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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情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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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公作美,这夜恰好没有月亮,一片漆黑仿佛使天地合一,是杀手行动的绝佳时机。
却说李成遇已距兴庆不远,他亦是近日方听闻桑兰被捕的消息,尽管是将信将疑,却仍是不由自主地往兴庆来了。是夜,他正是辗转难眠,索性便点亮油灯,坐在桌前,再次陷入沉思。
李成遇孤身行走江湖多年,听觉自然灵敏。待他听得风声微动,立感不妙,遂单手握剑,警惕地环顾四周。忽而窗子吱呀一声轻响,只见一人破窗而入,此人一袭夜行衣,更以黑巾蒙面,身手矫捷,剑气凌厉,直逼李成遇而来。这人便是仇介。想是他之前已经以酒祭剑,浓郁的酒香在夜风中迅速弥散,在一片杀气中迷醉人心。仇介拼尽全力,剑锋陡转,散发出阴冷的寒光,刺得人双眼生疼。李成遇本能从容应对,但见来人似乎不顾一切,只为取他性命,尽管心下早有取胜的把握,亦不免微感慌乱。然而仇介的武功本来便不及李成遇,方才一番打斗,全力以赴,只求速战速决,对于防御的招数自然有不少疏忽,此时身上已留下不少伤痕。李成遇看得出来人久战必然不敌,他向来愿意留人一条生路,但仇介却并不会知难而退,虽然他已身负重伤,流血不止,仍然是愈战愈勇,明显是要送出性命为止。李成遇难以抽身,唯有继续与他打斗下去。李成遇不愿继续纠缠,忽而剑锋一指,不知是无力闪避,还是一心求死,仇介不闪不避,须知这一剑是绝对可以置他于死地的,李成遇见状,心下生疑,欲收回却已太迟。此时窗外又跳进一人,同是黑衣装扮,黑巾遮面。她人未落地,手中已弹出一颗石子,击得李成遇剑身已偏。李成遇只道二人同伙,亦不敢懈怠,举剑迎敌。那人手握一柄弯刀,刀剑瞬间相抵,李成遇却忽而停手。二人四目相对,昏暗的灯光下,一双明亮的眼睛正怔怔地注视着李成遇。李成遇心下一惊,握剑的手亦失去了气力,那人见状亦马上收刀,携仇介而去。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凄迷的夜色中。
李成遇缓缓坐下,心中的震动尚未停息,却见辞古香正站在门口。辞古香缓步走进来,道:“我听见打斗声,便赶了过来,见到你正与一个黑衣人僵持。那人的同伴已经受伤,看来并不是你的对手,你为甚么放过他们?”李成遇放下手中的长剑,道:“她是我的朋友。”辞古香问道:“你怎么如此肯定?再说,既是朋友,又岂会……”李成遇叹道:“我也不知。但我相信她。”辞古香忽而想起李成遇曾提起的桑兰,心下已有答案,便禁不住问道:“是桑兰?”李成遇点头默认,委实,他太熟悉那双眼睛,不管如何蒙面隐藏,只要那双眼睛不变,她便确是桑兰无疑。如今既已亲眼见到桑兰,那么所谓被捕便只是李元昊的诱敌之计,亦无需再孤身犯险。李成遇于是便道:“我既已见到桑兰,事前的担忧便是多余的了。”辞古香从言语间已明白了他的意思,便道:“那么我们便是要就此分别了。”李成遇道:“你一个人去兴庆,路上还要多加小心。”辞古香笑道:“我素来独来独往,多谢你的关心。但愿他日能再相见。”李成遇回道:“嗯,后会有期。”次日天色微明,二人便分道扬镳了。
