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月•春格》春格

1、第 1 章 山麓旁的一

　　山麓旁的一个极大的书院里，在空旷的院子当中搭着简易的凉亭，亭子里摆着一张长书桌，已有点破旧，而书桌上堆满一叠叠的书籍，更是已有些泛黄，发出一股陈旧的味道。因而，坐在桌前一身簇新月白长袍的公子，越发显得格格不入。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男子的声音温和而带丝清冷，在这日光照得空气暖洋洋的春天午后，很是动听！
　　“美声配上美色，还真是养眼”，隐身在凉亭旁边大树上的女娃咕咕哝哝，年约十一、二岁，刘海处别一小小蝴蝶发簪，发色润泽，只是略有些蓬松，并未束起。
　　唉，不是她愿做这些偷偷摸摸的事，只是三伯伯把她丢在树上，就一人跑了，她也是无可奈何啊。这么高的树，她一个小女孩怎么办，掉下去可是会摔死的。“唉、唉、唉”，女娃使劲的叹气，“江湖中人都说邪教的人不光明磊落，看吧，都是自作孽不可活，可没有半点冤枉”。咕咕哝哝，显然忘了自己也是邪教中人。
　　不过，这个位置，真的是欣赏美色的绝佳角度。女娃单手抱着树干，探出大半个身子，显然不怎么担心掉下去会怎样。
　　“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院子里听学的儿童里，有个女孩儿。穿的也只是普通的衣裙，不过肯定出身官宦之家，普通人家可没闲钱把女儿送来学诗颂词。树上的女娃咂咂嘴，这句话她懂，嘻嘻，劝人要尊敬长辈，博爱仁慈呢。自动忽略余力学文，她可没有余力，小小年纪就成天忙得找不着北。
　　不是她爱好学文，她所知道的也不过就《论语》这几句，多了也就不知道了，也没兴趣。双眼慢慢眯上，让她睡会，睡会，余力睡眠可是她的人生哲学，做什么余力学文，不要不要。眼睛眯上前，她看了看贵公子的双手，可真是白皙修长啊。这位贵公子还真是有洁癖，看他手中的书籍真是新啊，不过，她怎么看到《论语》这本书，还放在那堆旧书的上面呢？嘴角微微笑，梦周公去了。

　　“春格，春格”，有苍蝇在扰她的清梦，走开走开，她双手搭上耳朵，继续睡眠，在大树上的身子并没有丝毫不稳。
　　叫她的男子五十左右，面貌慈善可亲，此刻嘴角却挂着一丝邪笑，突地伸出左手，要袭她的痒穴。女娃双腿缠着树枝，打了个转，双手仍死死搭在耳朵上。斜挂在树枝上的小身躯稳妥如山。温温的声音却传了出来：“三伯伯，你就只会这一招！”眼睛慢慢的张开。
　　“我还道你不起来了呢”，男子见她醒了，语气、动作却慢了下来。懒懒的斜倚着一条粗大的树枝，剥开了油纸，露出了一只烤鸡。
　　“还是三伯伯对我最好”，女娃探出魔爪，顷刻小烤鸡已经到了她的手中。呼呼，三伯伯真是可爱，连晚餐都准备好了。她看看已经西斜的春日，不过笨笨的三伯伯为什么不晓得用烤鸡诱她起床呢，她会立马爬起来，真的，她发誓。啧啧，三伯伯还真是笨笨。
　　刘三伯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刘海都耷拉了下来。他微微笑，抚了抚她因睡眠更显蓬乱的发顶。“春格，今天晚上不许失败”，声音顿了一顿，终是道“你自己要小心！”

