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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   思羽别宫。一扇扇朱门敞开着,任由夜风逗弄金盏烛台茕茕而立的橘黄色火焰,投射在巨大的白璧墙上,如一双纤细的手,时而变幻成一朵花,时而似一只在云团上飞翔的鸟儿。商音一步步踏上素绢铺就的台阶,推开最后一道门,第一眼,看见的是坐在殿上中央龙座上辛珩,华服高贵,神采端然。
      她站定,默默凝望着他。

      “我想这样见你,以一个君王最有尊严的模样,亲口告诉你,商音,你是我的女儿。”他虚弱的身体发出了这般坚定的音节,在空旷的殿宇内久久回荡,像是,要跨越千年。
      商音缓缓走近,跪在了王座前,俯首贴在了他瘦骨嶙峋的膝盖上,低低叹道:“我一直知道您是谁,无论是何种模样。我一直都知道。”
      辛珩颤抖着抚摸她的发丝,这是他与爱人的女儿,是从他们身体里衍生出的一个全新生命,这样年轻和新鲜,镀满了岁月眷顾的光华。辛珩笑了,这是第一次他觉得自己的衰老原来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商音抬起头:“思羽别宫是为娘亲而建的么,我的娘亲,风翎公主,是怎样的人?”
      辛珩露出了和蔼的笑意:“除了容貌,你与她的性格截然不同。她,古灵精怪,永远猜不到她下一步会做什么,可我那时,偏偏心甘情愿掉入她的陷阱。”

      那夜清朗的月光勾勒出女子绝美的侧脸,身子如云雀般从树枝上轻盈翻跳,叶声沙沙,她居然像一只猴子似的倒挂在了他的面前,视线与他齐平,并完美演绎了青丝如瀑的效果。
      他终于看清楚她的眸。
      传说中奇丑无比、令天地变色的北禹国公主,长着这样一双倾国倾城的眸子。
      湛蓝色。
      不知为何,他从那黑色的瞳孔里看见了纯粹的湛蓝,如柔软的湖水,豁然掀覆了天空。
      绝美而壮丽。
      她的唇角微微扬起,暗夜里有一种瑰丽的魅惑。
      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长得这样好看,杀了你真真可惜。”
      他神色如冰,淡淡道:“你杀不了我。”说罢,拔出了佩剑,毫不留情地向她的心口刺去,她敏捷向上一翻,转眼间已爬到了树顶,青绿的叶子在摇动间纷纷落下。他心中不屑她的拳脚功夫,却不忍心走开。突然,一股气浪由头顶穿袭而来,他刚要用轻功躲开,却不知何时被一只柔荑钳住手臂,眨眼间,她整个人挂在了他的身上。
      肌肤相触的柔软与温热。

