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章西棠

1、日出

　　許當歸立在窗前，沈甸甸大帘子後面應該是明晃晃的太阳，暖洋洋的溫暖著這個世界，窗帘外的那個世界。
　　她想起了日出里的陳白露，她說太阳出來了，可是太阳不屬於我，我要去睡了，晚安。
　　她當時想這個女人真是作，太阳出來是一件多好的事情啊，整個世界就像一個黃澄澄的雞蛋黃，暖洋洋的散發著熱氣。可是現在她終於明白，太阳永遠不會屬於你，你愛上了他，能觸到的也只是沒有溫度的光，陸放就是這樣的太阳。
　　一想到陸放我就覺得心口揪的疼，適時想起的電話鈴聲拯救了我的七情六慾。
　　“許姐，您今天下午會來店裡嗎？剛剛裝修公司打電話過來說下午會來安裝您上次訂的燈具。”
　　我眯起眼睛看了看手機屏幕上的時間，已經快12點了，難怪陈绿都給我打電話了，“我等會就過來，他們幾點鐘到？”
　　“下午兩點。”
　　“好的，下午見”
　　“許姐下午見。”
　　我掛斷了電話，又在窗前站了一會，又錯過了一個日出呢。我一邊挑衣服一邊想象那些晶瑩剔透的水晶燈懸掛在我的當歸裡面的樣子，一想到即將變得熠熠生輝的當歸，我心頭上喜悅的小火苗開始一個勁的往上竄。到底是我用四年青春換來的店，真真正正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我可以隨心所欲的打扮她，我可以選我喜歡的甜點和水果茶，我可以坐在秋千上靜靜的看著那些年輕的男孩子和女孩子，我可以不再戰戰兢兢的侍奉高巍。
　　當歸，是我的歸宿。
　　我跟了高巍四年，從來沒有開口要過些什麼。在我大學畢業的那天晚上，我和秦蓁两个人坐在学校的喷泉池边喝酒，叮叮当当的啤酒瓶子滚了一地，那天没有下雨，喷泉也没有出水，我们的眼底也是干干的。我大学四年都没有住过宿舍，课也不怎么来上，好朋友就秦蓁这么一个，她留校保了研，我以后的路还是雾蒙蒙一片。她问我怎么打算，我说我不知道，但是我爸爸不让我读研，让我等他安排。
　　如果高巍知道他成了我“爸爸”，一定会把眉毛拧起来。他从来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每次生气的时候眉毛不自觉的就在眉心拧出一个川字来，我有几次都想伸出手指去抚平它，可这样只会惹得他更生气，高巍从来就不喜欢我碰他，他觉得我像一个没有生气的玩偶一样任他摆布就可以了。所以我内心所有的想法都不会告诉他，我把它们深深的埋在心底里，就好像它们不存在一样。
　　可是那天晚上我借着醉意把它们都挖出来了，我醉眼朦胧的怎么都摸不到钥匙，索性一个劲的按门铃。
　　我一定是回来得太晚，阿姨都睡觉了，所以是高巍来给我开的门。我傻乎乎得冲他一直笑，踉踉跄跄的走进玄关换鞋，一低头就感觉一阵眩晕，身子猛地往前一栽，我醉得太沉连尖叫声都堵在了喉咙眼里发不出来。
　　高巍眼疾手快的把我往后一捞，我整个人就跌进一个怀抱里，他的个子很高，我穿了9cm高跟也不过够到他颈窝，我像树袋熊一样的锢住他，把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他的身上有着甜甜的脐橙的味道，我笑咪咪的说：“陆放你又吃橙子了是不是，我也要吃。”被抱住的那个人没有说话，打横把我抱了起来。我安稳的蜷在他的怀里，正准备沉沉睡去的时候整个人一下子失去了重心，冰冷的凉水迅速的灌入我的眼耳口鼻，我的手一个劲的往外伸却什么都够不到，我觉得水流迅速从我的五官里灌了进去，流入了我的五脏六腑，就在我以为我要死了的时候，一只手拖着我的后颈把我的头拽了出来，我的手迅速的抓到一节衣料，我死死的拽住那块他的衣袖，生怕他一松手就真的把我淹死。
　　看着我小狗一样害怕的眼神，高巍眉心的川字慢慢的舒展开来，“酒醒了没有？”
　　我连连点头，用上齿深深的咬入下嘴唇以保持清醒。
　　“你是个明白人，借酒装疯这种把戏不要再玩第二次，你以为你这样就能让我同情你放过你？许当归你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我反映了好一会才明白他的意思，我从来就不敢反驳他，垂下眼睛说我知道了。
　　我挣扎着想要借力站起来，忘记了自己脚上的高跟鞋还没有脱下来，鞋跟一滑整个人又直直的坠了下去了，高巍不料我突然施力，一个不小心就被我拽进了浴缸。
　　我不会游泳，所以特别怕水，哪怕是在浴缸里。
　　我手足无措的往高巍身上缠，缠着缠着他就吻了上来，我又怕又羞还不敢放手，于是对方肆无忌惮的攻城掠地。一个人的情感在酒后会被放大，于是我一下子哭了起来，眼泪滑进嘴角，唇齿之间都是苦苦的涩味。高巍他怔了一怔，冷笑道：“现在想起要为你的小男朋友守节了？晚了，许当归我告诉你当了婊子就不要还想立牌坊，你以为他知道你这些破事以后还会喜欢你吗？你也不拿面镜子照照自己现在的样子。”
