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石记》月葳蕤

1、蔷薇水晶（1）

　　林梓不露声色地笑了。

　　看着眼前的这站在木桌旁，面若芙蓉，黑丝如绸缎般美好的娇小女子。他只是瞥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粉色的绸衣下，浮凸的身材若隐若现。半透明的纱掩不住的白皙手臂的光华，夜晚的烛光下，泛着珍珠色的柔光。

　　“世人对财富的追求总是无穷无尽，贪得无厌。不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拥有了，只意味着想拥有更多。”

　　林梓右手轻捏着一个小小的白水晶盏，双眼没有离开淡绿的酒水，手腕轻转，淡绿的醇香似乎立刻溢满整个小屋。

　　“那么你执意留在他身边，即是为了满足他的贪欲吗？”翠竹刺绣随着他白绸衣衫轻轻摆动了一下，他继续晃了晃手中精致的酒盏，温和的声音从薄唇中吐露。

　　粉衣女子默默摇了摇头，秀气的眉皱在一起，细嫩的忧愁记载在上面，放佛早已刻下深深的痕迹，隐隐透露出了岁月的悠长。她黑色的眸子映着烛火，透着灵气和辉光，秀气的鼻子让人忍不住想轻轻一点，紧闭的嘴唇想尽量凸显出自己的镇定，可惜微微颤抖的玉手透露了她现在的紧张。

　　“总有一天，你会变得不是你自己，甚至可能连灵都被散去，这点觉悟你还是应该有的，既然你选择了留在他身边。”他轻笑着顿了顿，抬起手，抿了抿酒盏里的淡绿美酒，抬起眼，满意的看到粉衣女子忧郁的脸变的更惨白了一些。

　　“他也许卖掉你，转赠，到了谁手里天知道。然后会有人会抓住你，脱掉你的衣服，帮你用那酸液洗洗干净，亮晶晶的，嗯……还有什么来着，啊，对，也许你再也看不到完整的你，长好的肢体被人锯开成很多细小的碎块，也可能只除去你的手脚，留下你的躯干，重新打磨造型，摆在另一个达官贵人的案头……”林梓拖长了尾音，显得有些阴阳怪气，像个古怪的老头子，显然不符合他一个青年人的外表。

　　恶劣啊，林梓。不过这就是他的小小癖好之一。

　　粉衣女子有些颤抖的双手扶住了桌面，闷闷地吐出两个字：“我懂！”

　　“不过你既然放弃了长眠，能够苏醒而来寻我了，还有什么办不到，逃了便是，何必苦苦纠缠在这市侩的人世。”

　　这面若芙蓉的女子突然正色起来，似乎是从心底鼓足了那一股勇气，睁大了闪亮的眼睛，快步走到林梓面前，握住了他那只捏着水晶酒盏的手。

　　冰冷的手，比丝更光滑。借着烛光，那白皙的珍珠光芒似乎投映到了淡绿的酒杯里，连带酒水也变得柔和。好货色，林梓暗自评价。

　　虽然是常见的品种，不过手感很好，他空出的左手捏了一把粉衣女子的纱袖下的藕节一样白嫩的手臂。

　　粉衣女子眼神透露出了充满希望的热切，她当然知道这男女授受不亲的行为是多么无礼，对女人来说有多么的放肆，但她，不是人，她又关心这做什么。她知道这男子对她轻浮的动作表示了什么，她更加能从男子闪过一丝欣赏光芒的眼中读出她的希望。

　　林梓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很是灿烂，倒也有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几分朝气。

　　“你的生意我接了，说说你的事儿。”

　　粉衣女子一喜，毫不犹豫地褪去了身上的粉色纱衣，然后是里衬，上衣立刻褪去，散落在地上，粉色的肚兜掩不住春色无边。

　　她转过身，黑绸缎般的黑发披散开来。林梓立刻看到了她原本白皙的左肩膀上深深的伤痕——深可见骨，带着晶石般透亮的血痂似乎凝固很久了，有点亮晶晶的颗粒黏着在上面，完全没有血腥的感觉。

　　“触目惊心啊。”林梓轻叹。

　　一字字敲在她的心上，粉衣女子沉默着，秀眉皱得更紧了，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抚平。

　　“你是怎么被弄成这样的？”

