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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醉饮黄龙 ...

  •   在醉饮黄龙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年轻浪人时,他最爱做的事情莫过于登高与喝酒。苦境山河壮丽,他一个人,带着一柄刀与一枚酒壶,独自走过许多名山大川。
      偶尔他会遇见优秀的刀客,便相约切磋一番,大部分时候能够胜出,偶尔也会败北或不分胜负。若是遇上的对手投缘,便一起坐下来共饮一壶酒,这酒大多取自当地,有时凛冽香醇,有时寡淡乏味,他也都不甚介意,只是豪爽地笑着一饮而尽,而后与这旅途中的过客作别。
      路遇不平时他也会行侠仗义,事后往往也不过索取一壶酒以为是报偿,便再次笑着踏上未知的前路。也曾有被扶弱了的年轻姑娘眉眼间藏着些许不舍地问他要去何方,可还会归来,他稍稍一怔,最后仍是笑着坦诚而真挚地回答,“我亦不知。”

      醉饮黄龙不过是单纯地热爱着立于云海之上的感受,登高令人心旷神怡,可却又会觉得莫名空虚,像是远方仍有更高远的天空在召唤着他,纵是云海之上,亦无法让人满足,亦非他所追求的景致。又或,既自号腾龙,这广袤的天地里,他便注定漂泊无根,不存归宿。
      每每念及于此时,他总会于山顶上纵声一笑,干脆地放下这毫无意义的茫然思绪,摸出随身不离的银质酒壶来,痛痛快快地畅饮一大口——至于男儿好酒,又哪还需要什么理由?

      那时的武道很不太平,今日是波旬降世,明日是邪兵卫现世,后日是天策真龙乱世,可也同样有仁人志士挺身而出,对抗各路的魔头,成就了一个又一个的传说。
      醉饮黄龙一路行遍江湖,却和这些事件的关系都不大,他救救眼前见到的贫弱,便不留恋地继续前行着,直到有那么一天,他攀上西海之滨的高峰之上,在那里遇见了两个人。

      那是两个伤痕累累地浴血而立的人,却各持了一坛酒,交相撞击着,而后各自一饮而尽,他们把目光投向茫茫西海尽头的天际,眼神中有烈火在燃烧。
      随风飘来的酒香令醉饮黄龙的目光也亮了起来,他想原来西武林有这么醇烈的酒,光是空气中散去的气息,便已令人如此神往了。

      然而先于他攀上山顶的两个人却戒备地拔出了刀剑,一副如临大敌表情地望向他。醉饮黄龙不禁失笑,轻轻地摆了摆手,“我只是个看风景的人。”
      “可你带着刀。”持剑者依旧满面戒备。
      “好刀。”持刀者却先一步收敛了杀气,放松下来,还向着他拱了拱手,“在下神刀刀无后,这位是我的朋友,髓浪尸舟沧海平。”

      “神刀?”醉饮黄龙忆及适才面前的刀者持刀的气势不过尔尔,不以为然地一笑,“哈!”然而又自觉失礼,便同样拱了手道,“好酒。在下醉饮黄龙。”
      “哈!原来是酒中同道。”刀无后学了他的笑音,自然地化去尴尬,又摇了摇空空的酒坛,“可惜我二人方才饮的是誓师之酒,纵是朋友早来一步,亦不能同享了。”
      “誓师?”醉饮黄龙略是讶然,上下打量了两眼面前的两个看起来状况十分不佳之人。

      “暴君罗喉。”沧海平的语气里透着切齿的恨意。
      “罗喉破我义军同盟,掳我友人,我与沧海兄正欲前往救人。”刀无后举臂遥指远方墨色的西海,“这千里海洋,本该是一片纯净的蔚蓝,却皆因罗喉一人,洇血变色,怨灵不散……”他低低一叹,不复他语。
      “恕我冒昧……”醉饮黄龙亦尝闻得传说中的暴君之名,此刻听到此等坦荡磊落之言,却不觉带了几分好感,“以你二人此刻的状态,欲入罗喉军中,恐难有胜算。”

      刀无后与沧海平相视一眼,最后仍是刀无后苦笑摇头,“我等又何尝不知……然而盟军已尽为罗喉所灭,友人之性命又如何能舍?唯有今日,罗喉定往昔时战场拜祭他因邪天御武而亡的兄弟,片刻之内无法赶回,亦是我与沧海兄唯一之机会。”
      这位自诩神刀之人深深望了一眼醉饮黄龙,“此举或是以卵击石,然而,人生总要豪赌过一次,才算是活过……今日一见,亦是有缘,若我等还有命归来,再请朋友畅饮美酒。”他豪情地笑起来,“所以便祝我们好运吧!”

