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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尘(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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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侯云夜继位的第二年春,身为股肱之臣的王叔公子璟于陈州遇刺。
云夜收到奏报后雷霆震怒,严令彻查余党,宁枉勿纵,一日之内便收监了数百人,之后更是轻骑赶往陈州,在亲赴刑场观刑之前,前往公子璟居处探望。
陈州的三月,正是木槿绚烂的季节。云夜踏进院中的时候,便见那个一身墨绿素衣、容颜明净,眼底却隐现倔强光芒的女子,于木槿树下执剑而立,毫不回避地迎视着他的目光。
身边的陈州知府连忙喝令她跪拜,又拭着汗对他解释道,这个女子便是公子的义女,那日若不是一旁的她当机立断执剑砍断了刺客的手臂,恐怕那把匕首早已深刺公子心肺。
早已跪拜在地的符伯拉了拉苏璃的袖子,她却置若罔闻,目光无惧。云夜却意外地没有计较,甚至连目光都未多停留,便径直走进内室。
在看到云夜的那刻,苏璟原本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笑意,便要起身行礼。云夜拦住他,目光不无悔意:“王叔受苦了……是孤大意了,才令旧党余孽有机可乘。”
苏璟摇摇头:“是臣操之过急,才令他们狗急跳墙。臣听闻君上此来,是要亲自观刑……”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道,“臣以为此次牵连甚广,君上还当三思而行。”
云夜神色一滞,声音不由冷了几分:“王叔想让孤放过这帮乱臣贼子?”
苏璟皱眉:“君上变法未成,杀戮过甚,恐怕会适得其反。”
云夜冷笑一声,却未作答。默然片刻,终于起身淡淡道:“王叔心存仁厚,乱党可会领情半分?这些事孤自有分寸,王叔不必劳神,只要安心保重身体就行了。”
云夜离去后,符伯听到屋内传来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声,便要推门进去,却被苏璃拦下。
他已撑了太久,姑且能流露片刻软弱,也好。
不过几日,君上念王叔苏璟心系国事却孑然一身,特赐婢女墨月侍奉左右。
苏璟皱眉听着圣旨念完,还未答话,苏璃已刷地一声站起来,转身就走。
墨月人如其名,温婉如玉,更难得的是泡得一手好茶。苏璟一向对于茶道颇有执念,不自觉便与她熟络起来。几次两人于席间还在讨论雨前茶雨后茶之类的,苏璃只在一旁默默听着,不置一言。
那天傍晚,苏璃来找墨月,说自己想学泡茶。墨月惊讶了片刻便明白过来,目光带笑望着她,直看得苏璃耳根都烧起来。
墨月教的仔细,她学的认真,很快便也有模有样,总算不再像以前一样抓把茶叶扔到沸水中盖上茶盖便走人了。那日她将一盏碧螺春递到苏璟面前,看着他饮下的瞬间瞪大的眼睛,不禁偷偷抬眼望墨月,见她咬着唇角竭力忍笑,眉间不由也噙上了笑意。
后来苏璃常想,如果一切能停留在那个时刻,是否也可自欺,不致后来的笙箫吹断,春烬成灰?
入冬之后,苏璟终是大病了一场,心疾复发,咳血不止,一连几日不能起身。苏璃那时正于陈州替他料理最后的残局——变法已初见成效,陈州的赋税已大部分由世族转移到知府手中。苏璟体质畏寒,无法在已降素雪的陈州长待,只得先行回王都,将最后的交接事项交给了始终跟在身边、足以应对有余的苏璃。
而她回到王都的那一日,正是苏璟的生辰。
她想起自己这么多年来,还从没正式送过他什么礼物,实在是白白浪费了先于墨月认识他的这些时光。虽然她并不讨厌墨月,却也不代表完全不介意她的存在——那些原本只有她同他相依为命的日子,再也回不去。
她知道这种强烈的独占欲不应当是作为一个叫了他这么多年爹爹的“女儿”该有的情绪,她也不想继续自欺欺人。她是喜欢他,喜欢了这么多年,她想,她总得试一试,不试试怎么知道结局如何呢?