　　“他弄的，我在他的案头，他喝醉了，发脾气后茶杯扔过来砸到我了。”

　　林梓沉吟了一下，明知她说了谎却也懒得去揭穿，这么深的伤口，怎么可能就是一个小小茶杯砸成的。

　　“你这样出去真得吓死人。”他笑了，既然答应了这笔生意，他何必再审问，反正结果是摆在这里了，她的选择即是她的命运。

　　粉衣女子轻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来来。”林梓向面前的女子招了招手。他张开双臂，女子轻盈转身，投入他的怀抱中，静静揽住了他的腰。半赤裸的身体冰冷的贴在他胸前。黑色的丝缎秀发丝丝缠绕，粉色的柔光慢慢包裹住了他，随后她的人形开始消失，淡淡的粉色光芒聚集在了林梓的胸口前，化作了一个晶石吊坠，粉色的光芒闪闪的晃人眼。

　　真是个小妖精。林梓撇撇嘴，对这软玉温香的扑抱不置可否。

　　夜色迷离。

　　漓江流过的小城里散落的灯光像星光点点闪烁。街道上空空的，偶尔有打更人敲着更散漫走过。

　　城郊的破庙里，纸糊的窗子经不住风吹雨打，早已破烂，深秋有些寒凉的风透进去，渗进秦书生的单薄麻布衣里。树下的等船小睡过头让他错过了一班顺江而下的小船，他本可以傍晚前到达落城，并且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城找家住宿的。

　　唉唉，无奈只能宿在这破庙里了，他心中暗叹。也许是接待他这样的旅者太多，破庙里的干草柴火都还充足，至少这夜他不用挨冻了。取出背包里的干粮，就这皮囊袋里的水，晚餐也算是解决了。

　　没有温热的食物暖暖冰冷的胃，但总好过挨饿。秦书生自嘲的笑笑，随手取出一本书借着火光读起来。

　　夜晚的寒风呼啸起来，破烂的纸糊窗户被吹的哗啦作响。厅堂大门外挡住的是风低啸而过的丝丝恐怖，秦书生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破败的大门，内心的小小恐惧让他把身子朝火堆又挪了挪，心念着佛祖保佑。

　　也许是一炷香的时间吧，秦书生读书估摸着，破庙厅堂的门忽然咚咚响起——敲门。书生一阵惊讶，心中的恐惧更甚。却不知道是否应该去打开这本来就未锁的大门。他心中，恐惧和担忧交织着折磨他。

　　在他犹豫不绝的时候，门口响起了一个醇厚带着优雅的男声：“城门关了，可否在此借个方便，阁下先来，不方便我就不叨扰了……”

　　书生一听礼貌的问话，悬着的心也放下一些，至少不是什么山野匪徒。他站起有些僵硬的身子，不疾不徐到了门口，隔着破烂的纸糊窗户看到了一个一身青绿打扮的年轻男子，没有包裹行李，却也不像是赶路的人。秦书生疑惑着打开了门。一阵寒风趁机大肆涌进，刺疼了书生的面颊。

　　林梓作了作揖，秦书生礼让他进去，然后关了门。

　　两人都围在火堆旁坐定，林梓一直保持的微笑，打量着破庙大厅正中那座挂满灰尘和蜘蛛网的菩提老祖的佛像，他的眼光扫过了大殿里的干草堆，皱了皱眉，又打量了眼前的眼睛盯着书本，心思却完全不在书中的穷酸书生。

　　“兄台似乎也是错过了城门关闭的时间，只好留宿在这破庙里了啊。”

　　秦书生抬起眼看着林梓一阵，点了点头，不语，收回眼光落在了白纸黑字上。林梓见书生不语，白白的牙齿露出来，笑得很是灿烂：“兄台读书吧，我不打扰你了。”

　　他坐了一会儿，含笑盯着书生读书一阵子，让秦书生感觉很不舒服。

　　秦书生总觉得青衣男子的目光有些热切，烧的他的脊背有些微热。书本上的墨迹似乎也晃眼的很，让他读不知味。

　　他有些尴尬，抬起头却看到了令他颇为惊诧的怪象。

　　不知什么时候转到草堆那边的青衣男子跪坐在了不知道从哪里寻来的、铺开的松软草甸上，似乎他并未注意到秦书生的目光，自顾自低语起来：“漫漫寒夜，无酒如何度……”