      他是南霓国尊贵的皇长子,从小被寄予厚望。父亲盼他文武兼备,便将年幼的他送入青芜山,拜师修习,偶尔返回皇宫。在这样的生活里,除了师姐荷衣,他不曾用正眼看过任何女子,更不要说是这样亲密的接触。
      她的呼吸吐纳近在耳际。他开始无缘由地烦躁起来。
      她蓦然凑上来,在他的左脸颊落在一个蜻蜓点水的吻,随后如一阵风,离开了他的怀抱。
      他摸上自己发热的脸颊,心中却还记得,师父给他最后结业的考题是:打败辞鹤洲魍生的爱徒--------风翎公主。
      当初辛珩自信满满来到辞鹤洲,只想着倾尽全力去做便可,以为这一场比试的结果只有赢或输。未料及,从此刻起,自己的心会永远成为风翎的俘虏。
      后来,她与他约定了三局两胜。可往往在一胜一负的情况下,最后一局难分上下,只能不断地比试下去。其实他的剑术远胜于她,这样胜负的拿捏对他而言并不难,他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越来越想见她。
      不曾这般思念一个人,连梦里,也是她微笑的模样。她像一只自由的精灵,毫无征兆地闯入他循规蹈矩的生活,热切地牵引着他,一步一步展开来的全新的明丽的未来。
      那一次比剑依旧是胜负难分。他默默将长剑收入剑鞘,转身要走,她却叫住了他。
      她第一次露出羞怯娇美的模样:“我师父说了,你现在可以娶我了。”
      他强抑着心中的滔天波澜,冰一样的脸却没有丝毫动容:“可我没有说要娶你。”
      她那灵秀的眉宇闪过一丝落寞,下一秒,将剑抵在了他的胸口:“死也不娶?”
      他定定望着她,心中的领土在一点一点投降。就在他要开口之时,她把剑收回,露出了与往常一样明媚得刺眼的笑容。
      最后,她笑,仿佛如释重负:“也好,我也不愿为你变成一个庸常的女人。”
      那天之后,他再没见过她。他回到了青芜山,又接到父亲病故的消息,匆匆赶回南霓接任国主之位。他是一个成功的君王,可完美中的不足是,后宫空荡,他不曾纳过一个嫔妃。大臣们以为他因丧父之痛,深受打击,可守孝期已过三年。后来人们又猜测他想娶青梅竹马的师姐荷衣,便暗暗将荷衣接到了皇宫中讨好他,可年轻的君王依旧郁容不解。
      那一夜,他睡在华美宽大的龙榻。她披着一身皎洁月色,从窗台跳下,缓缓走近,爬上了床榻。她的青丝不曾修剪,柔软纤密,微微拂过他的脸。痒痒凉凉的感觉。
      他睁开了眼睛。
      魂牵梦绕的一张脸。真的是她。
      她的手指游走过他挺拔的鼻梁,最后,轻轻按在他的薄唇上。
      “嘘,我先说,”她专注地望着他,“我想了很久,我一直喜欢你,你可不可以,也喜欢我一下?”
      他握住了她的手。千般思念化为绕指柔。
      她小鹿般的眼睛露出小小的喜悦:“我听说你一直一个人,如果我在你身边,你喜不喜欢?”
      这次,他亦没有回答。
      只是力道十足地将她反压身下,温柔地吻住了她的唇。
      这是,他最露骨的表白。

      南霓的年轻国主迎娶北禹公主,隆重的婚典,一时传为美谈。
      婚后她待他百般的好,令他险些以为这是理所应当。他所受过的教育里,没有人教过他如何将心中的爱意表达出来,而他师父为他所出的结业考题,便是为了让他学会爱。
      他一直以为爱得足够深刻便能不离不弃,却不曾料到,爱也可以是造成分离的理由。

      “为什么,为什么母亲要离开?”商音终于将长久压抑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辛珩疲惫地摇摇头:“许多误会。那时年轻气盛,以为凡事都可以解决,却恰恰忽略了年轻本身所附带的危险。或许,她误会了我娶她是为了得到魍生诀,又或许是以为我爱上了别人。无论是哪一个,都证明了我不够爱她,伤了她的心。”

