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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自私 ...


  •   “谁的电话?”惠惠的红酒杯停在嘴边,狐疑地盯着我。

      知道惠惠对甜食毫无抵抗力,我把一盘提拉米苏递到她面前:“乖,吃完这个咱们就走。”

      惠惠死死握住刀叉:“不行,不行,今天要见景凡的妈妈,后天还有平面广告拍摄,我要保持住身材!”

      “哦,那好吧。”我正要把提拉米苏端回来,惠惠拖住我的袖子,可怜兮兮:“就一口。”

      当景凡火急火燎赶到之时,我正好将最后一小块提拉米苏喂到惠惠口中。

      “你不是说惠惠喝醉了吗?”景凡指着神志清明、笑靥胜花惠惠问道。

      “我哪里醉了?”惠惠站起来,稳稳当当挽住景凡的手臂以示清白,“你看,我全身上下每个细胞很清醒好么。”

      我主动自首,道:“惠惠没醉,是我想让你快点来接她。”

      “喂,你最近撒谎撒得越来越溜了啊,”她连连摇头,不自觉提高了音量,“顾清让这个妖孽,把当年那个天真无邪的小星星都带坏了!”

      我想扑上去捂住她的嘴,但,已经太迟了。

      屏风的另一端忽然静默下来,过了一会儿,有椅子推拉的声音,然后,顾清让出现了。他一只手插着口袋,站在紫檀雕花嵌螺围屏旁,似笑非笑,姿态悠然。我这才注意到,离他最近的一扇屏上题着“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是曹植的《洛神赋》。

      《洛神赋》全篇砌满精巧华丽之词,哀怨之情从头贯彻置尾,我一直对曹植的YY能力深感敬佩。但敬佩归敬佩,那种360度无死角、秒杀众生的神女的形象我实在勾画不出来。但当一句诗被单拎了出来,而恰巧顾清让站在了这一句诗旁,仿佛在一瞬间完美贴合了其中的意境。

      我想起了某八卦杂志对顾清让外貌的评价,八个字:自带柔光,惊心动魄。

      我当初还觉得那个编辑过分夸张,虽然顾清让五官比常人好看,眸子也有些异域风情,但还不至于帅或美到惊心动魄的地步,看久了也就习惯了。

      纪枫教授说过,美是什么,美可以是异类,可以是平凡,可以是一切。但在金字塔顶端的美的事物,往往带有孤注一掷的色彩,它绝不屈服于时间和平庸,不流于表象,因此也无法被习惯。它应当是,在每时每刻,都能带来新的震撼。

      这一刻我才忽然开始明白。

      “清让,你怎么也在这里?”景凡率先开口问道。

      “友人聚会而已。”顾清让微笑道,一点儿也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

      景凡瞥了我一眼,又看见惠惠的眼神,非常自然地伸手接过惠惠的包,道:“我今天要和惠惠去养老院,时间快到了,我们先走了。”

      顾清让点了点头:“替我向阿姨问好。”

      景凡和惠惠离开去结账,我连忙小碎步跟了上去,心中祈祷不要再节外生枝,但经过顾清让时,听到他说:“等一等。”

      顾清让那一桌的朋友鸦雀无声。

      我身体僵硬定住,心想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怕顾清让了,太不争气了。

      他气定神闲,指着我原先坐的位置道:“你的包忘拿了。”

      “咳,谢谢。”我顿时飞奔回去揣起包,逃跑似地离开了餐厅。

      闹剧过后,景凡带着惠惠去养老院看他妈妈了,而我回到公司。

      “沐星,过来看我完成的初稿!”一进设计部,徐柔兴奋地把电脑里的画稿给我看,“《镜花缘》里前五名才女,曼陀罗花史幽探,虞美人花哀萃芳,洛如花纪沉鱼,青囊花言锦心,疗愁花谢文锦,我结合了各自所属的花的设计的,怎么样?”