      醉饮黄龙闻言,心头一动,而后轻轻抚了抚了腰畔的佩刀,“既是如此,这救人之举便算我一份,归来同饮庆功酒。”
      “这……”沧海平略显犹豫。
      “罗喉征伐天下,只恐这世间没有他动武的理由……如此睚眦必报之人,朋友一介潇洒之身,又何必与我等一同犯险?”刀无后却言辞恳切地摇了摇头。
      “为了美酒,值得。”醉饮黄龙长笑一声,却是傲然不惧。
      “也罢,”刀无后亦爽快一笑,不再推却,“待到我等凯旋而归,必勒令友人献出全部佳酿,供黄龙兄纵情畅饮!”
      “哈!合该如此。”醉饮黄龙心情舒畅地握住了刀柄,一如每一次举手为善之时。

      那一场营救最终极是顺利,天都军的主力不在营中,醉饮黄龙一刀开路,刀无后与沧海平各护着一位其貌不扬的友人自敌方的围攻中扬长而去,摆脱追袭后,又远避了百里,方驻足下来。
      而后他方知那被解救之二人原是一对身为匠师的兄弟,一者名为胡说八刀,一者名为火帽三丈,甫自敌营归来,惊魄未定,却自顾着斗嘴拆台,又自夸诛杀暴君的关键皆在己身。醉饮黄龙一旁观视,不觉面露微笑,直至刀无后出面制止了这无意义的争执,亦守信地自两兄弟口中撬出了藏酒之处。

      酒果然是好酒,美酒之主人闻说是这前来营救者仅是路见不平之人,更是不吝招待,醉饮黄龙抱了酒坛纵情畅饮,直至刀无后坐过来,相询他如此身手,可愿加入义军。
      醉饮黄龙便笑着摇头,遥望向夜间的漫天星斗,只道漂泊已惯,无意沾惹是非,然而下一刻却蓦地变了面色,一手抛开掌中空掉的酒坛,五指已按上了刀柄。

      刀无后尚待开口,无形的威压已在霎时间推至近处,正是那传说中双足踏出战火,双手紧握毁灭的暴君自报姓名而至。
      刀剑出鞘之声顺次锵然响起,醉饮黄龙持刀的手未有颤抖,然而却知最艰难的一战即将来临,他屏息蓄势静对步步逼近的强大武者,顿地的后足又加了几分力。

      最后却仍是败了。
      重伤呕血之时,他抬目见计都刀携着呼啸的风声而至,心头却隐隐浮现出了什么,像是有一件遗忘已久的事情忽地翻涌在脑海里,令他头疼欲裂,心中一念唯有绝不可如此死于此时此地。
      ……

      醉饮黄龙再醒来时,却已重伤脱力动弹不得,正照顾着他的是一名性情颇有棱角的女性,自称是胡说八刀与火帽三丈两兄弟之生母,名曰聆水仙。
      醉饮黄龙道了谢,便急忙相询起他人情况如何,然而出乎意料地,却闻说了刀无后、沧海平与匠师兄弟二人皆全身而退、已与其他义军队伍汇合的平安喜讯。
      他不以为以那四人之力足以抵抗彼时犹然毫发无伤的罗喉,那么……又发生过何事?