　　一抹细小的身影，不不不，她可不是偷梁宵小，她做事最喜光明正大。因而现在一抹细小的身影正光明正大地走在书院昏暗的长廊上。如果烛火更亮些，可能她会更觉得理直气壮，唉，书院太穷了，她也只好这样委屈下啦。
　　“咚、咚、咚”，清晰的敲门声在这样寂静的夜里显得幽远明澈，毕竟还是春天，到了晚上，还是有些冷，小身子缩了缩，敲门的小手重新笼到了袖子里。
　　“进来”，屋内传来的声音极是温和，只是仍然带着讲学时类似的偏冷的声线。
　　门外的小身躯极怕冷的缩小。阿弥陀佛，这人也太没有戒心了吧，大晚上的就随便让个敲门人进来。阿弥陀佛，外界传闻的静月公子原来真没戒心到这种芝兰玉树的水平，不过太放心的人容易见到佛祖，她可不是那样子。。。。。。小身子继续缩，继续缩，摇头探脑了一会，终是伸出小手，开了门。啧啧，门内的公子真是有耐心，她在门外磨蹭了这么久，都没能让他来开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小身躯走进屋子。呼呼，屋里真是暖和。细长的眼睛四处瞄了瞄，哇，书院里真是穷啊，只有一张床，一盏油灯发着昏暗的光亮，白日白皙的窗纸此刻都显得暗黄。恩，她小脑袋点点，外面冷，关上窗才会暖和。不过书院好穷啊，她都要哭了，真的。转身把刚打开的门关紧，呼呼，这样才会保温，保温。这才把眼光转向床榻上拿着本书端坐的贵公子上。

　　“静月公子，外面可真是冷”，她的小脸冻得红红，身子还是有点缩，显然还未完全暖和过来。
　　静月公子极有礼的放下书，站起身来，月白长袍并未因灯光显得暗淡，啧啧，真是好料子。
　　“小春”，他走过来，声音很是温和有礼，却并不亲近，“怎么这么晚过来？”
　　小女孩身子突地一抖，这声音叫得她发毛，真的发毛。她挺挺身子，道：“公子，小春过来是有一句话不明，特来请教”，这会儿似乎已经暖和过来，小身躯笔直，恭恭敬敬的请教问题。
　　“哪句不明？”仍是疏淡有礼的声音。
　　“小春没带书，只好借公子的一用”，女孩自动走到床前，拿起那本簇新的书，极快的翻阅。
　　“公子，这书不是你讲学时用的？”声音很是困惑。
　　“《论语》在那边”，静月公子任她翻阅，走到墙角拿起一本书，递了过来。
　　女孩放下手中的书，接过《论语》。翻到一页，指着一句问：“午后公子讲学时，曾说到‘无友不如己者’，是说不要交不如自己的朋友”，女孩的脸上和声音都充满着浓浓的困惑，“这可是正确的交友之道？”
　　“那你认为何为正确的交友之道？”静月公子斜着眸，看着这书院里唯一的小女童。他一年也不过到这书院月余，能记住她，除了记性好，跟她是院里唯一一个小女童，又勤奋好学，已隐有自己的思想见地也是分不开的。
　　“小春正是不知，才来问公子”，小脑袋低下去，显得有点害怕害羞。蓬松的发顶对着他。
　　静月公子盯着她半晌才道：“你可是觉得只交强于自己的朋友，有些太过功利？”
　　“小春只是纳闷。”女孩低着头，继续温声道，“爹爹教我，君子之交淡如水，但即使是这种淡淡的交情，也是该凭感觉交往；刘府一向不愿与人深交，但交往之人，却都是凭着真性情来往，从没想过门弟高低，以及如不如的问题”，声音说到最后，已隐隐带上了骄傲之情。
　　“刘员外洒脱不羁，在下佩服”，静月公子望着她的发顶。
　　“那公子也是认为，交友凭着感觉是对的？”
　　他望着被重新放到床上的书，良久意味深长道：“这也未尝不是个好方法。”
　　“小春明白了”，女孩的声音里有浓浓的感激，“那公子休息吧，小春告退！”
　　“小春”，在女孩快退出房屋的时候，温和的声音响起，“你的声音怎么这么沙哑？”
　　“只是小事”，女孩可爱的揉揉鼻子，“只是不小心着了风寒”。她没撒谎，真的没撒谎，真的是不小心在树上睡着了，春天嘛，她忘了即使看着很温暖，还是很容易着凉的。
　　“我给你开贴药，自己要注意保护好身体！”
　　“多谢公子”，小身子小心谨慎的作揖，接过药单，快，快，快退出房屋。脚下一绊，该死，忘了门槛了。一具白衣扶住她的腰。
　　她望着他，身子忽地一直，已自发弹开，离他老远，小脑袋低下，不敢再看他的脸。毒药，绝对是毒药。她诅咒，下次一定要离他远远地，不过真是美色可餐呢。偷偷擦擦嘴巴。
　　“小春，可要注意小心”，极是有礼。
　　“多谢，多谢”，快跑，快跑。
　　“小春，下次可不要再在树上睡着了”，隐隐带笑的声音在身后想起。
　　小身躯顿时僵住。该死的，谁说静月公子不会武功，以后谁要再让她听到这句话，她一定把那人嘴巴封上。就用兰夜哥哥发明的无缝散，嘴巴连条缝也没有，看他们以后还误人子弟，祸国殃民不？
　　跑跑跑，跑跑跑，良久，久到都看不到人影了，她才停下，小小声道：“静月公子，春格可不是白拿别人便宜的人，你的情，春格记下了，是一定会还的”！
　　“春格，春格”，远处刘三伯的声音传来。
　　可以回家喽，嘴角翘翘，无天教虽是别人不齿的邪教，却是她的家，她很幸福快乐的家，所以别人别想破坏。嘴角翘翘再翘翘，这就回家喽。