      “色系搭配得很好,”我指着人物的服饰,“像这个大面积暖绿色调,配朱红色,既不冲突也多了几分大胆。还有这个临近色,也很规整。我建议多用一些冷灰调子,非常基础,但如果运用得当,反而能使人物更加鲜明。”

      Mori也走了过来,道:“虽然《镜花缘》是清代小说,但毕竟是改编成游戏,有相当大的发挥空间。我觉得可以借鉴不同朝代的发髻,比如明代乐游髻和堕马髻。至于整体风格,考虑到国际市场,我觉得可以再多变一些。”

      徐柔痛苦抱头:“啊,我感觉我的脑细胞在纷纷离我而去!”

      周周凑过来,贱兮兮道:“我可以把我的脑细胞捐赠一些给你。”

      徐柔笑他:“你智商这么低,还是留着自己用吧,实在不够,我、沐星和Mori姐凑钱给你买一斤。”

      周周“哼”了一声,继续摆弄他的游戏程序。

      “对了,Sean呢?”我问。

      徐柔朝组长办公室望了一眼,道:“和组长正开紧急会议呢。”

      “出什么事了么?”我好奇道。

      徐柔凝眉道:“好像是研发出来的新技术被其他公司盗用了,知道这项技术细节的只有组长和Sean,所以.......唉,如果其他公司比我们更早在市场推出游戏.......”

      周周接话:“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Mori姐清了清嗓子道:“事情还未调查清楚,先不要妄作推测。”

      下班之前,我敲了敲宋宇慕办公室的门,但无人应声,我试着推开门,只见宋宇慕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眉头紧锁,只有手指飞快地敲动着键盘。
      我不想打扰他,便把一杯茶放在桌子的另一边,打算悄悄走开。宋宇慕忽然停了下来,抬起头来,定定望着我,惊诧中带着歉意和忧伤。

      这表情,让我想起多年前他坐在空荡荡的音乐教室,夕阳洒满了桌椅,连同他的头发发尖都闪着光,而他的脸上,洋溢着自己浑然不觉的喜悦,只是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像一面镜子无声地散碎开来。

      “沐星?怎么还不下班?”他看了一眼手表,“鹿鹿该放学了吧?”

      我笑:“马上就走,我又不是你,拼命三郎。”

      他扬起嘴角,但掩饰不了疲惫:“怎么,你开始担心我了?我就知道,我这所向披靡的个人魅力,啧啧啧,果然连你也臣服了吧。”

      我已经对这些话产生免疫力了,道:“算了吧宋宇慕,你还是把茶喝了,专心工作吧。”

      他捧起茶,无限遐想后感叹了一句:“要是有时光机器,让我们能回到那一年该多好。不用工作,不必世故,芝麻点儿大的事情就可以挂念一整天。”

      “你找个哆啦A梦就可以回去了。”我说。

      他白了我一眼:“煞风景。”

      我半弯着腰,道:“那宋组长您继续45度忧伤地望风景好了,小的先退下了。”

      “等一等,”他忽然起身,从桌底费劲地拔出了一个毛绒绒蓝晶晶的东西,似乎是玩偶,足有半个人高,我正要拒绝,宋宇慕眼疾手快,已经把它递到了我怀里,看到“玩偶”的正脸,差点吓得摔倒:“这是个什么......”

      他说:“电影《阿凡达》,没看过?”

      “看过是看过,但我没说过我喜欢一个和女主角一模一样的玩偶啊,而且制作得这么逼真,半夜要吓死人呐?”

      他不以为然:“谁说是给你的?这是给鹿鹿的礼物。上次吃火锅的时候他告诉我他喜欢,所以我特地托人订作的,从国外寄过来的,想着有缘再见时送给他。”

      我愣了片刻,道:“为什么对鹿鹿这么好?”

