚刚和那个老外说了什么，他就直接打烊了？”我好奇地问林岩。
　　“我只是在道歉，我以为他很生气我们擅自用了他的钢琴。”
　　“你说的是什么语言”
　　“法语。以前特别喜欢德彪西，就去蹭过一点法语系的课。”
　　“好厉害啊！”
　　林岩笑着握住了我的手，“还是那么冰。”
　　这时，一个服务生向我们走来，我拿出钱包准备结账，服务生却道：
　　“二位先生，我们老板说今天给你们免单。”
　　我和林岩惊讶地对视，服务生接着说：
　　“如果二位有时间，我们老板想请二位喝一杯，不知你们可愿意？”

　　“这瓶酒是我从家乡带来的，请你们品尝。”刚才挥舞着菜刀的外国人就是老板，也是这里的主厨，来自法国波尔多，他的名字叫让。老板亲自为我们倒上了红酒。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酒，入口有点苦涩，喝下去嘴巴里却是甜的。
　　“我想谢谢你们，那架琴，”说着，老外看向钢琴，“已经很久没有被演奏了。”老外望着钢琴，眼里泛着柔光。
　　“您刚才是不是把我们认错成您的朋友了？我听见您叫‘chérie’.”林岩问道。
　　“是的。我们互称你吧。我当时正在准备la tarte de pomme，突然听到琴声，还以为是我的女朋友回来了……她已经离开三年了，我真应该早点娶她。她原来每年圣诞节的时候，都会弹那首amazing grace.其实她不怎么会弹得。”说完，老板就哼了起来，哼着哼着，眼泪就流下来。
　　“如果你还爱她，就请一直等下去，你看，我等了六年，才等到他。”林岩伸出一只手臂抱住了我。
　　“也许，她有一天，会回来的。”

　　告别餐馆老板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因为我们都喝了点酒，所以决定走路回去。雪已经停了，在人行道上积了薄薄的一层。林岩把我们的手一起放进他的大衣口袋里。
　　“林岩，对不起。”
　　“我不是叫你不要总说对不起吗？我可懒得一直说没关系。”
　　“这六年……你真的，一直在，等我吗？”
　　“嗯。”
　　我停下脚步。林岩随着我也停下来。我们面对面站着。我低着头。
　　“怎么了？”林岩问，声音里带着无限的宽容，仿佛永远都不会对我生气。
　　“林岩，我……我……我真的很对不起你，这六年里一次也没去找过你，即使我一直知道你在哪里。可你在根本不知道我是死是活的情况下，还等着我。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要是我已经死了呢？”
　　“树儿……”
　　“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好？你怎么都不恨我呢？你有一千条一万条理由恨我啊！要是你打我骂我，我心里还好过一点，可你为什么偏偏对我好！你都没有脾气的吗？我害得你还不够多吗？你可不可以对我坏一点啊！你怎么不报复我啊！全世界就只有你最有资格折磨我！可偏偏为什么你他妈还对我最好！！！”我咆哮着，大口大口喘着气，路过的行人都被我吓得躲在一边。可我始终没有勇气，抬起头看林岩一眼，我怕他一个眼神，就把我所有的怒气都融化了。
　　“树，”林岩艰难地从我的手里抽出他的手，是我太激动，都忘了还握着他的手，我那么用力，他刚才一定很痛。我连忙松开，我可不能弄坏了他的手！
　　“你看着我，”林岩托起我的脸，轻轻地摩挲着，我都没意识到自己流泪了。“我不是没有怨恨过你，”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我。“只是我觉得，那些过去的煎熬和现在的幸福相比，已经微不足道了。我怎么舍得折磨你？如果我折磨你，最难过的会是我自己！你能留在我身边，就是对我最大的补偿了。”
　　我望着他的眼睛，那么诚恳，那么温暖，我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紧紧地抱住他，想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林岩把我的头扶起来，小心翼翼地吻上我，那是一个绵长而又深情的吻，他的嘴里有甜味。
　　远处传来钟声，林岩在我耳边低声说：
　　“圣诞快乐。”

作者有话说

　　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