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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最终章 ...

  •   辞鹤洲。医室门外。云眠歌焦急不安地守候。鬼井看似悠闲自若,却紧张得将半盏茶倾倒在酒壶里喝了下去。织鱼到底稚气未褪,牵着浠儿满庭院走。迦夜瀣一面不熟练地抱着几个月大的婴儿,一面安慰道:“放心吧,连萸夫人医术超群,再加上有晏晏和茉菡帮忙,一定会顺利的。”
      “可为什么半点声响也没有?”织鱼和浠儿玩得不亦乐乎,忽然问道,“生孩子不都是大喊大叫的么?”
      迦夜瀣尴尬一咳:“这......可能情况各有不同。眠歌,别担心,没事的。”
      “你说得轻松,”云眠歌颓丧道,“那时暄儿出世,你激动得就像一个天大的元宝砸到了头上。”
      “不要把我描绘得这么庸俗好不好!”迦夜瀣不满道,“暄儿是我的第一个女儿,我能不激动么?等会儿你女儿出来,你可别激动得昏过去!”
      这边,浠儿有样学样,口齿不清,兴奋大喊:“疯过去!疯过去!”
      织鱼连忙捂住他的嘴,训道:“得罪你未来丈人,看你以后怎么娶媳妇......”
      云眠歌默默蹲在门边纠结去了。
      终于,门开了。云眠歌如一只潜伏已久的豹子,目光灼灼,箭一般朝着猎物,不,朝着爱妻奔去。
      “阿音,你还好么?我在外面听不见任何声响,还以为——”
      商音依偎着云眠歌,身体虚弱,只是微笑,没有力气作答。
      连萸道:“这傻丫头,怕你担心,一直咬着布幔,硬是挺了过来。其实传些声音,反倒令人安心。”
      商音恢复一些精神,抬眸对云眠歌真诚道:“你要是能生孩子就好了。”
      云眠歌脸上刷得一红,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茉菡和晏晏已将婴儿裹入丝袄,小心翼翼递交到了商音的手里。云眠歌唯恐商音虚弱无力,想要帮忙,却不知从何下手,还是连萸在一旁耐心指点,他才最终抱起了孩子。
      这小小的温热的身体,尽管脸有些红皱,在他眼里却是千倍万倍的好看。
      涌现出一种全新的心情。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迦夜瀣的心情。幸福得想要大声昭告天下,却唯恐连轻声细语也惊吓了怀中的宝贝。
      云眠歌把孩子慢慢递给商音,从背后拥住他们,是坚实的依靠。“阿音,我们的女儿很可爱,我现在就开始担心她以后——”
      突然,忙碌的连萸尴尬地凑过来:“那个,眠歌,其实,音儿生的是儿子......”
      一片静穆。空气仿佛凝滞。
      各人不同心思涌动。

      连萸懊恼:早知道就不夸下海口了,猜中了晏晏的,没猜中音儿的。
      晏晏和迦夜瀣夫妻同心:可惜了,浠儿的未来媳妇还没着落,不过也好,就与浠儿结为兄弟。
      茉菡庆幸:还好我缝制的衣裳都是男孩儿穿的。
      织鱼困惑:现在是怎样,重女轻男?
      鬼井欣然:不知这孩子的酒量和武学天赋会不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厢,商音知他希望落空,定然难过,于是艰难开口:“你不喜欢?”
      一丝笑意浮上他的眼眸,深邃却温暖。
      云眠歌俯首分别在母子俩的额头上吻了一口,道:“不是不喜欢,只是有些意料之外。我先前光顾着想如何培育女儿,现在这个儿子,倒真不知道该如何教养。我以为凡事都能准备好,看来做父母,远比想象中的难。可是,只要有你在,我就不害怕。”
      这是云眠歌第一次当众显露出他对商音的依赖。
      商音望着他,又凝望怀中的儿子。
      多奇妙,这两个男人,都与她血肉相关。
      “你想好了名字么?”商音道。
      云眠歌不好意思地挠头:“我想的名字都是为女孩儿起的......”
      鬼井青衫飘飘,潇洒道:“叫云紫拓如何?”
      “有什么特别寓意么?”众人询问。
      鬼井一挥酒壶,豪气干云:“有!紫拓也是我新研制的酒名!”
      连萸大怒:“你敢将这孩子和酒扯上半丝关系,我就烧了你的舜英树林!”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笑过之后,云眠歌和商音的第一个儿子,仍是叫了云紫拓。说来也奇,云紫拓自幼尝遍百酒,却不醉不迷。其容貌秀而不娇,英气自在,性格更是继承了云眠歌年轻时的张扬不羁,难服管束。不久,商音又生下次子,云眠歌取名为云沐笙,寄望他继承商音在音律上的造诣,云沐笙性情倒是比兄长敛静良善许多,但内心颇有主张,钟情于天文医理。最后,他们终于盼来一个女儿,取名为云素蘼,自然要照着培育花朵般倾心呵护,望她清隽温柔如母亲商音,但经过鬼井观察后,他断言,此女的性子古灵精怪,与她的外婆——风翎极似,只怕今后商音夫妇有苦头吃了。

