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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傅无忘 沾了血,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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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顾兔提溜着一壶子梅酒走在傅无忘院子的抄手长廊里往后园里去,却听着一阵吵闹声,拐了几个弯,见院子里掌起了灯,灯亮人影被合欢花的枝桠筛过,晃晃地透过来。
她第一眼便瞧见了被人群簇拥的傅无忘,他坐在一张花雕木的太师椅上,一袭狐裘子里面只着着中衣,一只胳膊搁在椅手上斜斜支着头,似乎是刚刚被叫醒,一脸惺忪。
傅无忘面前跪着个人,头磕在地上不敢抬起来,浑身不住的颤抖。
“怎么回事儿啊?”傅无忘开口慢悠悠地问,他声音懒懒散散的,带着点探究,又似乎有点愉悦,正像个纨绔的公子哥。他倒是这样的,聊是半夜把他叫醒了,他都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
院子里有些冷,大漠的夜都是这样的,白天那个张牙舞爪漫天沙尘的吃人荒漠,到了夜里一片阒然,只是冷,格外冷,即使是无风的夜,那冷也像是要钻到人心里去一般,五脏六费都冻碎了。月亮挂在空中,像是谁人无意在一尺蓝绸布上掷下了一粒小小珍珠,一星星的光点,倒也叫人百般留恋。
顾兔伸手裹紧了身上的小袄不让寒气漏进来,然后打了个哈欠靠着柱子坐下瞧热闹。
傅无忘把一只腿压在另一只上,上下不规矩地晃荡着,顾兔这才发现他穿着一双虎皮靴,他平日里不穿这些个,嫌模样太糙不入眼。他是个挺讲究的人,到了这凄寒的夜里,他倒是做了些不同寻常的事。
“回爷,这人是厨房里打下手的下人,名叫王大全。属下今晚上起夜,见院里有个人影,鬼鬼祟祟的,没想到便逮着这贼人。”傅无忘身边一个小下人跪下回答道,他也不敢抬头看傅无忘,跪着头都要埋到胸口里去了,模样煞是好笑。
“哦?”听了这话,傅无忘直起身子,从椅子一边靠向另一边,两只手叠枕在椅手上,身子微微向说话那人探过去,脸上笑意渐显:“你道他是贼人,你倒与我说说,不偷不窃不盗,怎么算贼人呢?”傅无忘脸生得极好看,这样风骚妖娆,若是生做女子,心地如他,大抵是妲己妺喜那一类的人。他这一笑,笑得顾兔心下一紧,像是怀里揣了一口大钟,走在安静的夜里,却突然铛的响了一声。
听了这话,那下人从衣兜里掏出一事物来,双手捧着呈在众人面前,四下一片哗然——是一只拳头大小的粉色夜明珠。生得大的夜明珠顾兔见过,粉红色的倒是顶顶稀奇,她也不禁探出身子想要看个仔细。
那下人环顾四周,怒目一睁:“这便是我从王大全身上搜出来的。”
见他掏出这物来,身旁的王大全立马抬起头,哆哆嗦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冤枉啊爷,他..他才是贼人啊!”
这话像是一点火星点燃了炮仗芯子,四周哗地闹了起来,傅无忘也是一下子来了兴致,伸出食指点着他,“这话里有意思,他怎么又是贼人了?”
王大全恨恨地斜了那下人一眼,抬起头一脸痛苦地答道:“爷,小的是真真的冤枉,小的今儿个从厨房里清点明日要用的食材出来,刚刚到了后园,便瞧见他从墙上跳下来,小的觉得不对劲,去拧着他胳膊,没想到这厮便跟我打了起来,接着,就被别人,扭到这儿来了。黄天在上,小的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啊爷!”
傅无忘轻轻笑了一声,从椅子上起来,在两人周围踱着步子慢悠悠饶了一圈,“你说他是贼人,他说你是贼人。”话语间,他伸手拿起了那颗夜明珠,滴溜溜往手里转了一圈,流光溢彩的夜明珠映得他葱白如玉的十指愈发从容优雅。“要我看来,你们俩都不是贼人。”他一手负于背后,一手置眼前玩弄着夜明珠,直身立着,倜傥风流。
众人听他这一说皆是疑惑不解,四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地上二人也是抬起头来,疑惑不解地望着他。
“世人传说七彩夜明珠,光华艳世,世间唯一。其实不然。七彩夜明珠,实际上有七颗。粉色这颗,名叫一斤染,若是真物那当属极品,可惜世间唯一一颗,早已被存放在东灵娘娘的灵柩里,埋到土里去了。这颗虽也属珍品,但却是个赝货,对我傅无忘来说,丝毫不值一提,中原来的商贾赠与我时,我便叫人把它不知搁置到哪个角落去了。你们二人,无论是谁偷了这粒珠子,我都不责备,想要,拿去便是。”语毕,弯下腰垂手展开五指,那颗珠子便滴溜溜的滚到了地上,在大理石的地面上泽泽生辉。
王大全听了这话,喜出望外般瞪大了眼睛,见那珠子滚到面前,立马扑上去伸手抓。哪晓得手刚刚碰到珠子,手背上便踩上了一只脚。顺着那只虎皮靴向上望去,傅无忘的脸一半浸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唯有懒散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过来,“想要无妨,尽管拿去,不过我从不做亏本买卖。这样吧,拿你的五根手指头来换我这颗夜明珠。”
顾兔提起酒,拐了个弯绕进后园里去。后来只听他人说,王大全被捂着嘴,左手的五根手指头裁得一根不剩,血溅了一地,那颗夜明珠在血泊里滚过,颜色愈发的鲜亮了。
很久以后,顾兔问起这件事,她说:“那颗夜明珠可当真是赝品?”
傅无忘躺在太妃椅上,怀里抱着一只西域来的波斯猫,正有意无意顺着它的毛,听了这话,他轻嗤一声:“我的东西又怎么会有赝品?”
“那你不把它拿回来?”
“沾了血,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