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箫吹断烬成灰》十七浮生

7、第四章

　　铁蹄扬起漫天尘雪，散落在修罗浴血的苍野悲风之中。
　　这并不是一场普通的战役，从离开王都的那一刻，她便是领了容侯姜瀛密诏，务必一战重创薛国主力，趁其新法未成之时予以痛击，令其短时内难成气候，为日后将其纳入版图铺平道路。
　　她想起那夜长河花灯，星落如雨，所谓前尘俱往的相逢一笑，其实彼此又何尝不知——那些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的虚妄罢了。即便不是国破存亡的殊死之战，却也关系到一国气数，又岂能为对方留下半分余地。
　　他比她看得更清楚，所以才这般凌厉如箭地破了她的破风阵，若不是最后心力不支只得由叶玺代为指挥才给了她喘息之机，只怕今日要被重创的便是她手中的这支霄龙劲旅了。
　　可惜战机往往只在瞬间，即便叶玺再有临阵机变之能，一旦给了她机会，也别想一鼓作气破了阵还能全身而退了。
　　这支由容国精锐组成的霄龙劲旅最为过人之处便是军纪严明，即便一时溃散也能很快再次投入战斗。苏璃扬手一翻令旗，被冲散的队伍很快便依号令变更各自的方位，如长蛇摆尾般瞬间将对方首尾截断，将刚刚还势如破竹的敌军五百前锋困于阵中。
　　叶玺没料到对方变阵如此迅速，暗悔自己大意，立刻着手指挥再调三百人从两侧冲散突围，却见容国士兵手起刀落砍断陷入包围的薛军战马前蹄，一时间血光四溅，三百余人顿成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眼看救之不及，叶玺干脆令残队直冲“蛇腹”，本欲内外呼应令其不战自溃，苏璃却已占得先机，挥手变令使阵法再生变化，如利刃出鞘，直切过来。叶玺目光一凝便要下令重骑迎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却被身后之人拉住袖子，回头一看，正是苏璟。
　　苏璟虽然气力不支，神志却还清醒，直到此时才心念电闪，明白了阵法连番变化的要旨——不过是引出薛军主力，一举歼之。
　　他挣扎着拉住叶玺的腕间，用尽全身的力气摇了摇头。
　　叶玺一怔，即便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却也知道他对于阵法一向比自己更为通达，本能地顿住了手下的动作。而苏璃手下的副将惊雷迟迟不见叶玺动作，早已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征询道：“将军，是否现在就要……”右手在脖颈处狠狠做了个杀的动作。
　　苏璃望着城下厮杀的惨烈，知道叶玺是宁肯看着陷入阵中而无还手之力的千余铁骑任人格杀，也不会贸然以主力冒险了。事已至此，断然无法回头，苏璃微微闭目，挥手凭空一斩，身侧立刻涌上无数手执火箭的弓箭手，对准了城下银色铁甲的薛国散军直直射去。
　　一时火光映天如昼，城下哀号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苏璟隔着火光望见立于城头的苏璃，那个曾经目光清澈热烈的女孩，也正淡淡望过来，神色无悲无喜，无波无澜。苏璟不知怎么就想起很多年前她曾说，苏璟，从今以后我们两不相欠。那时她眼中也是这样如大雪初霁的寂然，前尘往事，不过一个轮回。
　　苏璟心中莫名涌起一阵惊恸，如藤蔓般深深剜入心肺，不可遏制。
　　他曾对她说，总有一天她会长大，会发现自己并没有她想的那样重要，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他竟然这么难以承受。
　　叶玺见他吐血，连忙封住他的心脉，却见他双唇微动，俯身细听，却又风吹云散，听不真切。
　　他立刻会意，下令鸣金收兵。
　　苏璟心头一松，任由自己的意识陷入无边黑暗之中。