      沧海平再来探视之时,带来了军务繁忙的刀无后的问候,并相询起“刀龙之眼”之事。
      醉饮黄龙闻说这陌生之词,顿感茫然,一时间难解其意。
      沧海平一叹,便将那日始末娓娓道来,却言黄龙兄于那颓败绝望的一刻忽地再次奋起拔刀,于夜半之时目露耀眼金芒,身手与反应皆比此前大为精进,一时间竟杀得暴君连连后退,不得已转攻为守。待到对战中那暴君相询如何时,黄龙兄只便答了四字曰“刀龙之眼”。罗喉最终因此退去,只道刀者极限未至,杀之可惜,期待来日再战。
      醉饮黄龙不觉倍感意外地垂目沉思,沧海平只道义军已取得一件或可诛杀罗喉的重要兵器,另一件关键事物则尚待巧匠制作完成,然而尚缺乏足以与暴君一战之有力之人选。又道义军大计尚在策划,自己已离营多时,不得不尽早赶回,黄龙兄且安心养伤,既已与罗喉结仇,万勿贸然露面。

      醉饮黄龙便无不可地遵照了沧海平之劝言,暂留在了义军后方直至伤渐痊愈。“刀龙之眼”四字宛如某把神秘的钥匙,一经提及,便迅速地开启了另一个神秘的境界,那未必是何等全新的体会,却更像旧时遗忘过的什么。醉饮黄龙有所疑虑,却寻不得更多线索,唯有驾驭这明亮双眸的技巧伴着刀法,皆随着体悟而日趋精进。
      而所结识的那两位友人亦不曾忘却抑或亏待于他,时而托人捎来美酒与问候,关切之意不言而喻,却并不再次提及邀请或勉强他加入义军之语。
      醉饮黄龙以为他交到了两位生死患难、不可多得的好友,这于一个从无定所的人而言,尚是一种新鲜而珍贵的体验。

      所以当刀无后终于自繁忙中抽身、亲自赶来见他,提及诛杀罗喉之事时,醉饮黄龙未尝深思,便点头应允了自当出力。
      刀无后亦问及“刀龙之眼”为何,醉饮黄龙凭籍着多日来的摸索总结,最终谨慎道,“或是刀者的一种境界,逼至极限,便能发挥全部潜能。”
      刀无后不由得抚掌惊叹道:“黄龙兄确是人中之龙,此等天赋,当真闻所未闻。”
      醉饮黄龙却只是面色凝重地摇头,“然而刀龙开眼,却也伴着暴戾与杀性……我虽已有所心得,却仍旧未能保证完全自控意志,若是不慎伤及无辜,便是无法弥补之过错。”

      刀无后却胸有成竹地一笑,道此事已有月族协助稳妥解决,届时战场将可足够空旷,黄龙兄无需有所顾虑,尽展所长便是。
      刀无后又道此役我配合黄龙兄出战,所为诛杀暴君,弭平苍生之祸,务须抛下武者公平对决的狭隘之思。
      刀无后最后道主攻之重任仍需偏劳黄龙兄承担,你所负凶险甚多,故由邪天御武遗骨所制的战袍与宝刀,便都交予黄龙兄物尽其用。

      醉饮黄龙终于动容,正待推却,刀无后却已笑着举起一坛酒,“这是我所推断的拥有最大胜算的分配,黄龙兄又何须客气见外?若真无意占有此两物,待到此役功成后,交还于我留作纪念便是……征得造物之人的同意,我已将那铠甲命名为刀龙战袍,只望它能伴随黄龙兄英雄之名,共为历史所铭记。”
      醉饮黄龙不再多言,只是举了酒杯,由着这位虽是资质平庸却真诚大度的好友斟满了它,而后一饮而尽。
      ……

      醉饮黄龙终究不能想到,他凭籍刀龙之眼与刀龙战袍和影神刀战胜了暴君罗喉,可是却输给了人心。
      他以为那是与两位好友辞别前的最后一次登高和畅饮,可这场辉煌战役的终止,却是他一个人带着痛绞五内的剧毒与鲜血淋漓的刀剑之伤,于极速的坠落中震惊地醒了酒。
      他努力地伸出手去想挽住什么,可却失去了运功的气力,如流星般愈发沉重地冲撞向深谷。不甘于就此沉眠的心念再次清晰地冲入脑海,他于混乱中感受到自己正如游龙般乘风而翔——
      原来人死前的幻觉竟是这般充实而惬意……像是长久以来促使他不停漂泊的空茫蓦地散去,他于安心的归属之感中轻松地闭上了金芒褪去的双眸。

