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想好再取名字》骆襄

1、一

　　这不知是何年的事情，观者一观，叙者一叙，笑者一笑，就可以了。

　　和很多故事一样，这个故事不能免俗地发生在一个叫长安的地方。但在此之前，长安，在九州海上某山中的一位散仙眼里，只是粒眨眨眼就会淹没在沧海桑田中，耀目一些的明珠罢了。

　　对，只是沙子和明珠这样的区别而已。

　　不知道是第几百年的第几个清晨，他醒得特别早。放出前夜从仙友处借来的白鹰，他笑道：“许久不见，惊涛你壮了不少啊。今日借你代步，还请多多指教。”随即登上鹰脊，拍拍畜生脑袋，“去。”
　　惊涛巨翅一展扶摇而起，不过几刹，便越天渊。

　　他一向懒散。按惊涛主人的说法，是个恨不得化成泥随着地势游走的主。海外散仙不知凡几，天长日久，年光大把挥霍，早不知魏晋。今次如此勤快急迫，无非霜迟要开。他别无乐趣，唯酒一途是个痴子。成仙最初的百年，仙友个个勤奋上进炼丹修道，只他乐得九州海外逛个遍，四处酿酒玩。
　　任何一道，以十分真心参悟百年，除是木头，或者木头也该开窍。既成，仙友们贪他手艺，上门讨酒比蜜蜂还勤。此番借鹰能顺畅如此，左不过一壶陈酿的事。正发呆，只觉惊涛扑翅，收成寻常鹰隼大小，停在一处山崖下。
　　大河明澈，青山错落，四野花朵簇簇，摇曳一天风色。

　　他四下一望，见花间绛红色者，叶片有如薄翼，抱蕾未开，不禁双眼一亮。早年游历时见的花，若非经霜极艳，这种乍看之下并无别处的花是不会被他看在眼里的，更遑论入酒后种种好处了。
　　“所以说，酿酒也看尘缘嘛。无花无我无缠梦，仙友们得一大哭。你说是不是啊惊涛？”半天未有回应，他掀眉转身道，“你这扁毛畜生不会说话，拍拍翅膀也可啊，怎么几年不见变得这样不知变通……啊！”

　　为何惊叫？无他，惊涛拍翅飞也。

　　他知惊涛不满他唠唠叨叨的尿性，却没想到百把年来老鹰居然被宠成这个无法无天的样子。当下正要纵起云头去追，远远只听一声呼哨，有人伸手一揽，白影向下一掠，居然乖乖停在此人肩上。
　　“哟，好家伙。看你样子桀骜，定是主人不得你意。不如……跟着我了？”一把金石相击的好声音，说出的话却叫人跳脚。
　　他见此人言语间抬脚要走，不禁扬声急叫：“等等！那是我的鹰！”
　　“嗯？”那人顿了顿步子，回过头来。

　　一身短打，常见的猎户装扮。长发束成一把，蓬乱地垂在脑后。横眉鹰目，若非异色，那双眼和惊涛倒像一家所出的兄弟。最可怕是那一脸络腮胡子，里头似乎还有可疑的虫子踪迹……

　　粗人。他暗暗撇嘴。
　　对方浑然不知自己名号已定，神色自若：“你的鹰？”
　　“对。”他正欲开口索回，怎料粗人眼珠一转，“何以见得这是你的？有何凭证？”不等他回答又快言快语地接下，“这鹰灵着呢，怎么看你这么个木讷的家伙都不是主人。千里马须伯乐，显见得伯乐非你。说起来……还不知你如何称呼呢，在下姓傅，未知阁下如何？”

　　“萍水相逢，名号而已。”他不愿纠缠，只想带着惊涛快快抽身，“这鹰名叫惊涛，它……”话音未落，只见粗人早已大步走开，边走边笑，“这算什么凭证？要我言之凿凿叫它‘秃毛’，它不就是我的了？”最可气是惊涛，居然换了魂似的乖乖栖在粗人肩上随着走了！

　　他不愿叫这人知道自己散仙身份，浮生匆忙一客，不可擅惹尘缘。闲散了几百年，这条尚是记得清的。当下无法，只得追过去。没跟几步，不想此人立定转身，又是一个照面。
　　他又要作甚！
　　笼在袖中的手指捏一个诀，他露一个笑在脸上：看你这张嘴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果然耍把戏不是我擅长……”粗人眼睛半眯，若有所思打量他许久，口中喃喃一阵，冷不防开口，“霜迟花今年怕要晚开，而在下所欲无他，一杯尔。仙凡云泥，便看在下以诚相待的份上，酒喝不成，也请收了这袖里乾坤。”

　　原来，是个窥破天机的同道啊。
　　走过去的时候，他这样想着，不禁微笑了。

作者有话说

　　关于醉仙歌的扩写，一时兴起的想法，存在这里给自己和以前几个朋友看看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