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
-
商音匆匆走过回廊的拐角,身后却有人叫道:“洲主,请留步。”
商音回过身,只见茉菡亭亭玉立站在面前。商音淡然一笑:“怎么了?”
“您该知道,我要和您谈什么。”茉菡抬手撩开因奔跑而凌乱的刘海,露出了漂亮骄傲的额头,这一看,她却分毫不像一向婉柔的妃瑾,仿佛是变了一个人。
商音目光深邃,口吻却一如往常:“我倒真不知道。”
茉菡上前一步,冷冷道:“你该知道,普通风寒不可能令他病成这样。”
商音心底刺过一道明亮的闪电。她诊过,知道风寒只是表象,可是,她医术有限,不知道千楚究竟中了什么毒,所以让云眠歌写信请连萸速回辞鹤。只要维持到连萸赶回来,这毒便没有大碍。
而下毒的人,是天天服侍千楚的茉菡。
商音何尝猜不到,可她并未想这样快就点破,只因,这女子的面容。
商音不敢判定,这个女子,究竟在千楚师兄的心里占有多重的份量。
可方才的那一幕......
商音不自觉握紧了拳头。若她杀了这个女子,千楚会如何?
“您很想杀我吧,”茉菡笑起来,“可我建议您还是晚一些动手的好。因为,我还有一些话要替我的主人传达。”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了一支玉钗,递给了商音。
这支月白玉钗,钗柄里有斑驳红迹,如同嵌入了月老的红线。
她认得,那是,宋旷的血。
她当初在淇奥阁第一次醒来,惊恐之下,就是用这支玉钗刺入了他的手。
“看来洲主还记得呀,果真不负主人的期望,”菡茉的声音绵软如蚕丝春雨,“主人还让我告诉您,成亲事宜都安排妥当了,要您及早回去,否则喜事变丧,便是大不吉了。对了,那个叫织鱼的丫头,不守阁规,已交给管家训导了。”
商音紧紧攥着玉钗,恨不能将它捏断。
忽然,商音低低笑起来:“这一次用千楚师兄和织鱼来要挟我,宋旷,你便这样轻贱我么?”
茉菡冷笑起来:“我看不出您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商音突然一抬手,将那月白玉钗插入了自己的发髻之中,动作之凌厉,让人以为插入的是一把利剑。她走上前,轻揽茉菡的肩膀,伏在其耳际柔声道:“那你,又是否有选择的余地呢?”
茉菡脸上的笑意瞬时僵硬。
商音勾起唇角,嗓音却寒如蛇信:“杀了他,你会不会后悔?”
茉菡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商音不知在何时已经离开,只有茉菡,一个人还站在长长的回廊,阳光拖出她消瘦的背影。
杀了他,你会不会后悔?
在遇见他之前,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
假装孤女,骗取同情,混入辞鹤。她是淇奥阁精心培养的卧底,所做的一切,只是在执行任务。为什么会选择她?
她还记得主人在临行之前对她说:“你这张脸,是对付千楚最好的武器。”
她那时因受到重用而心中欢喜,却不曾想过,这句话会有多么残忍。
茉菡颤抖地提起自己的双手端详,掌心还有斑驳的伤疤。
那是精心策划与千楚的第一次相见,她故意摔入荆棘丛,企图用鲜血和狼狈博得他的垂怜。
他面容寂然未改,一句话未说,只是将她抱出荆棘,甚至在为她包扎受伤的手脚时,也不曾看过她的脸。
她从未见过,这样冷的人。
可那不是单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而是内心热量一点点流失而无法自救的绝望。
“你没有家?”他终于问。
“我是孤儿,”她在他怀里瑟缩,道,“你若不带我走,我今夜便要冻死在这里。”
他快速地扫了一眼她的脸,又望向苍茫的前方。许久,他毫无感情道:“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如果觉得冷,告诉我。”
她点头,偷偷瞥见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和鼻梁。这个男子看似粗旷狷狂,却有一种不自知的单纯,奇怪的是,这种单纯反而使他更吸引人。
计划成功了,可,她的心却在那一刻陷落了。
真真荒唐。
她是来杀他的,怎么能妄图救他?
商音一路怀揣心事回到狂且楼,推开房门,一眼看见云眠歌站在窗前,用手将一张纸对向烛火,淡黄色的火焰迅速吞噬纸身,蜷烧成片片灰烬。
站在门槛之外的商音有一种错觉。仿佛,云眠歌的脸庞,也在那火光里朦胧虚化。
“阿音,从千楚那里回来了?”
