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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镇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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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看到阿夜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我被放了出来,看到楼下他小小的身影站在他父亲面前,我当时只顾着高兴,完全没有注意到阿夜和他父亲的剑拔弩张,阿夜的父亲看到我,拂袖便走,甩下一句:“自今日起不许你再往矩木那里去,为父会派人严加看守。”
“阿夜、阿夜?你回来了?”
好几日不见,我只当阿夜也想念我,谁知阿夜忽然侧身避开一步,看了我一眼——那是孩子绝不会有的,极度悲伤而愤怒的眼神,我骇得停住了伸到一半的手。
他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相逢会是这样的场景,始料未及。
阿夜从此变了个人般,他把自己关起来,没日没夜地练习着法术,听偶尔看到的祭司说,他有一次还去偷拿了流月城密封的经卷,要不是被看到、阻止了,孩子学这些高难度法术,弄不好是会受伤或死的。我知道他恨什么,我同他一样,恨他父亲,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一定很痛苦,因为他逃出来了……而小曦,却是没有……
他不再约我,不会再在那个石拱甬道对面等我,也不会再跟我抱怨要学的东西太多,我举目无措,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阿夜也再不曾主动去见他父亲,就算见到了也一直沉默不语。除了去看望过沧溟几次,他再没有离开过自己住的地方。
再一次跟他谈话,是他叫醒了守在地下室门外整整半夜,蜷缩成一团睡着了的我,清晨的光亮中,我看到他的目光同那日一样,无奈之下有些心疼。
“华月,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等你出来……因为你……不许别人进去,我们说好的,我不能打扰你。”
“现在是十二月……”
“阿夜……?”
“你别再来了,外面太冷……”
“……”
“华月?在发什么呆?又弹错了!”
“啊?……哦……”
教我箜篌的凌雀语气有些不满,我忙调整手指,重新开始她教授我的内容。凌雀是流月城少见的关心我存在的人之一,我也是有一天听到她美妙温柔的琴音,不由得驻足听住。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长大后曾听闻有人这样形容箜篌,我想凌雀应当比之更甚。一曲毕,凌雀看到我在门口偷看她,不由得笑起来。
“你想跟我学吗?”
“想,我想!”
“你为什么想学箜篌?”
我那时还小,还没有发生阿夜与矩木的事情,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这个好听,我要弹给阿夜听!”
她笑起来,有些下垂的眼角充满春暖余韵。她成为了我箜篌老师,上一任的廉贞祭司,乐师·凌雀。
“华月,今天怎么老分神?”她责怪着,可是声音是关切的。
我摸着凌雀为我做的小小箜篌,嗫嚅道:“……阿夜他……不理我了。”
“这样……”她眉头紧皱,“我隐约听到事情始末,身为廉贞祭司,我无可指摘大祭司的做法,可是这样未免也太……对了月儿,你可知道,沈夜他最近常做噩梦的事情?”
“师父你说什么”
“哎,真是可怜极了,年纪还那么小……我听说他日夜发疯似的学习法术剑术,还经常睡不好觉,伺候的人说,能在门外听到他一夜夜叫小曦的名字,时而发疯似的狂叫,时而会抽噎……华月,你怎么了?”
如果不是师父的手触碰上来,我都不知道眼睛里啪嗒啪嗒落下来的水珠是什么。
“师、师父……我能帮阿夜什么?我能做什么吗?”
凌雀轻轻把我抱在怀里,像慈母一般拍着我,安慰我。
“月儿,师父把镇魂调·回梦引教给你可好?”
“……梦,什么,那是什么?”
“镇魂调·回梦引,”她柔声道:“你天资极好,一会就明白了。”
夜深人静,月色下荒凉的流月城没有一丝生气。我慢慢踱步到阿夜的窗前,看到那高高的墙面,我果然听到里面有模模糊糊的梦呓。
那一定是跟小曦相关,阿夜从小就是个习惯压抑自己的人,他总是不承认,可他就是喜欢把所有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抱着小小的箜篌,努力回想着凌雀所说的每一个细节,深深吸了一口气,奏响这传说中能镇压魇魅,给予人心灵平静舒适的《回梦引》。
曲调悠扬,宛如泉水叮咚,山间鸟鸣,不知道阿夜能不能找回到一个温暖的梦境,我所能做的,就是基于他一方心安。
阿夜,华月现在能为你抚琴镇梦了,你听到了吗?以后,我还能为你做更多,能为你分担过多……华月也要学法术,还要好好学箜篌,总有一天,再没有人能把阿夜抓去矩木,因为华月会保护阿夜。
也许阿夜真的好多了,也许只是我的心理作用,我听到他的屋子渐渐重归静谧,我停下了有些酸胀的手指,在凄凉的白霜皎月下,凝视着他的屋子,许久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