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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误花时

      三月暮,柳垂金线,桃含宿雨。阮问新近迷上了藏娇阁的花魁,日日拉上我去听她唱曲。花魁娘嗓子娇软,人也娇软,就是一股脱不了的风尘味,我不甚欢喜。但念及她日后可能就是阮夫人,我还要尊一声嫂夫人,这话我便不敢和阮问提了。

      那日我从花魁阁中出来透口气儿,香风乍起,吹起对面窗上帐幔,粉装美人儿巧手绾发,捻一枝新桃插入云鬓,镜里朱颜俏。我昏昏乎乎回到阁中,一把拉住阮问:"好诘兄,对面的花娘叫甚么?"

      她本姓陶,又爱着桃红,我便喊她阿桃。从此和阮问勾肩搭背进了藏娇阁,他去找花魁,我来寻阿桃。阿桃容貌鲜艳,人却清冷,甚合我意。她不是头牌,过夜钱却也不便宜。但我不愿她与我曲意媾和,只是花钱来和她坐着聊天,渐渐有些熟了,她也会揶揄我:"孙郎与别个不同,人家是来买风流,你是来作甚么的?"

      我笑道:"风流易买却也易散,我来买桃花,想把它捧回家去仔细养着,年年看它开花结果。"吃多了酒,眼有些乜斜,"哈哈,呃.....原来阿桃你爱我爱到如此地步,等不及想与我鸳鸯戏水了么,呃......等你做了孙家主母,还怕没有温存的时候?"

      阿桃淡淡一笑,鲜桃瓣上寒露一点,艳则艳矣,却是清冷的。

      我虽醉着,这话却是认真的,我确有拼着老爹一顿板子把阿桃明媒正娶回去的心思。那时已是仲夏,阮问早把花魁娶进了门,行商作贾的就是这点好,没有这许多规规矩矩来拘束。他常劝我:"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磨磨蹭蹭的。藏娇阁这种地方,你若不先下手为强,早晚有一天她就被别人赎了身,你哭也没地儿哭去!"

      我却觉得他傻,急三火四地成了亲,把自己往妻子儿女的套子里一套,吟诗斗酒都不方便,何必。孙某青春尚好,又有红颜相伴,不趁此时玩乐快活个几年,岂不辜负了。

      结果她没被人赎走,我却先被人惦记上了。某日我老爹下朝回来,急吼吼和我说,今日梁国公向他豁灵子,他家女儿看上了我风流人品,在闺中思慕已久。赶紧准备准备,去提亲罢。

      梁国公何等家世,蒙梁小姐垂爱,我孙家是不能推脱的。只是我思来想去,没想起来我是何时与她见过,还惹得人家心心念念要嫁给我?

      我还没想出个名堂来,成亲的日子却已经愈来愈近。我抽空往藏娇阁跑了一趟,去见阿桃。她又是那副清冷模样,我辛辛苦苦哄了她大半年,得,一朝打回原形。

      她直直的目光看得我心虚。我瞥开眼不敢看她:"阿桃,我要成亲了。"

      她清凌凌道:"我晓得。孙小侯爷要娶梁国公家的大小姐,十里红妆满长街,满帝京还有谁不晓得。"

      我没得分辩,恳切道:"我那时说要娶你作正妻,并非混说,只是造化弄人。"

      "这个我也晓得。"她忽然轻轻一笑,甚是清艳,宛若初见:"孙郎何时成亲?"

      看得我呆了一呆:"......下月初八。"

      成亲那日,十月秋桂十里香。我伸长脖子等了她一天,满心想着她穿一身红粉抱琴而来,满堂宾客前弹奏一曲从此和我恩义两绝什么的。不过等到洞房她也没来。我心里滋味不晓得是庆幸还是悲苦。

      洞房里我替暮瑰挑起喜帕,她模样和阿桃没得比,但也算是很姣美了。我问她:"不知在下几时有幸入了小姐的眼?"

      她扑哧一笑:"甚么在上在下小姐大姐的,今日起你是我夫君,我是你娘子。"说着脸上也红了一片,低声道:"那天在街上,你撞了我的轿子....."

