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一客牛排》旧时石偶

1、第 1 章

　　牛排确实不好吃，但是也远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下咽。
　　这是萧佳第一次吃到牛排之后的全部心理活动。之前她从来没有吃过牛排，也没有想过要去吃牛排，因为自己不怎么吃荤，而且牛羊肉这种会有膻味的肉总是在初次吃过之后让人再难提起食欲。然而更重要的一点似乎是，她从来不是生活在精致的牛排红酒世界里。
　　直到在一次与同学的小集体出游途中看到一家牛排店，她脱口而出的一句“我还没有吃过牛排呢”引起同学的诧异——并且可能因为关系不算远，那个同学丝毫没有掩饰她的惊讶。这就使得萧佳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句话的不合时宜。于是她尴尬地加了一句“因为我不吃牛肉”。
　　天知道这句听起来欲盖弥彰气息十足的话起到了多少正反作用。不过，经过这一次，萧佳决定不管是什么味道，自己一定要去吃一次牛排。于是不久之后，她坐在了一家西餐厅，慢慢咀嚼着于自己而言没有任何味蕾上的吸引力的牛排，进行着自己的心理活动：牛排确实不好吃，但也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下咽。
　　看样子，牛排对于萧佳而言，不过是一个鸡肋的角色。
　　可是不久之后，萧佳爱上了牛排。她流连于各个有牛排的餐厅，并且将自己的聚会都安排在这些地方，牛排简直成了她的生活必需品。
　　她当然不是爱它的味道。
　　也许是迷恋精致，也许是追求新鲜。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的喜爱，和牛排本身，并没有丝毫关系。
　　她爱牛排，不如说是她以为自己爱上了牛排。
　　就像是她爱过很多人。她以为自己爱过很多人。
　　她爱过的人们，从来都不属于同一类。他们职业各异，身高不同，性情参差。她暗恋过的人，从自己的教官到隔壁班的班长，从英俊的学习委员到幽默的邻家哥哥，连起来大概可以绕地球三亿分之一圈。但是他们有一个共同点：离萧佳的生活很似乎很近，近到她以为一抬手就能触碰，但是却始终隔着一层。她好像对这些明知道不可能的人们充满执念，但这执念也只限于内心。她从来不是一个敢于挑战现实的人，也没有多少行动力。她知道现实就是他们有隔膜，而自己也没有消除隔膜的能力——她既非倾国倾城，又非心怀孤勇。于是，被她暗恋过的人，都对被暗恋这件事情毫无感知。
　　直到最近的一次。
　　姑且称他为Y吧。那段时间萧佳像所有茫然萎靡的大学生一样，机械化地上下课，追剧，逛街吃饭。她对Y的第一印象是，一个沉稳肃然的中年男人。她不排斥这类人，却也谈不上多么喜欢。于是在他每次上讲台之后，她只是例行公事般地做笔记，听课。
　　直到后面的某堂课上，他讲课中间举例子，全班捧腹，他却若无其事。萧佳第一次真正打量了这个总是一脸呆滞的老师——五官还算可以，嗯，身高加分，不驼背加分，性格柔和再加分。幽默感很重要，加分。总之，Y变成了萧佳这一个学期的一份意外之喜。
　　后来她知道，他管这种方法叫做降低预期。让别人对自己的预期降低到某种程度，你就可以时时给他们惊喜。
　　可惜这个方法，萧佳从一开始就没有学会。
　　她开始用各种方式让他注意到自己。从那以后她上课十分认真，但从来不坐靠前的位子，萧佳觉得那样会让自己有种流于众人之感。她每次都坐在边上靠后的位置，用自己认为比较独特的方式，默默上课下课，在他偶尔看过来的时候，努力不着痕迹地移开双眼。
　　她绞尽脑汁地想办法接近他，这种接近并不是因为爱之深情之切，纯粹是因为，对方实在有趣。而她终于也做到了——在某一堂课上，Y温和地笑着指她，“你帮我去一楼换一个麦，这个好像坏掉了。”萧佳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从身体里撞出来了，她尽量不动声色地走近讲台拿起坏掉的麦，过程中没敢抬头。走出教室，她用冰凉的手拍了拍麦克。
　　真是太谢谢这位老兄了。
　　她于是从此通过虚拟世界里的伶牙俐齿来进一步吸引他的注意，而他也真的就这样认识了她——网络中的她。
　　后来他们有更多的机会面对面，她却再也没有找到那个巧舌如簧的自己。
　　她觉得自己好像爱上他了。她自己并不确定这一次同之前的那些暗恋有什么不同——或许都是一样的吧；但是Y与之前的人都不一样：他确实符合自己一切的想象，越接近，越清晰，但是也就越绝望。他周身散发的那种正派中夹杂着点调侃劲儿的气质吸引了她，但也正是那种决然的正派，使她爱着他的同时也清楚地知道这份爱的没有结果。呵，多么强大而绝望的一个悖论：我爱你，因为你不会爱我。