商音瞬时醒觉,提起曳地的裙袂大步流星向云眠歌走来。
“怎么了?”云眠歌疑惑未解,玉人已投怀送抱。他也立刻伸臂搂住她,叹了一口气,又甜蜜又无奈:“阿音,你这小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商音死死盯着地上的灰烬,气鼓鼓道:“你看你,烧什么东西把这屋子弄得皆是烟气。”
云眠歌腾出一只手臂,努力推开了一扇窗,新鲜清朗的风不断涌进来,不知是舜英花香还是什么特别香气,一霎那溢满了新房。
他在她头顶吃吃地笑:“你成亲以后,怎么气量变得这样小。若你喜欢,我明日去采集舜英花瓣调制成精油,天天为你抹在发髻上,”说着,他埋头嗅了嗅商音的头发,故作惊异道,“我的夫人难道是花神转世,连头发也这般香气扑鼻!”
商音无语了。云眠歌的缺点之一,就是容易蹬鼻子上脸。
她从他的怀抱里逃出来,双颊如醉绯,却仍挂着责备的神情,与新婚的平常小妇人没有两样。
云眠歌立刻识相投降,作献媚妆:“无论爱妻要问什么,为夫我一定据实招认。”
商音却摇摇头,道:“你不愿我知道,必是为我好。”
云眠歌脸上玩笑的神情渐渐消失,眸中的暖意像是借了夕晖的颜色,互相凝望之时,空气变得甜腻温热,令人手心流汗。过了片刻,他低低叹道:“阿音,你说实话的时候,真的很美。”说罢,一把又将她抱起放在窗台,商音下意识闭上双眸,却迟迟不见动静。缓缓睁开眼,看到的是云眠歌笑意灿烂到泛滥的脸,商音立刻尴尬地低下头,却被他的手指勾起下巴,调笑道:“原来我的阿音喜欢这样的调调啊。”
商音脸上的红晕愈加浓烈:“才没有——”
否认是无力和苍白的。
他的唇早已开始攻城掠地。
与从前相似的,摇摇欲坠的吻。
可如今的她,是这样信任他。
无论在这高高的窗台还是陡峭的悬崖,他一定也会,一直紧紧抓住她。
那天夜里,云眠歌告诉商音,那封烧毁的信来自他的姑姑。他的姑姑要他回去加入阵营,只为了一场无谓的仇恨的争斗。
他决定回去,而这一去,必定要结束所有的恩恩怨怨,换来他们一世的安好。
迦夜瀣获知后原本要赶过来助他一臂之力,但被云眠歌断然拒绝,甚至不惜以割袍断义为威胁,才让迦夜瀣留在了南疆。
商音不解,道:“迦夜公子这般重义气,你未免太辜负了他的好意。”
云眠歌爱抚着她的头发,道:“他已经是一个孩子的父亲,还有一个孩子即将出生。我怎么能,让他为我冒险?”
商音心中一暖,伸出手抚过他眉梢的疤。她心疼,心疼这道疤,更心疼他从小失去的父爱。
“你喜欢小孩子么?”她蹭了蹭他温暖的胸膛,像一只温驯的小猫。
云眠歌笑了笑:“只要不像浠儿那般古怪就好。”
商音困惑,问道:“浠儿哪里古怪了?”
“不知道,”云眠歌居然也困惑起来,“抱起来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只小兔子,可他很聪明,你若不高兴,他好像很感觉得到,哭个不停。反正,很古怪。”
商音拍着他的手臂笑出声来:“你笨,每个小孩子都是那样的。”
“真的么?”云眠歌突然露出惊喜的表情,激动道,“我还以为只有浠儿会这样,迦夜那家伙老是炫耀他自己是神童的爹爹。”
爹爹。说出两个字,云眠歌心中也微微一颤。
有多久不曾叫过这两个字了,连发音也便得生疏,仿佛又回到幼儿期。
商音不说话,只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从未比此刻渴望给你一个家,一个小小的孩子。
让你成为父亲,在自己身上找回童年缺失的角色。
让你教孩子学步,说话,穿衣,甚至是武功。
让那小小的生命,流淌着我们的血脉,成为我们最美好的牵挂。
“阿音,”黑暗中,他忽然道,“我想,有个像你的女儿最好,等她长大,若谁欺负了她,我一定为她报仇。”
商音一愣,轻轻笑起来:“哪有你这样的父亲。”
云眠歌似乎也领悟过来,低声笑道:“是啊,我应当希望她喜欢的那个人也正好喜欢她,这样,我们的女儿便不会受单恋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