却说自那夜桑兰救回仇介后,才发现他已身负重伤,危在旦夕。桑兰暂时将他安置在附近的一处隐蔽的居所,这地方久无人居,请个大夫都十分困难。但为了避人耳目,只好出此下策。事实上桑兰并非为躲避李成遇,当夜与李成遇对视的刹那,她便知二世子已然认出了自己,与二世子相识以来,这回是她第一次做对不起二世子的事,过后几日心中都时感不安。那日一心担忧仇介的安危,未来得及仔细思量,便一时冲动做出此等事来,估不到一眼便被二世子认出,并且手下留情,他二人方得以逃走,想到此处,心中的愧疚便加深一层。但望见几乎丢掉性命的仇介,愧疚之余又深感无悔。桑兰眼看仇介昏迷不醒,心中矛盾又难以发泄,不觉日渐憔悴。她走在荒无人烟的草地上,感受着阵阵风吹带来的寒意,不禁打了个冷战。算算时日,这时候已经入秋了,在这地方,已算是离冬天不远了。桑兰仰望着无边无际的天空,忽而发觉此时的天空格外的蓝,白云悠悠的飘浮,似在低吟着一首思念的歌谣。转眼之间,心情便爽朗起来。世事无常,有几人能够预计将来,但求做事不违背良心,便毋须自责烦恼。虽说此次从二世子手中救了敌人,但仇介并未伤及二世子,且依照二世子的性格,是不会赶尽杀绝的,若非仇介一心寻死,亦不会伤重至此。况且自己的武功本不及二世子,如若不是他有心放出一条生路,自己又岂会如此轻易得手?自己此番胡乱揣测,实在是看低了二世子的为人,辜负了二人之间的情谊。她又回忆起自己救仇介的那种冲动,现在想来亦十分可怕,她本来可以任凭仇介与二世子较量,反正胜的一定是二世子,但不知怎的,她却不由自主地劝说仇介留下,莫去送死。桑兰自知自己绝非对待任何人都一味心慈手软的软弱善良之辈,然而当日极力劝说仇介留下脱口而出的“真心”,却绝无虚假权宜之意。这些日子对仇介悉心照料,脑海中亦时常浮现出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不可否认,仇介确实与李元昊不同,可悲的是遇上了李元昊,从此便无法摆脱作为棋子的命运。当日仇介冒险盗药,更是令桑兰感动不已,那种真挚的关怀已渐渐地融化了她的心田。
桑兰心知仇介行动失败,李元昊决不会罢休,便只能小心躲藏起来。她亦不敢贸然请大夫前来,所幸她略通医术,便到附近的镇上买些药来,为仇介疗伤,但看情形恢复得却十分不理想。桑兰心中焦急,却也无济于事,她呆坐在门外,听着呼呼的风声,耳边忽而想起仇介临别的最后一句话“若有来生,定不相负”,心中泛起无尽的悲凉。当日他拒绝得如此坚决,如若他此番醒来,又一定能够保证他不会再次选择李元昊,抛下她一个人么?想着想着,不禁悲从中来,眼睛亦有些酸了。
时间仿佛已经停止,独留她桑兰一人静止在这个本该熟悉却又忽显陌生的时空。
不知过了多久,桑兰忽而被一声门开的声响惊醒。她心下一惊,回过头去,只见仇介正倚门站着,面色苍白,看起来十分虚弱。桑兰日夜盼他醒来,此刻他真得站在面前,她又忽感不知所措,不禁缓缓转回身去。
仇介见状,亦不再上前,便继续倚门而站,道:“谢谢你救了我。”桑兰低声回道:“没甚么,上回你也找解药救我的。”仇介望着桑兰的背影,环绕着一种淡淡的孤寂之感,他心下黯然,道:“你这么做,岂不是背叛了二世子么?”桑兰自知仇介是李元昊的人,无论如何,都得算是二世子的敌人,仇介说得对,她这么做,的确是在一定程度上背叛了二世子,但是她别无选择。她不由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道:“是这样。”淡淡的失落围绕在心头,但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她忽而坚决地说道:“如果重新来过,我还是会这样做。”仇介不禁愕然,“你认为值得?”桑兰回道:“我只是依着我自己的心去做,未想过有甚么值不值得。”言罢,她缓缓站起,并转过身来,直直地盯着仇介,道:“你现下还想死么?”仇介此番九死一生,心中正是茫然之际,只是摇头道:“不知道。”桑兰向前走了两步,与仇介不过一尺之隔,她默默地注视着仇介的眼睛,道:“你已为主人死过一次,能否为我再活一回?”仇介感受到她炽热的目光正在燃烧着他仅存的理智,他再也无法拒绝,点头道:“好。”桑兰忍俊不禁,扑进他的怀中,这拥抱是如此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