　　高巍他说话素来就难听，平日里乖乖认个错他也就算了，可今天我借着酒劲胆也大了起来，我开始一个劲的哭，哭到后面气都喘不上来，他自然也就扫了兴致，怏怏的离开浴室，把我一个人留在冷冰冰的浴缸里。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有多久，最后实在是嗓子疼的特别难受才回房里去。
　　衣服湿漉漉的黏在身上，晚上的风本来就寒，这样子一吹就像刀刮在骨头上一样的疼，我整个人都没有力气，靠着墙坐在房间的地上，心里一个劲的回想起刚刚高巍的话，陆放的脸就像放幻灯片一样一箴一箴的在我脑子里过，微笑的，大笑的，沉默的，皱眉的......最后定格在一张充满厌恶的脸上，那张脸一出现我的心就揪的疼，像是被细细的铁丝捆住了一点点的收紧，疼的我眼泪水一直流。
　　呲啦一声灯点了，整个屋子都是亮堂堂的，亮堂得我无地自容，我转过脸怔怔得看着高巍，我以为他已经睡了，我的眼睛哭得朦朦胧胧的根本就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我心里怕得紧，自从那一次他把我放出去让我自生自灭之后，我终于明白自己唯一有用的不过是色相，与其笑迎八方迎欢客，不如从一而终，至少高巍的脾气秉性我已经摸出了路子，高巍他一般都不屑于跟我置气，所以一旦生气就不是轻易能消气的。
　　他今天一定是生气了，我就不该提陆放的名字，他那么好面子的一个人最忌讳的就是别人说他强人所难。起先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放着那么多投怀送抱的大美人不要，非要死守着我这么一个心有所属的。后来明白他这种天之骄子特别受不了别人不把他当回事，所以非要跟我死磕到底，我一旦对他死心塌地，死缠烂打，他也就不屑于再理我了。
　　可是等我终于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他已经是我的衣食父母了。以前看小说里这种桥段，女主忍辱负重大抵都是逼不得已，譬如为了保护情人或者为家人筹措医药费。我这个人确是俗到了骨子里，我只是离了他就活不下去而已，我不能够让自己低下头去超市打工或者发廊洗头，我也是死要面子的一个人。
　　所以，我一定不能让他厌恶我，一定不能让他抛弃我。
　　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一定特别难看，所幸装可怜谋同情，反正我喝醉了，喝醉了之后说的话醒来以后都可以不作数的。
　　我挣扎着开了口，喉咙里带着沙哑：“高巍，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我今天毕业了你知道吗？大家都在兴冲冲的谈工作谈梦想，可是我呢？我这一辈子就只能做一个禁脔,一个你挥之即来招之即去的一个人,一个就算死了也不会也有惦记的人,我有时候想一想自己死了以后,葬礼上都不会有几个人吧你说我能有葬礼吗”
　　高巍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我却自己入了戏,越说话越多,越说越停不下来,好像说出来以后我的五脏六腑就干净了,就清爽了。
　　我说：“我从来没有跟你开口要过什么，如果我死了，你给我办个葬礼好不好？你雇一些人来给我哭一哭好不好？我这一辈子都是孤零零一个人，死的时候我想热闹一些，这样下去以后小鬼他们见我有这么多亲戚朋友也不敢欺负我了是不是？”
　　一只手托起了我的脸，高巍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他问我说：“许当归你到底要什么？”
　　我把脸往他的手掌蹭了蹭，说：“我想要工作。”
　　高巍他到底也没有把我随手丢进哪个单位里，想来一则是他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二来也是不想让我拥有自食其力的能力，所以他给我盘下了一家店。
　　我其实是有小小失望的，他可以轻易间拿走我的店，他可以严格掌控我的私生活，我还是没有能够走出去。是的，我根本就不是想要所谓的朋友，我只是想要找一个情投意合、青年才俊的男朋友，借婚姻养活自己。生活不是连续剧，金龟婿不会在马路边等着你，所以我削尖了脑袋想往外企或者国企里钻，可是这对我这么一个没有背景，资历平平的大学生而言太困难了，所以我才借酒装疯。可是高巍不是那么好骗的，他会心软，但不会百依百顺，他用一家店为我的社交圈划上了一个狭小的圈，该死的孙猴子。
　　可是我没有理由拒绝，只能感激涕零，谢主隆恩，私底下再另作打算。于是我开了自己的咖啡厅“当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