可是她没想到,苏璟竟然病得这么严重。
她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几天没有清醒过了,连药都喂不进去,洒了一半,另一半却已经冷了。墨月顾不得她刚回来不久,便将她拉进了屋子要他照应一下,自己去重新煎药。
苏璃望着他嶙峋的面容,前所未有的惶然无措。他却似有感应一般清醒过来,慢慢看着她的面容,想要说话,却忽然无法呼吸,目光散乱,似痛到不能自已,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点依托般紧紧抓着她的手腕。苏璃连忙托起他的胸口轻轻揉了两下,他终于能喘上一口气,无力地动了动双唇。
她凑过去细听,才隐约听出“墨月”两个字,他已倦极昏睡。
三日之后,苏璟才真正清醒过来,望着在自己身边守了两夜最后终于撑着胳膊就这么睡了过去的苏璃,却未叫醒她,只勉力抬起手,轻轻理了理她的头发。
苏璃其实早已清醒,只是不敢睁开眼睛。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清醒,会不会再把她当成别人。
她想,如果有机会,她还是得问明白的。
然而她终于未能等到机会,却等来一纸圣旨,要她以薛国王室之女的身份入烨都为妃。
薛国原本不是什么强国,却突然搞出一场变法,其心若揭,不免令其他诸侯惶然,继而挑出些事端来。而变法尚且只是初见端倪,最禁不得动荡,能与名义上的王室烨天子联姻,倒也不失缓兵之计。
苏璃握着轻薄的绢纸,只觉得全身发冷。等到宣旨的内侍离去,她还保持着跪坐的姿势,犹如石刻。苏璟在符伯的搀扶下才勉强站起来,将身上的外衣披在她身上。
她怔怔地望着身上的外衣,怔怔地问:“你早就知道了?”
苏璟缓缓合目,却也只道了声:“是。”
苏璃愣了许久才确定自己没听错,一时竟想不出该怎么反应,许久,才恍然地一笑:“因为有了墨月,所以你便不要我了,是么?”
苏璟怔了片刻,唇角牵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不过片刻的沉默,已令她心如死灰。
她想起那年在陈州,他遇刺昏迷了两天,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教训她,说她不该在那么危险的时候还跑到他前面去逞能,还一刀削断了人家的手臂。苏璃当然不服,反驳道难道我要看着他一刀捅进去?要真那样你现在也没那个力气反过来骂我了。
苏璟被她噎的说不出话来,良久却也只是叹了口气,说我只是不想阿璃你为了我手染鲜血……我可是说过要珍重呵护你一生的。
苏璃点头:“你是说过,所以我也要护着你啊。你没错,我也没错,至于其他的么,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苏璟被她的歪理说的头疼,无奈轻笑:“阿璃,你始终要长大的,等你长大就会知道……这世上还有很多你没有见过的风景,会发现你的世界并不应当只有我一个。”
那时的她并不以为然,如今却言犹在耳,一语成谶。
——她的世界仍然只有他,可他的世界却早已不只有她了。
苏璃眼中酸涩,面上却是带着清冷笑意:“那时你说过,世间女子都该被珍重呵护……其实你不该让我相信了的。如果不信,便不会期待,不会失望。”顿了顿,又道,“我会嫁给烨帝,不会让你为难,就权且当做你救过我一命又养了我这些年的报答罢。如果还不够,剩下的来生我会还清。今生今世,苏璟,我们两不相欠罢。”
苏璟心中巨恸,一股血腥之气哽住心肺,令他说不出话来,再抬头时,苏璃的背影已经决绝远去。
九月梅开,一袭明红嫁衣立于溯淩江头的苏璃伸手接住漫天纷扬的落雪,将近半生的往事便如掌中融雪,梦醒露晞,消散于风。
厉帝三十四年冬,一场大火将薛国送亲驿馆焚噬殆尽。火势燃了两天两夜,直到傍晚时分,才在漫天落雪中渐渐平息。
苏璟赶到之时,天地间只余一片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