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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事出无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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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
寒后初春,桃花在空中纷纷扬扬,娇嫩欲滴。女儿红的香醇气味在风中荡漾,一阵一阵,久久不散。
许森云睁开眼睛,窸窸窣窣飘落在他脸上的柔软触感不见了,他看见的是床顶上柔若丝绸的帷幔。寒冷到颤栗的感觉也消失了,只有背上传来的剧烈痛楚提醒着他曾经发生的事情。
芙蓉帐暖。
恍惚之间,许森云想到这个词。随即他摇了摇头,轻笑了一下。
他的举动引起了外厅人的注意。
隔着屏风,朦胧的只能看清一个轮廓,看不清对方的长相。只是他静坐在那里,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清冷劲儿已经穿过了屏风,传到了他身边,他心里。
他闻到了一股从外面传来的淡淡药香,渐渐地,味道变的浓重了起来。有人端着药进来了。
男子的嗓音低沉好听,声调没有起伏,对进来的那个人说,“扶他起来。”
“是,少爷。”进来的那个人毕恭毕敬的回答。
随即一位男子端着那碗苦味极浓的药进了内室。男子看起来并不老,只是身上散发出来的冷静沉着带了几分风霜的气息。
“公子,请起。”
男子恭敬有礼地说完,随即放下药碗,恭敬地站在一旁候着,淡定的看着许森云艰难地挣扎了半天也起不来。
......
“祁命,扶他起来。”略嫌没有温度的声音传了进来。
“是,少爷。”
狼狈地被勉强搀扶半坐了起来,许森云喝着对上嘴来的药。苦口良药这句话真的没有错,是不是良药还有待考究。苦口现在正被他深切感受着。
“你出去吧。”这句话显然不是对他讲的。
被唤作祁命的男子有意无意地瞥了他一眼,走出外厅福身,待男子点了头他才走了出去。
待许森云自个儿皱着眉头把药喝了个见底的时候,在外厅坐着的男子发问了:“你可知道我是谁?”
低沉听不清情绪的嗓音在这个时候显得特别压抑。
......
这个......不对吧?许森云郁闷了。倒不是对方的气场太强大,虽然这个是事实。可是,一般按照情节发展,这种情况不是应该先问“你是谁?”吗?
“我......不知道,你是谁?”他没好气的问。
他不答反问:“你不知道我是谁,那你为什么会昏倒在我的别院里?”完全是一副凌厉的口吻。
因为他受伤了啊......
而且,这是哪门子的因果关系?
他也不愿意,但是形势所逼,确实是没有办法的啊。
不过这个他倒愿意跟他唠叨,“是这样的,我因为欠了债被仇家追杀,刚逃到府上后院时,实在撑不住了所以翻墙进了来。本来也不敢想什么,但是现在被爷救了,大恩大德实在没齿难忘。”
许森云一番话说得诚恳动人。
透过屏风,他看见外厅的人站了起来,然后穿过屏风,出现了在他面前。
傲骨。妩媚。
许森云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两个词可以用在一起,而且使用在一位男子身上。他绝对是一位美人。双目含情却又处处无情,高挺的鼻子,嘴角的弧度模糊不清,不知道是轻慢还是不屑。身穿青蓝色长袍,披着一件大衣,整个人风流倜傥,气势难当。
相比起自己,其实自己的五官虽然不像男子那样出色,但也是不错的,鼻子高的高,挺的挺,眼睛不说炯炯有神,那也是生机活泼的。身体说不上强壮,但是绝对是硬朗的身骨。只是五官凑在一起时,便平凡了一点。一点而已。一点。(......)
许森云不断地自我安慰。
男子在距离床边有点距离的椅子坐下,行动姿态优雅万分。许森云有点看呆了。男子注意到他毫不掩饰赤裸裸的直视,皱起了眉头,那片薄如刀片的嘴唇动了,瞬间提醒了他的窘态。
瞬间,许森云面红耳赤,心里直骂自己是笨蛋。
居然看着一个男的出了神了啊,到底在想什么啊。
不等他从自我谴责中走出,他便再次发问,语气更是凌厉。“我再问你一遍,若是有半点虚言的话......"他意有所指地顿了一顿,眼眸里流转的光亮似乎带有那么一点威胁肆虐的意味。“你应该知道,我能救你,亦能杀了你。这不是一件难事。”
威胁!赤裸裸明晃晃的威胁!