      醉饮黄龙,不,天尊皇胤自一场漫长的睡梦中醒来,找回意识前的一刻,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兄弟……”而后被胸腹间真实的疼痛拉回了现实。
      他艰难地撑着地面坐起身来,肋侧被酒刺激过的痛感愈发炽热,他慢慢伸出手去,自伤口边卸下了一枚酒壶。一道平滑的剑痕横贯过它,几乎将它劈开为两半,唯有最后一层薄薄的银犹然藕断丝连,那切口泛着被流出的酒水冲淡了许多的黑色,是所接触过的剑刃有毒的象征。
      一切都提醒着他,过往的某些回忆,并非仅仅真的只是一场梦。
      他出神地望了它许久,最后轻轻地一叹,神色平静地将它掷下了不远处萦绕着山岩的云层,而后转过视线打量起自己所处的环境来。

      那是一处无人的古脉,为更上方的山石遮去了大部分的光,显得幽暗而宁远,时而有令人依恋的龙气散开,感应到同源之气息,便温柔地向他包裹而来。他侧耳倾听,不闻人为的声息,许久后,终于放下戒备,缓缓坐直了身躯,双掌运动,导引着身体内外的龙气共同逼出深入五内的毒素、疗复功体。
      最终他站起身来,神色冷漠地望向地面那摊黑色的血迹,伸掌抹去了唇边淤积的一点血气。所中之毒已无大碍,伤痕也终将愈合,那段曾经历过的浑浑噩噩的人生,便也可如此结束了。

      天尊皇胤,他最终决定仍自称为醉饮黄龙——那个属于上天界的尊贵称号,本无需遗落在这片名为苦境的天地里。而醉饮黄龙始终都是个从无归宿的浪人,他与这辽阔的异域,合该互为过客,不留给彼此一点痕迹。
      邪天御武已亡,自己身为御天五龙之首,首要之务便是寻回兄弟、调查邪龙亡故的真相与擒拿另一名逃犯。
      此番失忆虽在乘上天外之石前便有预期,却持续得过于漫长,若非有濒死的契机与这方留存着龙气的古脉,一切皆不堪设想。醉饮黄龙思忖着其中蹊跷,按捺下心头暗自滋生的莫名担忧与不安,化为腾龙而去。

      刀龙一脉生来便是天赋优异的刀者,醉饮黄龙曾以为纵是同族犹未觉醒,确定人选亦应不难,然而为他所诛之罗喉已注定非为御天龙族,风靡一时的刀者或偶持刀之人如刀无双、武痴、大悲忏慧等……几经验证,却皆非他所寻之人。
      始终未愿深思的可能终渐渐扩大为笼罩心底的阴影,又是十载苦寻无果,他一人独立高峰之上,沉默良久,终究不得不下定了寻找其他线索与证据的决心。

      醉饮黄龙凭籍推断寻得自己所乘之天外之石可能的坠落之处时,萧瑟的秋风里,前方整洁的院落内却有一枝本该生发于早春的寒梅探出头来,盎然地迎风摇曳。
      他念过了诗号,守着礼数自报了姓名,然而院内却无人应答。已是许久未与他人有所交流,醉饮黄龙以为这恰是不巧的状况,却是再适合不过。
      他暗道了声抱歉唐突,举步进入了那方名为“啸龙居”的宅院,主人家似乎曾在门前布下了某种结界,然而似是感应到上天界的云气,未待他抽刀强破,却又自行开解散去,醉饮黄龙无暇多虑,惟欲取回己之事物,便迅离这他人之居所。