　　青衫拂过，袖口抖了抖，一个檀木矮桌眨眼出现在了他面前，长长的袖又是一阵，一个玲珑的白色水晶酒盏就落在了檀木小桌上，伴着叮咚一声轻响。书生眼睛溜圆，嘴巴微张，半天吐不出一个字：“这……这这……是什么……？”

　　“酒啊，”未见酒壶斟酒，水晶盏里却溢出了醇香，林梓招了招手，“夜凉如水，兄台可想来一杯？”

　　忽然又顿了顿，“哎呀……一个人出门在外惯了，倒也没曾想多带一个杯子，兄台不嫌弃，我这象牙酒壶就给你用吧。”说着，林梓伸手进右边的袖袍，明明挥动间轻盈无比的袖袍里居然取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乳白色酒壶。

　　秦书生经不住这奇异景象的诱惑，放下书快步走过去，围着檀木小桌坐在了草垛上。见秦书生坐定，林梓笑了笑递上酒壶，书生来不及思考也就接住了，壶里的醇香勾着他肚子里的酒馋虫，他举起壶，对着壶嘴呷了一口，五谷的纯味顿时充实在口里，伴着点甜辣和一股说不出的灵气。

　　“兄台以为如何？”

　　“好酒！”说着，秦书生又忍不住灌上一口，虽然他不是嗜酒之人，但这股灵气让他甚至轻飘，如梦如幻，全身都暖了起来。

　　林梓忽然又皱了皱眉，“有酒无菜，无月色赏之，无美女傍之，无趣无趣啊……”

　　说着青色的袖子拂过檀木小桌，一碟碟珍馐还冒着热腾腾的蒸汽，云烟袅袅般，或者暖气和香味在厅堂里散开去。两双筷子也静静躺在了小檀木桌上。

　　“这简直是神迹！”秦书生脑子充满了对于神仙的幻想，无数仙宫云雾袅绕的画面闪过，“先生可是仙人？”

　　“呵呵，兄台多虑了，雕虫小技罢了，尽兴才是真。”说着，他已经斜靠在了一个突然出现在他身侧的柳木雕花扶手上，本以为这已让人惊为天人行动已经结束，怎料秦书生又见林梓放下酒盏，将胸前的一根吊绳拉出，一颗夺目的粉色晶石立刻跳入了他的眼中，这散发着柔光的石头，似乎有着温暖人世的光华与美好，秦书生看得目不转睛，似乎灵魂都要被抽离出去。
　　林梓不顾秦书生的目光，也只是自顾自言语一样，敲了敲这颗晶石，喃喃般念叨：“出来了。”
　　珠子的光芒跃升，然后突然化作了烟雾三开在大厅里，尔后又重新聚集，慢慢的可以看出一个女人的形态……

　　秦书生的脑子彻底停摆了……

　　他连一个“啊”字都发不出声，眼睛不眨，深怕错过了这普通人一生难以见到的奇景。

　　一个粉衣的少女出现在了他们两人面前，芙蓉般姣好的面容，精致的装束，唯有那眉头的忧愁似乎怎么也挥之不去。粉色的纱衣透着柔光，附在娇小的身躯上，粉色的缎带在胸前系了个结，散落下来，低领的里衬衬着珍珠白的嫩肤，美丽让人移不开眼。

　　她手捧着香炉，美目散发着骄傲却带忧伤的光芒，瞥了书生一眼，等待着林梓发话。

　　“唱支歌来听听吧，蔷薇。”

　　言毕，女子的小口动了动，殷红的唇似乎有无限心事欲与吐露……她轻叹一声……停了良久，美眸转了转看向了秦书生。

　　秦书生闻着这一声轻叹，似乎叹进了他的心底最深处，那双凤眸里的媚色让他有些躁动。
　　“断云残雨。洒微凉、生轩户……”婉转的莺歌绕梁于耳，女子的心事似乎也尽诉其中……

　　“动清籁、萧萧庭树……”

　　“银河浓淡，华星明灭，轻云时度。莎阶寂静无睹。幽蛩切切秋吟苦……”