      此间,迦夜瀣和晏晏又得一女,取名为迦夜濛。

      而遥远的北禹皇宫,辛濯锦并未因当年的叛乱而获罪,但她自请移居冷宫。风折雪并未再纳嫔妃,故辛濯锦仍挂皇后之名,更生下皇储风未绪,公主风弄筝。

      几年后。在曲殇楼原址上建起的一座全新楼阁,由云眠歌题名为慕音。商音笑他窃取“慕风”之创意,云眠歌则应,创意不重要,真心拙朴才最难能可贵。
      傍晚,二人并肩站在慕音楼阁阁顶,一览黛山红霞如画。云眠歌吹奏鹤容苍短箫,商音则以烟泪尽牧笛相和,箫与笛的音色区别极大,却被二人演绎得如两条鱼儿巡梭碧水,自由自然。
      一曲罢,云眠歌感叹道:“许久没有这样轻松了,不会有人来打扰吧?”
      商音笑意盈盈:“你放心,拓儿随师父狩猎去了,笙儿还在缠着师母下棋,蘼儿由茉菡照看着。”
      “转眼间,他们都这般大了,”他自做了父亲,往日的锋利收敛了许多,待人亦越发谦和温厚,“前些日子迦夜写信来,说浠儿一直念着辞鹤,鼓动着两个妹妹一起出走,结果被晏晏捉拿回去。我越发想念从前我们一起长大的日子,希望时间收缓,却又希望时间加快,到孩子们都长大成人的模样。”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商音不由地点头,又忽然想起一件事,“南霓和北禹两边,如何了......”
      “你的叔叔辛璟虽非治国大材,但在谏言之下,将南霓治理得不错。至于北禹,一片盛世,只是风折雪.......”
      “他仍旧不肯原谅濯锦么?”商音担忧道。
      “风折雪未纳一妃,还不足够证明他的心意么?只是濯锦觉得愧疚太深,无法弥补。不过.......”云眠歌转过脸,笑意悠悠,如镀日光,“他们都已经有了一儿一女,凑了个‘好’字,早晚会心结尽释,重归于好的。”
      “总有某个时刻,他们会豁然醒悟,辰光短暂如须臾,到生命尽处,不留遗憾才好。”商音轻轻倚靠着他的肩膀,凉风拂面,日子悠长宁远,连心事也弥散在草木的清新里。
      “阿音,我有个问题一直很想问你.......”
      商音露出愉悦明快的笑:“什么?”
      “你当初,明明驱动了魍生诀,为何没有消失?非但没有消失,我们现在都还安然无恙。当年我们在曲殇楼的废墟上找到你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记忆的转轴转到了那个风沙凌乱的慕风崖。
      魍生诀的力量驱动。商音闭着眼睛,只觉得躯体在沙尘中滚覆不断,剧痛过后,仿佛灵魂游离而出,如一只羽毛轻盈无碍。再次睁开眼,自己竟回到了曲殇楼。只是眼前的事物皆蒙上了一层旧黄光芒,似掸不去的落日余晖。她步伐蹑细,刚准备要推开门,门却从里面打开。
      这下措手不及,她与连萸面对面。
      不,是二十多年前的连萸。年轻的连萸,五官尚带稚嫩,似那初初绽放的月季,正是楚楚娇怜的辰光。
      她正尴尬地编想措辞,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身份,却见连萸眼眸忧伤游离,叹了一口气,从她面前直接走了过去。接着,鬼井亦从房内走出,面容年轻,只是比年老时多了几分肃穆。
      商音豁然明白,自己现在穿梭时光,大抵与游走的魂灵无异,他们皆是看不见的。
      思索当下,她听见了一阵婴孩的啼哭。
      感觉像是在心上穿针引线,奇妙的相连相附。
      预感,驱使着她推开了门,走入这个昏暗的房间,环顾四周。
      一张绣床。山青丽水的屏风后,长长的丝幔散落在地,血迹未干。铜盆里盛着热水,袅袅上升的暖雾。雀首烛台上遍布尘灰,空气里混合着血的腥甜和草药的幽香。
      女子抱着婴儿,青丝披散,绢衣单薄,站在窗前。铜镜映出她的脸,滤去了产后的苍白气色,如金光细细勾勒出五官。用秀丽形容,尚不恰当。她的美,不仅仅在于脸庞,全身萦绕着一种气质,是动静皆宜的。
      她或只是一个梦,与一切美好的事物都相牵相绊,因而不仅过目不忘,而且常绕心梁。
      商音就在这几步之遥,舍生忘死地凝视着她的母亲--------风翎公主。
      风翎忽然将目光从婴孩的睡容移开,转而投向前方,旋即露出一个绝美的微笑。她问:“你来啦?”
      商音浑身蓦然一热,只觉得手脚无处放置,局促不安,却又燃起小小惊喜。莫非,只有母亲能看到自己?
      然而,不等商音回答,风翎却自顾自说下去:“我看不见。只是能感应一些,若感应错了,我接下来的这一番话,只当是对着空气的疯癫自语。”她顿了顿,继续道,“年幼时随父皇游历到月牙泉,遇见一个叫贺兰千姿的小巫女,她预言我这一生将风波不断,至死悔悟。现在想来,果真一语成谶。我知道你来这里的目的。我刚刚才将魍生诀刺在你的背上。”
      商音不自觉向前一步,瞥探见母亲臂弯中初生的自己。
      与普通婴孩无异,脖颈上挂着一串珠链,小手曲握着母亲的一缕青丝,安然在梦中。
      那一刻,眼中溢满泪水。
      风翎低首轻吻了一下婴儿的额头,然后,将孩子放回身旁的竹编摇篮里,盖好被褥。
      “我这一生做了许多选择,若论结果,可算是步步皆错,可是,与你父亲相爱的过程,却是我唯一不曾忘悔的事情。现在,轮到你做选择,我想,我虽生下了你,却并没有资格结束你的性命。当然,身为母亲,我亦是千万个不忍心。”风翎说罢,转身在梳妆台上寻到了一把银剪,小心翼翼放置在婴儿的脚边,然后走到了屏风之后。
      世间上没有这般悲惨的母亲,亲手为孩子的死备好了器具,一丝反抗也无。
      商音知道,母亲在屏风后面哭,只是隐忍着声音。
      商音颤抖地伸出手,居然拿起了那把剪子,锐利锋芒,皮肉不堪承受,何况,是这般粉嫩的婴孩之肌。
      杀死婴儿的一刻,她也会随之如烟云消散。
      她不曾预料到,修改自己的命格,竟要以这样残忍的方式。
      紧紧握剪,缓缓对准婴孩的命穴,她开始觉得热血上涌,喘息难止,腹中的另一个心跳越来越剧烈。
      她险些忘了,自己如今亦是一个母亲。
      耳际开始跳跃许多不同的声音,伴随着记忆里鲜活的片段,不容抗拒,扰乱她的心智。