      我一拍大腿,想起来了。

      那次我为讨阿桃欢心,买了支花钗,揣在怀里往藏娇阁去。心里有些飘飘然,一个没注意撞了人家软轿。我赶紧告罪:"在下卤莽,唐突了贵小姐,委实抱歉。"轿里传出清脆一声笑:"无妨。"

      乖乖,被玫瑰撞了一下腰,我就给惦记上了。真是孽缘呐孽缘。

      暮瑰虽有些骄纵,我须处处让她,也不能轻易寻欢纳妾。但她爹爹爵位比我爹高了一阶,她本就是下嫁,况且她很爱娇,又欢喜我,我渐渐很疼爱她,小日子过的不错。

      三年过后,有一回和阮问喝酒,他告诉我,阿桃要嫁人了。赎她的也是个贩茶的贾人,广阳人氏,和阮家有些生意往来。"你娶亲之后,谁来赎她她都不走,嘻嘻,都当她要为你伤心一辈子了,谁知现在还不是......唉,女人呐。"

      我当下就有些发怔,借着酒劲儿,偷偷去了一回藏娇阁。阿桃坐在珠帘后头接待了我,我隔着珠帘看不清她模样,只觉得与她距离越发遥远,伸手不可触及。

      她调子清冷,道:"何苦白花这趟银子。"大约酒喝太多,连声音都觉得邈远。我苦笑:"我的桃花要被人折走了,所以来看一看。"

      。

      "公子的桃花?"她似乎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正声道:"我的夫君死在壬辰年十月初八,我为他守节三年,如今期满,重择夫婿再嫁。待嫁之身不宜见人,恕我不能久留公子,失礼了。"公子,啧啧,居然喊我公子,好像从来不认得我似的。也对,她的孙郎早就死了。

      我起身离去,那天晚上就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早上起来,暮瑰已为我做好了早饭放在床头,拉我起来放风筝。我说我头痛,她猛灌了我一大碗醒酒汤,然后让我去挑风筝花样。

      又过了两年,我丈人因一首闲诗开罪皇帝,皇帝将他全家下狱,九族连坐。孙家与梁家有姻亲,岂能独善其身。男眷斩首,女眷流放北疆三千里。我因没在朝廷做过官,又蒙小叔子求情,皇帝开恩留了我一命。

      我便和暮瑰一同上路往北疆去。路上颠簸,天气寒冷,她心中又郁结,过林子时还中了阴瘴,没撑过山东。羁押我们的军爷不肯带死人上路,怕尸瘟。我没奈何找了片棘花丛把她埋了。

      我没有铲子,只能用手挖,指甲断了忍一忍继续挖。军爷终于看不过眼,解下佩剑来和我一起挖。大约是怕我坑挖得太浅,风吹掉上面一层黄土,把暮瑰来不及烂的脸露出来,从此又多一个玫瑰花妖的传说。

      到北疆安顿下来后,我替暮瑰削了块牌位供着,又因识得几个字,寻了个教书先生的饭碗,日子还能过。村里婶子看我年纪还轻,生得也人五人六的,要给我说媒,我也推了。我到底还是朝廷的罪人,嫁我又是填房,岂不耽误人家姑娘。

      元旦那日我去镇上打酒,八人抬的轿辇擦身而过。北风忽起,吹开红粉菱缎织桃李缠枝纹的轿帘,轿里美人捧心,脸色被鲜艳的轿帘映得格外苍白羸弱,云鬓斜插一支桃花簪,人面桃花,俱是旧识。

      我昏昏乎乎拉住后头一个小厮,同他搭话:"这位夫人好大的排场!"

      他很觉体面,挺了挺胸膛,又挺了挺:"那是自然,我家老爷腰缠万贯,富甲广阳,一副软轿算甚么?可怜你小门小户的没经见过,迎娶夫人的时候,整条街上都铺满了铜钱呢!"

      "尊夫人定是绝代佳人,出身亦高贵,不然怎么配得起如此排场。"我口中干燥,眼给风迷得有些发热,只盼他答我一声是。

      然而他隐秘地笑了一声:"确是绝色不错,可这出身嘛......"用下巴指了指街拐角的一家勾栏儿,"喏,那种出身!"我有些喘不过气来,想来面色不好,他就警觉起来,将我上下一打量:"咄!你个穷书生,打听这么多作甚么,我家夫人也是你问得的?还不给小爷让路!"