      醉饮黄龙果然于这遍栽了梅树的院落一角的屏风后寻得了带他前来苦境的天外之石,简单确认了它仍是完好无损后,他举掌触上石壁,正欲带其飞离之刻,空无一人的院落中却有一捧寒梅花瓣洋洋洒洒地飘落而下。
      醉饮黄龙停下了动作,戒备地立于原地,听到他背后蓦地现身之人正操着柔和却隐约带有不悦之意的语气道:“朋友,你怎么可以擅闯别人的家?”
      他把手按上腰间的刀,缓缓地转过头来,看见陌生的宅院主人正摇着一柄扇,扬起眉控诉道,“而且居然没脱鞋子!”
      这个人的语气一本正经、严肃认真,仿佛不脱鞋子是比私闯民宅更加难以容忍的罪过一般。醉饮黄龙不觉怔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难得外出去寻访一位与枫结缘的友人归来的极道先生不曾料到他设好的结界竟放进了一个人,一个看起来孤高冷傲、又满面愁容的人。他看着他按着刀做出戒备的姿态,并无杀气,然而却于一刹便收起了全身的破绽,冷冽得像是一柄自鞘中抽出了一寸的刀。
      他挥了挥扇子示意自己并无敌意,静待了片刻,方才听到这位不速之客缓缓开口道:“我只是来取回自己的东西。”他看着他指了指那块曾让自己愤怒又头疼的大石头,语气倒还算缓和有礼,“未料屋主不在,只得不请自入,抱歉。”
      极道先生犹豫片刻,最终微微垂了目,“朋友,”他合了手中的扇,在掌心里轻轻地敲了敲,“我的确十分讨厌这块大石头,若能物归原主自然再好不过……可是它已在我家呆了许多年,久到我都记不住它是在哪天从天而降砸坏了我的屋子,你又如何能证明自己才是它的主人呢?”

      醉饮黄龙略略松了口气,“这并不难。”他缓缓举掌,将龙气运集于并起的指尖,天外之石顿时略略摇动起来,随即缓缓开启,两道金光自石中飞出,一道平稳地落于他之掌心,那是一枚精致的金色令牌,而另一道则发出清脆的鸣动之音,如光电般活泼地绕空一周,随即流星似的坠下,稳稳地插在他身边的草地上,又掀起了一阵扬尘。
      那是一柄精致华丽的刀,装饰繁复,看起来极是贵重考究。

      极道先生展扇掩去了些许浮上心头的意外与讶然,敏锐地注意到面前的客人一直紧紧皱起的眉心也随着这柄刀的现世而微微舒展开来,可是瞬息之后,却又再次愁苦起来,他看起来是这么不开心,害得他简直不忍追究他这到处弄脏他院落的罪行了。
      “此枚天外之石刀枪不入,惟我方能开启。留在此处,于他人亦是无益。”醉饮黄龙收去了阔别已久的令牌与龙鳞佩刀,见对方并非难以相与之人,亦努力放缓了态度。

      “确是无益,不仅无益,而且还很有害!”极道先生终于忍不住对这位飞来横祸的原主吐起苦水来,“你可知这块大石头若是流落在外,将引得方圆多少里内的环境变异、百姓生病遭殃?难为我顾了它这么多年,便是我的梅树,都曾因为它死了好多!”
      他愤然挥了挥折扇,继续碎碎念道:“遑论我的家都因为它无故落下来而不得不全面翻修了一遍……”他看着他面前的客人居然因这抱怨而显出惭愧的神色,轻易地收敛了先前的狂霸之气,一副认错的模样,声音不觉又少了底气,“更何况,你不仅进啸龙居不脱鞋,还要到处撒土……”
      “这些确是我之过失,我会弥补。”醉饮黄龙坦诚地垂首,大方承认道。

      极道先生便伸出手来,“那么,首先是啸龙居被破坏的损失……待我算算这么多年加上利息,可该还多少了……”
      他敲着扇子苦思起来,然而对面的客人神色却蓦地窘迫起来,他闻得他低声道:“我身上暂无太多苦境财物……”
      “那便等你何时攒齐了,再赎它走吧。”极道先生再次以扇掩去神情,安抚道:“放心,我已看顾了它很多年,再放一放也不会怎样。况且你自己也说了,就算它里面还有很多贵重的东西,我也是打不开拿不走的。”
      “……”

      “好。”他的客人最终干脆地答应下来。
      “你也可以选择分期付款,免得利息越滚越多。”他自觉这人着实有趣,忍不住出言打趣。
      “好,多谢提醒。”他还是一本正经地答应下来。
      “那么……这位朋友,你叫什么名字?我们还需起草一张欠条。”扇面后的极道先生已忍不住微微扬起了唇角。
      “醉饮黄龙。”

