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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想要放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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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报纸被甩在桌上,大大的加黑的标题显得很醒目。
十五岁少年刺伤父亲,父亲因脑血栓去世。
后面还有个小标题,接着是密密麻麻地正楷字体。
林寒拿起报纸,饶有趣味地看下去。像个真正的局外人一样。
但是事实上,报纸里写的刺伤父亲的十五岁少年就是林寒。
林寒看东西很快,不一会就放下报纸并且做出评价,“写的还不错,就是把我的形象给抹黑了不少。”估计这报纸出来,他十五年温和好学上进的形象都要被颠覆。
警察无语,开始盘问起了林寒,从姓名开始简直是查户口恨不得把林寒全身扒光连祖宗十八代的亲戚关系都好好的梳理一遍,林寒没有丝毫不耐一一回答着。
“为什么刺伤你父亲?”
“看他不顺眼。”
在真正有实质性的问题上,林寒的回答还是很任性的,近乎赌气。
杜至辉问了好几遍,林寒简直像是在耍他一样,换着法回答。
杜至辉有的是耐心,盘问无果后丢下一句,“明天我再来吧。”然后走了出去。林寒一直挂着的微笑,渐渐从脸上抽离,心底的迷茫简直堆积得让林寒喘不过气。
他装了十几年旁人眼里的好学生、孝顺的乖孩子,为的不过是在有一天杀掉那个男人,他根本不配被称为“父亲”。虽然他没能杀掉他,但是他却因为脑血栓而丧命,至此,支持林寒活下去的动力已经没有了。
他该怎么办呢?
林寒想了半天,最后得出的结果是,走一步看一步。
反正像他这样的人,饿死街头也不会有人搭理。
门被杜至辉打开,伴随着香气。
是面,雪白雪白的面条整齐的铺在碗底,卧着两个黄黄的煎鸡蛋,面汤上浮着油和绿白相间的葱花,热腾腾的雾气几乎晃花林寒的眼睛,林寒有一瞬间,看见对面,温柔贤淑笑着的母亲身上穿着的素雅的碎花裙,背后橘色的格子花布罩在桌上。
“怎么?打算食诱我啊?”挑高了秀气的眉毛,故意大声说话,借此来掩饰心里冒出的温暖。
杜至辉看着这个无时无刻不在闹变扭的男孩子,把面条放下,递过去筷子,“给你的。”想到了什么又加上一句,“不算食诱。”
林寒犹豫了片刻,还是接过筷子,淡淡的木头纹理摸着很光滑。
杜至辉看着那双干净纤细的手,握着筷子在碗里搅了又搅始终不夹面,有点疑惑,林寒抬起头,杜至辉看不清他的眼睛,“我把原因告诉你。”
“我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那个男人其实是个很糟糕的人,酗酒、赌博、玩女人、吸毒、家暴。我妈太傻太单纯,每次被他稍稍一哄,骗一骗就真的以为他会改好,所以一直呆在他身边,没几年我妈就生下我,他就更加变本加厉,把女人带进家里上床,野女人一走就开始喝酒,醉了就打我妈,醒了就出去输钱,我妈怎么劝也不听。
后来他下手越来越没有轻重,我妈好几次进了医院。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吃了安眠药死了。我妈一走我就是他最好的出气筒,我为了帮我妈报仇在他那里生活到现在。
前几天他喝醉了还带女人回来,等他们睡着了我到厨房拿了刀子,我本来已经找书演习过几百遍,我确定我可以把刀子送进他心脏里,结果他动了一下,我刀子插偏了,他才没死成。
我以为他玩这么多女人会染上艾滋病或者梅毒什么的,到最后也不是被我杀死居然是死在脑血栓,你说是不是有点太便宜他了?”
林寒的声音清脆得让人发慌。
杜至辉二十几就开始做警察,不是没有见过像林寒这种甚至比林寒情节更严重的少年,对此也没有大惊小怪,看着林寒把头几乎埋进碗里,大口大口吃着面条。
微微发红的眼角出卖了林寒还只是个孩子。
如果没有那样的家庭,林寒现在正是端坐在教室里,当一个无论是内心还是外在都称得上优秀的男孩,而不是坐在这里,接受警察的拷问。
林寒吃面的速度突然慢下来,一根一根地夹着面条,放在嘴里嚼得没了盐味才肯咽下去。
林寒的妈妈叫做李素,做得一手好菜,但是家境渐渐破败,拿不出那么多的钱用在吃上面,做的最多的就是面。稀稀拉拉的有点黄白的面条,雪白的汤里难得见到几滴油,葱花更是没有,吃的时候几乎是没有味道的,和白水煮面相差无几,林寒吃了好几年,也硬是吃出不同的味道。
林寒有点,舍不得那么快就吃完了。
如果是其他东西,比如那种抹了很少的果酱或者是奶油的饼干,林寒是肯定不会多在意的,因为邻居经常拜拜佛,敬神的东西里不乏有饼干之类的,邻居家吃不完都是送给林寒家里的——虽然每次来都是带点轻视的,仿佛那样就能获得多大的高高在上的感觉,林寒早早地就学会看人脸色,接过东西时都是满面笑容谦卑有礼的,让人挑不出任何瑕疵。
唯独面条,让林寒有种恍惚的家的感觉——即使固执地认为“家”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他林寒根本不需要。
其实说到底,林寒还是太幼稚。
“你报警自然有警察、有法律制裁他,你已经这么大了不会不知道法律吧?”
“那么我妈被他打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呢”林寒反问,斯条慢理地说着,“所以往往法律是制裁不到他的,不是吗?”
最后这场对话以杜至辉的沉默结束。
杜至辉不是没有反驳的话,只是在林寒面前他突然不想说了——和林寒任性的回答一样。
或许,人都是任性的,只是一直把理智摆在前面。
林寒把空碗和筷子一推,自己拿手擦掉了嘴角的油腻而无视杜至辉递来的纸巾。
杜至辉收了碗转身就走,留下林寒一个人盯着墙发呆。
墙壁很白,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挂在、贴在上面,除了墙角的那个碍眼的摄像头。
很白,就像家里的墙。
林寒发呆的时候几乎想到的都是妈妈和真正的家。
林寒很恋家,但是不是那个破碎的、扭曲的家,那个已经不能称之为家的家。
因为眷恋。
因为向往。
因为,这是他没有体会过的。
林寒心里很清楚,自己的想法多多少少都有些扭曲。
所以在扭曲和黑暗里寻找光,但又喜欢双手上沾染上血的颜色,大红色的,几乎要刺伤眼睛,让人欲罢不能。林寒只是喜欢血的颜色,喜欢看着血一滴一滴落下来,凝结成暗红,喜欢血腥味在空气里散开,吸进肺里的病态的愉悦。
林寒只要稍加克制,这种奇怪的想法就不会出现。
但是林寒不想。
想要放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