　　第二日。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刘小春沙哑地读书声传来。正要赶回苏州府里的静月公子停下脚步。
　　“刘小姐”，他有礼道，“无友不如己者，可让你迷惑？”
　　“迷惑已解，还得多谢公子”，这刘府小姐发顶蓬蓬，嘻嘻，她暗自淘气，刘府小姐也不是吃素的，欺她可不是那么容易。
　　静月公子摸摸秀袖里的暗袋，清冷的嘴角忽地微扬，竟是笑若春花，还带点清寒的春日早晨，无端的温暖柔和起来。
　　“请问刘小姐，这刘三伯与刘府是何关系？”
　　刘小春显然还没从美色中回过神来，呆呆的回：“刘三伯是我爹爹的三哥，亲三哥”。啧啧，春格姐姐真是神机妙算，昨晚跑来告诉自己，如果被问到这个问题，实话实说即可。春格姐姐，真是天才，连静月公子的问题都猜得到。
　　至此，静月公子终于点点头，这个春格，布局布得倒是没一点缺陷。要不是自己武功高强无人所知，听到她在树上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怕也几乎被她迷惑过去。只是几乎哦，他静月公子才华绝代可不是浪得虚名。他看着刘小春蓬松的发顶，略显凌乱的刘海。这春格做事做的完美，连外貌的细节都不错过，易容几臻出神入化，可是生活啊，总会留点痕迹的。这春格爱别发夹，刘海自然弯曲，形成一道几乎天生的弯度。这就是与这个刘小春的区别。并且，他可不是没有提醒她，他从不直接称呼别人名字，何况是姑娘闺名。不过，他想，按照春格的性格，她应该也早知道他看出来了吧，他还记得她当时发抖的样子。春格，春格，他摸摸暗袋里的东西，我虽是顺水推舟给了你个人情，不过现在倒真的很想看看你要怎么还我的情。十八年来，太过顺畅的生活，从没有过什么想望的心，渐渐扬起了点期望。嘴角上扬，再上扬，看呆了跟他一起出生，一起成长，却从没见他笑的这么开怀的少年同伴。
　　“青安，我们回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