　　但那时的萧佳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爱他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他的那份正派那份坚持那份不爱，于是她陷入了无穷尽的痛苦里。每次见到他时，她越是想做出点什么，偏偏越是什么都不能做，她的笨拙茫然不知所措和语无伦次在他面前展现得一览无遗。她痛苦，然后以无所谓的形式掩饰着自己的痛苦。同时又担忧这份无所谓在他的心中会是什么样的印象：她太怕被他看轻，怕到了极致，便是物极必反，便是偏偏就展现出了一幅明知道一定会令他失望甚至反感的样子。
　　然而女孩的百转千回大抵没几个人能够看到，于是萧佳推测，不，她断定，他看到的也只是他能看到的。自己果然还是从一开始就错了。如果开头不是表现得那么伶俐，那么现在的笨拙也许就不会这么刺眼。在这么想的时候，萧佳还不忘对着自己再去肯定一下，Y说的降低预期真的是一个非常合理实用的方法。
　　但是不管实用与否，萧佳的痛苦并没有因此降低半分。于是她决定要表白——她写了一段话贴在了网上，知道他会看到。那段话是表白，但却无主。她有信心让他一点一点地明白自己。知道他有时会很晚才睡，她会在夜深的时候写出自己真实的心情，保留五分钟之后删除——她仍然是懦弱的，她希望他看到，希望他知道，仅此而已。“我不求结果”，她对自己说，“我只是太痛苦了，我需要让自己以为他至少知道这件事。”
　　Y在讲台上侃侃而谈深渊体验和人生的无目的性，萧佳在角落里默然出神。她听到他讲，当你抬头看到有鸟飞过的时候，那是真的发现了世界。可是，她想，难道被计划过的世界就不是真的世界了吗？她在当晚夜深人静时发了一条消息到网上：“宁可生活有一个目的，能够消弭这些弥漫在我周边的时时刻刻。与此相似，假如你的指缝能够露出一丝微光，我就有愚勇将整个沉睡的世界抛在身后。可惜这二者在我的生活里都是不存在的，我没有目的，也没有你。”发完这一条，萧佳真正看到了自己的痛苦，这痛苦来源于茫然，也来源于那份被自己构建起来的无果之爱。她看了看时间，凌晨2：36。五分钟之后，她告诉自己，现在毕竟是一个该沉睡的时间，或许可以留久一点。就这样，每过五分钟她都用同样的理由说服自己一遍，而最后这条消息在凌晨五点半的时候被她删除。
　　她不知道怎么定义自己这种心情：她希望他看到，又害怕他看到。或者更准确一点说，她发无主表白，是为了麻痹自己已经表白心意；她删掉消息，是给了他一个假装不知道的余地。
　　这比她之前的那些暗恋要明上许多。而且，Y似乎真的收到了她的表白——他仍然谈笑风生，但其中夹杂的太太孩子的话题明显多了起来，当她在场的时候。萧佳记得格外清楚的一次是他指着自己发的某张照片说，这是师母。对在场的学生说，眼睛却是盯着自己。她当时笑得天衣无缝，心里却在滴血，但同时又有点窃喜。他至少知道了。
　　后来萧佳想，自己之所以会或明示或暗示地表露感情，说到底不过是仗着Y不可能爱自己。她敢说自己有为了他而抛弃世界的愚勇，不过也是因为，他从来不需要。自己心里的那点不甘，激情和懦弱，在这一场来来往往当中全部暴露在了空气里。
　　她不禁设想，假如对方来者不拒，自己这种带着一点无理取闹的坚定究竟会不会持久。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她并不是爱他这个人，而是需要这一点坚持来麻醉自己，来告诉自己，她的这段时光并不是徒劳。他的不爱她，更让这种坚持显得更加悲壮浓烈充满意义。她需要给这一段经历涂上悲剧的色彩，自己沉浸在这种色彩里，鲜明得好像是一个真正的主角。
　　她觉得自己患上了一种暗恋的病。她不知道她爱的究竟是别人还是自己，就像她一样不清楚，自己是为什么会爱上牛排。
　　她爱上了牛排，但是她明明又不爱它。她爱的只是它面前彰显出来的那个自己。那个精致，优雅的自己。但她仍然在费尽心思寻找符合自己口味的一客牛排。她希望自己能够真正爱上它，因为它的味道而爱上它。她不知道，那一客真正刺激到味蕾的牛排，在咀嚼的时候，究竟会是怎样奇特的体验。
　　可惜她忘了，纵然牛排有一千种口味，都不会改变它本身是牛肉的事实。而她不喜欢有膻味的牛羊肉，她甚至一度是一个不沾荤的人。这些她都忘了，她只记得她现在需要爱牛排，就像她需要有一个像Y一样的人来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