　　落日西垂，残照如血。
　　苏璃一身凛冽银甲立于如山的尸骨旁，那些心河之上万浪滔天的前尘翻滚，似乎都于熹微晨光之中风过无痕。
　　马蹄声近，惊雷策马并肩立于她身侧：“将军不必担忧，阵法虽破，却也逼得公子璟吐血昏厥，就算他侥幸不死，薛侯也不会轻易罢休。”
　　苏璃一怔：“什么意思？”
　　惊雷讶然望着她：“豫王得知领兵之人是公子璟后，早已做了部署，将军难道不知道？”
　　苏璃似被一盆冷水迎头浇下，寒意蔓延四肢百骸，连声音都结了冰：“他做了什么？！”
　　惊雷被她唬了一跳，支支吾吾道：“王爷……王爷重金收买了薛国世族，散布公子璟与、与将军的谣言……还有，公子璟让叶玺去威逼利诱老世族开仓赈济流民，是为收买民心，拥兵多日不战，居心叵测意欲谋反……”
　　苏璃不待他说完，用力一夹马腹，调转马头风驰电掣般绝尘而去，留下惊雷一个人目瞪口呆地望着她的背影。

　　苏璟是被一阵争吵声给闹醒的，头疼欲裂地想要伸手揉一揉被震得发麻的太阳穴，却怎么也没有力气，只能低低叹息了一声。
　　没想到这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却顿时让帐内的几个人偃旗息鼓，一时安静下来。叶玺更是立刻冲过来关切地望着他：“醒了？阿璟，头晕不晕？还有哪儿不舒服？”
　　苏璟一时没反应过来，顾神医一把抓起他的领子扔到一边：“让开点儿，别碍事儿！”说着便搭上了苏璟的手腕开始把脉。墨月不敢出声打扰，只能紧张地望着两人。
　　顾神医捻了捻花白的胡子道：“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心力耗损过甚，建议你们还是别刺激他了，那个什么圣旨的还是改日再议吧。”
　　叶玺僵了一僵。这老头学医学傻了么！他都这么说了，还有什么能瞒得住啊！
　　苏璟却淡淡一笑：“没那么严重。阿玺，但说无妨。”
　　叶玺纠结地看了一眼墨月，墨月倒是已经静下心来，晚说不如早说，谁知道再耽搁几日，君上会不会真的以为公子有心谋反，便低声道：“君上下旨撤军，急诏公子回王都，将兵符交予靖安侯叶玺。”
　　苏璟良久没有反应，叶玺吓得将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阿璟……你别吓我，你说句话啊。”
　　他深深吸了口气：“王都可已谣言四起？”
　　叶玺顿了顿：“恐怕是如此。连我老爹都密发了家书来，不过你也别急，君上下的只是密诏，应该是为了封住那帮老家伙的嘴，并非真正轻信谣言。”
　　他不敢说的是，他同苏璃的那些过往早已被传得沸沸扬扬，连一些原本不信苏璟会谋反的大臣们都不敢笃定了，纷纷选择作壁上观，君上召阿璟回王都，竟然无一人站出来反对。
　　叶玺也不由暗暗叹气。这两年苏璟孑然一身，铲除变法之路上的旧世族更是手腕凌厉，几乎让人不敢相信那是当年温润如玉身染茶香的公子璟了。直到已经挂了闲职不再参与朝堂之争的老爹都蹙眉深叹，叶玺才感到苏璟是真正被整个朝堂孤立了。
　　此番回去……即便是君上有心相保，那些老家伙也不会善罢甘休了。
　　苏璟却目光怔忪，想起那日远远望见马背上那个红衣乌发、英姿飒飒的身影，想起那日于靖城长街之上，她曾说过的话，不由闭目微叹。
　　战场取胜从来不是只靠兵法运筹，还有政治上的权衡，人心的翻覆。而这些他曾经抗拒去教给她的东西，她终于还是明白了，还用的这样好。而云夜……那个当初牵着自己的衣角不停缠着要他编蚱蜢的孩子，他还曾经担心他无法应对朝堂之上的雷霆暴雨、利益制衡，如今看来，他也早已将帝王权术了若指掌。
　　原来不知不觉，他们都已长大，看来自己再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苏璟手指暗暗用力扣着床沿，骨节都泛白，生生压下胸中翻涌的血腥之气，只淡然一笑：“那便回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