但是虽然许森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纠结在这个问题上,但听着他已经上升到了威胁程度的语气,他马上正儿八经起来,“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很有名吗?那照你的意思,我应不应该知道你是谁?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男子犀利的目光几乎把许森云射出了一个窟窿。许森云毫不怀疑,要是再被他这么紧紧地逼视多一会儿,他会马上就地挖个洞把自己给埋了。
好半晌,男子才像是终于相信他的话,慢悠悠但充满力量地开口,“那你今后记住了,我,是封连旸。”
许森云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问自己知不知道他是谁。
他确实有名。
而且有权,有势。
谁人不知,封府的酒天下闻名,无人可媲,无人不称。
封府上几百年来都是酿酒世家,其中女儿红最为著名。甚至连皇宫和官府里的人都到封府来求酒。而封连旸,正是封府大名赫赫的公子。酒坊传到封连旸手里更是大放光彩,甚至可以说霸气。他凭着出色强硬的手腕,迅速并且强硬地垄断了酿酒作坊。
能够垄断的原因在于封府酿出来的酒浓郁芬芳,与寻常人家酿出来的酒特别不同。大量酿酒出产免不了会被说粗制滥造,但封府不然。每坛酿出来的酒都用心把关,从选料到培育,步步严格精心选造,不出一点差错。而酒在开封时,要说飘香十里也不为过。
再说封连旸的手腕到底有多强呢?上通官府下识匪就是形容的他。封连旸不仅在商场上打通了道途,他还是当今圣上御赐的一品官。皇上亲自赐予官衔,而在此之后,封连旸出现在众人面前的身份,不过是封府的公子,是一名商人。而如今,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他竟然被皇上亲自赐予了一品官。
不可思议的是,封连旸从来没有对这份恩赐感到半点欣悦。他不穿官袍,不进京,不过问朝中事,一句话说了就是什么也不管。如今许森云见了封连旸真人,心里想着他孤高清傲,他不屑为官是可以理解的。
可奇怪的是,皇上对于他的傲慢并无不悦,而是纵容,过分的纵容。纵然朝中大臣对此并不理解且曾一而再再而三地上书劝勉皇上罢免封连旸,但皇上仍并未所动,三三两两的糊弄过去了。
朝臣的担忧并无道理,皇上上任后,朝中兵权三分,一大半握在皇上手里,很大部分握在了先朝重臣当今丞相的史太迪手里,而另外的,皇上将它全部给了突然受封的封连旸手里。
许森云并不知道深宫朝廷上的明争恶斗,他只知道,丞相虽然对除了皇上手中兵权的所有权的兵权流散疑心重重,步步为营,但并未像朝臣一样,采取任何行动。
任何,行动。
像是默许了一般。但这种默许,是揪心的默许,就像一只狮子在做困兽斗。
无可奈何,只能如此。
背后的风起云涌,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封连旸意味深长的酌着茶。看着他手握棉被沉思的样子,那么静。
“知道我是谁了吗?”封连旸再次询问。
对方不可能不知道他是谁。他可以不知道封府是做什么的,但是他一定知道他封连旸是谁。
要开始了。终于要开始了。
“我知道。封连旸。我知道你很厉害的。”许森云的脸马上换了一种崇拜加上仰慕的表情。
“哦?是吗?你听说过我很多事?”封连旸一直狠盯着许森云脸上的表情,不放过他脸上的一丝细微的表情。
“我知道,你很厉害的。不仅酿酒的技艺高,而且官也当得特别好。”
......
好吧,他也太会睁眼说瞎话了。
说完之后,许森云自己都有点说不出话来了,封连旸是一贯的清冷。于是两个人陷入了一种沉寂。
“所以......”许森云知道,他必须自己想办法来打破这种不上不下的僵局,而且,他有必要尽快的决定自己的去路,或者说,让封连旸决定他的去路。
“公子能不能留下我?”许森云小心翼翼地问。
“为什么要留下你,给我一个理由。”封连旸挑高了眉。
“我被人追杀,无处可去,适逢公子救助,不然我现在早就已经身首异处,而我对封府的酿造技术早有心属,若是能够为封府尽一份绵力,我必全力以赴,鞠躬尽瘁。公子就当多养一名小工吧。”许森云连绵不断口若悬河表达了自己对封府的敬仰和爱慕之后,说出了重点。
“哦?小工?”封连旸抿了一口手中的茶。茶有点凉了,在寒意犹存的春天显得格外寒人。
“我封府的小工可不是那么好当的,我府里不养闲人。若你真心想留下,纵然是有伤在身,也应该好好努力了吧。”不知是许森云话里的哪一处刺激到他,封连旸话里字间显露出了一种与他气质不相符的......恶趣味。
“当然。”许森云兴致勃勃,一双明眸露出兴奋。显然对留在封府十分期待。
“你可以留下。”封连旸沉吟数时,言简意赅说出了结果,刚才的玩味仿佛从未发生。
得到了保证,许森云躺下休息,因为背上的伤,他躺得十分不舒服。他合上眼睛,但是他知道封连旸一直在看着他。
窗外桃花纷纷扬扬,室内静谧无声。
直到封连旸离开房间,许森云才睁开了眼睛。
潜进封府可不是一件好差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