      我不晓得是怎么回到村里的,迷糊了好几天,课也讲得颠三倒四,一帮小兔崽子没人管,倒白捡了便宜。

      年刚过好不久,忽闻镇里哀声震天,缟素七里,白蝶漫天。白玉椁,紫檀棺,里头躺着一位面若桃花的夫人。

      听村里的婶子说,是广阳来贩茶的贾人死了老婆,怕传出尸瘟来不敢带上路,就地厚葬在后山。"哎呀,倒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儿,老婆中了阴瘴死了,你看他那个样子,简直恨不得一块儿去了,啧啧,从没见过这样大的丧礼哟,开眼界啦。哪像我家那个没良心的汉子。老娘要走了,怕是他头一个放鞭炮哩!"

      我望着送葬的队伍蜿蜒入山,心里想的却是,可惜,我给不起暮瑰这样的排场,不晓得她怪不怪我。

      四月山桃盛,我差一个学生去给我从山上折一枝桃花来。小崽子顽皮,做事倒老实,我喊他折一枝,他折来一大捧,抱都抱不过来,我颇担心那桃树给他折秃了。

      我抱着桃花偷偷去后山看阿桃。却发现光秃秃的后山新种了一片山桃花林,影影绰绰,漫成春色无边。是了,她嫁给商贾,腰缠万贯却身为末人,永世穿不得绫罗,披不得绸缎,但他如此爱重她,她爱桃花,便能让她睡在一片桃海中,连身下泥土也是落红浸染,何其体贴。

      而我呢,我是她甚么人,偷偷摸摸地来见她一面,却也只能给她这一捧而已,又有什么资格用这些东西来打扰她的安寝。

      我惆怅地抱花下山,那天背出「邶风绿衣」的小崽子,都得了一枝山桃作为奖励,一个个乐得直冒鼻涕泡。

      回到家里,却收到了阮问一封信,原来自我出帝京这封信便写好了,但一路兜兜转转,还寄错了一次地方,过了一年多才到我手上。

      阮问这家伙很够意思,信上说给我捎了许多慰问品,但我甚么都没看到,大约是路上就被人顺走了罢。他又惋惜我错尚了梁家,以致被他家连累。最后说他老婆有了三个月的身孕,烦我替小侄儿起个名字。

      我坐在油灯下给他回信。我说好诘兄啊,数年不见,甚念甚念。北疆风大,夹着沙子迷得人睁不开眼。吃饭时一阵风过,再拿筷子拌一拌就成了黄沙拌饭,甚新鲜,就是有些硌牙。你能不能给我再捎点帝京小食来?要干货,耐放,最好外头写上盒内系榴弹什么的,省得再被人顺走。

      我甩上一串美食名目,写至盐津桃肉这一条,想起阿桃,动了伤心,索性将事情一一写来。好诘兄,那年你劝我娶妻要趁早,我却笑你傻,其实真正傻的人是我。要培养感情,在藏娇阁在孙府不都一样?如果我在看上阿桃的第一天就娶她回家,我就不会撞上暮瑰的轿子,如今也不会在北疆荒村吃沙子。唉,光阴不可逆,这些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但你说暮瑰连累我,我倒觉得没有这一说。我上门提亲并非她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我既与她拜过天地高堂,那么荣损与共,天经地义。何况梁家出事前,她爹爹提携我老头子不少。

      若说暮瑰有甚么不好,就是没给我生个孩子,没让我父母岳父岳母含饴弄孙。然而从如今的际遇看来,这孩子生出来也是受苦,倒不如不生的好。你看,她唯一的不好也成了好处。

      我近来吃酒愈来愈厉害了,酒真是个好东西,一醉可消万古愁。就是早上醒过来时头痛得吃不住,想忘的愁,也跟着头痛一块儿回来。捞起头发一看,居然也有几根白发了。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是言竟不虚也。明明我才是那个最该死的,她们都死了,我却还活着。敢情老天也晓得活着比死了来得苦,故生我以惩之。不知你若在身边相伴,是否会好些?

      但真要说很愁,那也说不上。从前在帝京,人家觉得我过的很好,其实没有多好。现在在北疆,人家觉得我过的很苦,其实也没多苦。

      此信交到你手上时,大约嫂夫人第二胎第三胎都已养好,最大的能上街打酱油了罢?说来惭愧,我肚里也没几滴墨水。但我一生所误,皆因年少时虚掷年华。你孩儿若未取好名字,窃以为惜年、惜岁二者尚可。

      我写毕,题上落款,封好信,轻轻叹了一声。山长水阔,不知这信几时能寄到他手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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