　　“疏篁一径，流萤几点，飞来又去。”哼唱了几句后，女子没了词，声音忽断忽续，只用嘤嘤的转调勾勒下面的音律。她字字声声都敲人心扉，书生感伤如同身受。

　　忽然调儿一转，女子的莺歌又清晰起来，声音中似乎伴着秋的凄凉，繁花尽落的悲苦。

　　“对月临风，空恁无眠耿耿，暗想旧日牵情处。绮罗丛里……有人人、那回饮散，略曾谐鸳侣。因循忍便瞪阻。想思不得长相聚。好天良夜，无端惹起，千愁万绪。”

　　一首《女冠子》被唱的字字入情，声声叹息，秦书生的心也跟着揪着，揪得紧紧的。

　　少女的黑发被寒风吹起，一丝丝的飞散，粉色的温暖也掩不住凄凄的清冷。她收了声，静静望着林梓，似乎在问可否满意，林梓不语。

　　她叹了叹，愁眉未展，接着又换调唱起来——

　　“宠佳丽。算九衢红粉皆难比。天然嫩脸修蛾，不假施朱描翠。盈盈秋水。恣雅态、欲语先娇媚。每相逢、月夕花朝，自有怜才深意。

　　绸缪凤枕鸳被。深深处、琼枝玉树相倚。困极欢余，芙蓉帐暖，别是恼人情味。风流事、难逢双美。况已断、香云为盟誓。且相将、共乐平生，未肯……轻分……连……理……”

　　尾音的颤抖，女子的眼神飘忽了，似乎在向往着什么，漆黑的眸子里瞳孔有些涣散……

　　还沉浸在其中的秦书生泪水沾湿了衣襟，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这又算什么，唉唉，为了一女子的歌声如此失态。

　　林梓脸上还挂着笑，并未觉得忧伤的曲调影响了他的酒兴。他用筷子轻轻敲击着盘沿，叮叮和着歌曲，击打着节奏。

　　“我渴了。”她将目光落在秦书生手中的象牙酒壶上，慢慢移着莲步朝书生走去。秦书生只觉得自己屏住了呼吸，看到这粉色的仙女越靠越近，一个晃身，女子已经将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长长的黑丝滑落在他的胸前，衣袖上，似乎越缠越紧。香炉被她放在一边，迷雾的香气更加浓厚。

　　他的手激动的颤抖着，似乎因为酒精的作用，面色潮红。

　　粉衣女子冰冷的手握住了他拿着酒壶的手。他像着了魔似的紧紧盯着覆在他手上的那双玉手，冰冷的却又光滑粉嫩，让人忍不住想要一亲芳泽。

　　“你的手很暖……”他的耳畔传来了女子的耳语。

　　她就这样握着，青壮年男子的精气渐渐包裹这她的伤口。她将秦书生的手上的壶揽过来，双手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握着象牙酒壶，对着嘴咕嘟咕嘟灌了起来，淡绿的透明液体从嘴角滑落，她喝的很尽兴，从未感觉自己有如此充沛的灵力。黑漆漆的眸子闪出光亮，眉头上的忧愁似乎减了一分。

　　秦书生感觉心都快要跳出胸膛了，扑通——扑通——！他从未靠近过一个如此妖娆的女子，他既紧张又心动，头有些晕晕的，不知道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还是美女的诱惑。

　　女子的口中不停在灌着酒，像是有一种瘾，只有壶中的酒能浇灭她心中的忧愁，男人啊，都一个样。

　　林梓笑了，他嘴里哼着刚才蔷薇唱过的词曲，似乎完全没有看见眼前发生了什么，只是自顾敲击着盘子，叮叮咚咚，一下，两下……十下……十六、十七！

　　林梓收回了一贯的恣意笑容，猛然站起身来，左手一把抓起粉衣女子的手臂，右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的一只玉如意直接轻敲在了她头上。

　　女子松开了口，用袖口的纱衣轻轻蹭干净了嘴角的酒渍，意犹未尽的感觉在她胸口乱撞，她内心本来的平静也被打破，似乎心中有一只魔在叫嚣她，继续饮下去，继续饮下去……

　　终究，她还是站了起来，朝秦书生福了福身，道了声谢，面色红润却带着一丝歉意，施施然就站在了林梓身边，不再言语。

　　“姑娘……客气了……”秦书生也不知回答什么好，他还回味在刚才美人嗜酒的情景中不能自拔。

　　林梓也向书生拜了拜：“家中女侍不懂事，还请兄台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