      他似乎也愣了,笑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我和他投缘吧,鹿鹿很可爱。”

      我下意识强调道:“鹿鹿是我儿子。”

      “我又没说不是,”他撇了撇嘴,“不过还是多亏了顾清让的好基因啊。”

      “喂,”我郁闷道,“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他原本戏谑的表情忽然庄重了许多,道:“当然是在你和鹿鹿这一边。其实,你和顾清让的一些事情,我听说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想要不同的生活,需要任何东西,我会尽我所能帮你,”他停顿片刻,又添了一句,“与你姐姐无关,仅仅是作为你的朋友。”

      我一时如鲠在喉。

      我对宋宇慕,一开始就抱有太多偏见:觉得他二,不务正业,随意,连痴情也带着傻气。
      多年前的那天,我走进教室,清清楚楚见到他脸上的失望。
      同情,但更多的是愤怒。

      我对他说:“她不喜欢你,哪怕你在这里等到明天,后天,她都不会来。”
      他不肯放弃:“或许她临时有事,没关系,下次——”
      “没有下次,”我说,“宋宇慕,你还不明白么?”
      “沐星,”他伸出手按住我的肩膀,“你可以帮我,你会帮我的,对吗?”
      我甩开他的手,缓缓后退。
      他茫然无措地望着我。
      最后,我说:“宋宇慕,我累了,你想继续那就继续,我累了,不要再和我说话了。”
      那天之后,宋宇慕依然很二地和我搭话,我偶尔答话,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但我们彼此都知道,有一个名字横亘在中间,如同埋下地雷,稍有不慎就会把一段勉强维持的友谊炸得粉碎。
      我们都小心翼翼,把最丑陋的心事埋藏到最底层,直到离别把我们更彻底地分割开来,利用时间来造出一片记忆的空白。

      而今再次相遇,那些记忆像一下子挣开了藻蔓浮出了水面。
      开始恢复色彩,恢复接近真实的形态,让我在不知所措之下只能退缩。
      宋宇慕缓缓走过来,冰冷的手指抚过我的脸颊。
      他的声音低若夜海潮声:“你哭了。第二次。”
      我侧过头,他的手亦慢慢放下。
      原来,冰冷的不是他的手,而是我的眼泪。

      我并不习惯在人前哭。
      哭泣大多代表软弱,代表无谓的挽留。
      在努力生存之时,我没有那样的精力。

      “沐星,你还记得那年在火锅店的聚会么?”宋宇慕轻声问道,又似乎并不期待答案,自顾自继续着,“你喝醉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哭,我背着你回家,我一路走,你一路哭。我想尽了办法,没能让你停下来。”

      “后来呢。”

      “后来你哭累了,就睡着了。”他顿了良久,凝视着我,“很久以来,我一直记得那个场景。”

      “我现在过得很好。”

      他点头:“这大概就是你我的区别。你懂得向前看,而我......”

      我站在犹疑边际。要不要告诉他?如果告诉了他,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可,我终究是自私的。

      什么也没说,我离开了宋宇慕的办公室。

      回到家时,鹿鹿吞吞吐吐问我:“妈妈,女孩子最喜欢什么样的礼物?”

      我指着沙发上蓝晶晶的阿凡达玩偶:“反正不是这种。”

      鹿鹿跺脚:“妈妈,不要开玩笑啦。”

      我心里一动,摸着鹿鹿的头,道:“老实说,怎么忽然问这个?”

      “冰冰要回韩国了,”鹿鹿故作漫不经心道,“她爸爸要把她接到韩国生活。”

      “所以你想让她记住你?”

      鹿鹿摇头:“我只是想让她开心地离开,就算她以后忘记了我也没关系。”

      鹿鹿的模样,让我眼眶忽然一热。我曾经害怕过,怕自己过于幼稚,教育不好鹿鹿,怕他会变成不完整的人,更怕在他成熟之前,我会瞬间苍老,无力再照顾他。

      可是现在,他聪慧善良,渐渐消除我曾经无谓的恐惧。

      我紧紧搂住鹿鹿,颤抖道:“宝贝鹿鹿,对妈妈而言,你就是最好的礼物。”

      鹿鹿莫名其妙,拼死挣扎:“你严重跑题了,妈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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