      “在下极道先生尚风悦,你很喜欢酒吗?啸龙居里尚存着十年的梅花酒……”
      然而他料不到这位以“醉饮黄龙”为名的客人却再次肃容冷漠道:“抱歉,我不饮酒。”
      “呃……”他略是尴尬,“那梅花茶……”
      “不必。我会再来。”莫名而来的客人似乎终于不胜其烦,又莫名地化光而去了。
      “说好的欠条呢……”极道先生想着这位朋友看起来记性不算太好,他环视了一周温暖如春的院落,最后又为这满间的尘土而头疼起来。

      后来,那一纸欠条终是没有真正签下。醉饮黄龙也曾带了数量可观的银票来,然而啸龙居的主人却仗着一石在手,轻描淡写地表示自己从未提及金银钱财之事,而需对方赔偿的,不过是啸龙居曾内曾被天外之石所破坏的花花草草而已。
      而他这位负债的朋友无疑是见过大世面的,未加深思便一口应下如约赔偿——可是醉饮黄龙却未曾料到,极道先生索取的事物未见得何其贵重,却偏偏都如“绿羊潭二十年如一日的朝露灌溉的梅树苗、傲峰寒冰下埋藏百年的睡莲种子”一般……是许多千金难购、虽可获得、却极耗时间与精力的事物。

      这迫使向来重诺的上天界皇者天尊皇胤不得不荒废了许多年,专往人迹罕至之处悉心找寻和照料了许多奇怪的植物——彼时的他已自天外之石存留的线索上寻得了心中困惑的答案,纵是心急牵挂,却终须耐心等待他的手足兄弟们,于漫长的未来间陆续转世并觉醒。
      醉饮黄龙如是还了许多年的债,为此而识得了许多苦境物种,亦曾为还债而多次造访他的债主的居所,然而却始终未曾脱鞋。

      再后来,极道先生对这位客人的称呼渐由“朋友”改易为了“好友”,而他这位一直保持着戒心和距离感的好友,也终于肯饮下啸龙居内自产的梅花茶了。
      又是一段悠长的岁月,醉饮黄龙终是忘却了自己究竟还欠着尚风悦哪几样植物尚未偿还,却仍是保留下了每隔数十载便来啸龙居拜访一遭的习惯。而那块天外之石,便也一直安安稳稳地杵在此间院落内的屏风之后了。

      极道先生曾疑惑于他的好友既名“醉饮黄龙”,又因何滴酒不沾。
      这个困惑令他面前的人沉默了许久,直至他已悠然地奏完一首筝曲,方才听他平平淡淡地简单提及了往事。
      “刀无后和沧海平?这两个名字好像有些耳熟……”他把指尖自琴弦上移开,替他的客人续了杯茶,“如果我记得没错,一个已经失踪了很多年、而另一个也在不久前去世了。”
      醉饮黄龙读出了唯一的好友目光中的探寻之意,举目望向远方的天际,坦然道,“往事已矣,与我无关。”

      他亦曾向极道先生提及了御天五龙与邪天御武,而后欣慰于对方的信任与鼓励。
      极道先生道,“相信你定能寻回兄弟们,一同回到故乡去。”
      “你不认为这只是个荒诞的故事?”
      “天外之石已是证据。”尚风悦以扇掩去高深莫测的笑意,“况且,极道先生何许人也,又怎会辨不出他人言论的真假。”
      “不愧是醉饮黄龙的好友。”他的朋友安心道,带着未有自觉的傲然之意。

      “只是,依你所言……”极道收了扇,轻轻提出其中关键,“五龙既是为齐心协力缉拿要犯而来,又为何会错乱了时空、穿越至不同的时代再世为人?”
      然而他未料这个问题却令他的好友收起了适才的轻松,难得舒展开的眉心比以往皱得更紧了许多。良久的沉默后,他等到的却只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赤麟……”醉饮黄龙忆及那枚天外之石上曾被动过手脚的痕迹,于心底暗自道,“……赤麟,这是为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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