      他记不清最初是因为什么,随着时间流逝,细小矛盾越积攒越多。而风翎公主成婚后一直未有所出,更引来朝野的担心,后来甚至连太后都来劝他再纳几个年轻皇妃。他心中除了她再无别的位置来装其它女子,于是将所有劝谏阻挡在外。再后来,就有了许多居心叵测的流言蜚语。有人说,辛珩并不爱风翎公主,娶她只是为了得到魍生诀。又有人说,辛珩心中其实痴恋着他的师姐荷衣,他娶风翎公主只是为了与荷衣赌气。
      他从来不屑于辩解。因为已经习惯与她无言的默契。
      他觉得,即便他不说,她也会懂得。
      毕竟,她是一个那么聪慧的女子。
      他还记得那个秋日黄昏,在皇宫的落霞湖,她穿着一袭海棠色广袖宫装,发髻上只别了一朵西域樱,独自摇着一只小舟从朦胧的雾霭里款款而来。他坐在湖岸边的小亭子里,假装在看一本奏折,眼角的余光却总是飘落在她的身上。她知道他在看她,却不点破,仍欢欢喜喜地做自己的事情。这样的小把戏,似乎也是他们传达爱意的方式。
      她把船桨放好,像一只鱼儿跃上岸来,刚一落地,便喊了一声“哎呀”。
      他连忙起身跑过去,她一下子甩开双臂便挂在了他的身上。原来她将一双绣鞋忘在舟里,赤脚跳上岸来,被一些尖利的草叶刺破了脚底。他把她抱到了亭子里,嘴上责怪她的鲁莽,心中却泛起小小的甜蜜。
      他为她擦拭脚上的伤口的时候,她忽然道:“我是不是很麻烦?”
      他抬起头,看见她有些心事重重。他不知道是什么在困扰着她,想要安慰,却无从入手。
      “你看,”她又道,“我总是问你这种回答不了的问题。”
      他的手轻轻揉着她的脚腕。她自小被魍生收为徒弟,极少生活在皇宫,几乎都是在辞鹤洲度过,因而长成了自由烂漫的天性。她不是困在宫门内的柔弱富贵花,而是向往天空的鸟,哪怕要在暴风雨里挣扎飞行。而他就是喜欢她那不顾一切、随心所欲的样子。
      不知怎么,他忽然心底一寒,连口吻也冷了几分:“如果你这样觉得,我无话可说。”说罢,为她穿上了绣鞋。
      “辛珩,”她叫住他,“如果我走了,你会想念我么?”
      他突然转身钳住她的双臂,凝视着她的面容。
      如果她走了,他会如何?爱一个和不爱一个是否需要同样漫长的时间?从前他们缔结了相守白首的约定,现在她怎能忍心问他这样的问题?那一刻,辛珩找不到语言。她说得对,他总是无法回答她的问题。他可以征服一个又一个城池,却征服不了这个属于天空的女子。良久,他默默放开了她的手。
      她却突然笑出声来,眸中含泪。“辛珩,”她说,“你不爱我,一直以来,你只是难以启齿。”
      他越是愤怒,脸色便越如冰雪一般,年轻气盛的他不懂得婉转迂回,被她的话激出更尖锐的字句来:“从前是你一厢情愿,我不曾勉强。如果你现在厌倦了,我亦不会勉强。”
      “其实,荷衣姐姐出嫁那天你和她说的话,我听到了。”她从栏杆上跳下来,似乎忘了脚上的伤,“没关系,其实在师父将魍生诀传给我时,便下了预言,得到魍生诀,得不到幸福。我那时不愿信服,做了一切努力,原来是徒劳。”
      “所以,”他冷冷望着她,“你觉得我是为了魍生诀?”
      她忍住眼泪,微笑道:“我说过了,没有关系。”
      他不知道,谣言原来有这样大的力量。就像一片片雪絮,不知不觉地堆积起来,在最后关头,赐予致命的寒意。
      “风翎,你听好,没有人有精力去布这样一个局,你把我想得太龌蹉了。你说我不爱你,不过是在为你自己找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离开我,”他上前紧紧搂住了她,却附耳冷笑道,“可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从今天起,除了思羽别宫,你哪里也不许去。”
      “放了我,辛珩,放了我罢。”她的泪水打湿他的肩际。
      “休想。”他蓦然推开她,眼神陌生如初次相见。
      她随即蹲在了地上,他未曾见过她这般无力的模样,心中怜惜,嘴上却还要抛出最无情的话来伤她:“风翎,我虽不爱你,但很有耐心陪你一直耗尽生命。”

      整整三个月,他把她困在思羽别宫。重重守卫,令她寸步难行。
      他爱她,却只能用这样拙劣的方法来留住她。每个深夜,他都会悄悄来到她的寝宫,看着她一天天消瘦下去的容颜。有时候她做噩梦,他像从前一样将她抱在怀里,温声软语地哄着,她渐渐平息下来,蜷在他的怀里如一只畏寒的小猫。有好几次,他很想把她唤醒,告诉她,如果她走了,他或许会成为被后世千古嘲笑的唯一一个因思念而亡的君主。
      就在内疚不安中,他盼望着他们的生活能回到从前的安稳幸福。
      可是,当侍卫慌慌张张来报她消失了的消息时,龙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被他推倒,墨砚也摔碎在地,溅出点点墨迹,一片狼藉。
      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消失的。
      只有他,心中隐隐感受到了魍生诀的神秘力量。
      得到魍生诀,便得不到幸福。
      是精准的预言,更是残忍的诅咒。
      那一夜,他相思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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