      清风明月,是妃瑾在舜英树下念出小说中的字句:“玉阶月暖,银汉遥迢,罗衾两重心字寒,楼阙舞只影......商音,你日后若喜欢了谁,一定要告诉二姐,别怕,二姐帮你表白......”
      烟花如锦,千楚悄悄递给她一只玉镯,一向寡漠的他开起了玩笑:“你嫁的虽是自家人,却不能少了嫁妆。这只镯子是我自己用璞玉打造的,千金难买,你要收好......”
      晨曦幽静,鬼井难得板着脸,沉声对年幼的她和云眠歌训道:“你们两个现在就这样同心协力地闯祸,长大后难道还要私奔?”
      夜凉如水,连萸点上一支香,自顾自说道:“小丫头,心中牵挂他却还装得若无其事。你这样聪明,怎么一到感情就一团糊涂......眠歌喜欢你,别的女子他又怎么会多看一眼......”

      高高的窗台。他的怀抱,是她唯一牢靠的归宿。他说:
      “阿音,多么庆幸,我可以保护你,哪怕倾尽一切。”

      她恍恍然跌坐在地上,剪子滑出手掌,徐徐弹在地上,碎成两半。屏风后的风翎豁然起身走出,见眼前一切,良久,叹息:“原来,你和我一样。”

      轮回寂灭。生如长明。因劫根种,终局难测。
      既来之,便安之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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