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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日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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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龄拼命地在长长的堤岸上奔跑着,一群人在她身后追赶着她。堤岸上的碎石割伤了她赤裸着的足底,脚上的血渗进踏过的泥土,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她急促的喘息声。正当她即将甩开后面的人时,一道白光破风而来——
“不!”江龄大叫一声,睁开双眼,卧室里静悄悄的,只有闹钟滴滴答答地响着。又是这个梦,从小到大每次都是到这里就戛然而止。她起身看了一眼闪着荧光的闹钟指针,凌晨3点。睡衣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虽然仍在夏末,但她由内而外地打了一个冷战。她沉默地把自己在夏天里稍显厚重的被子盖好,再次沉沉地睡过去。
今天是江龄和老同学约好的聚会日子。起床后,她在镜子前上了一层厚厚的粉,仍然遮不住那浓重的黑眼圈。江龄叹口气,理了理头发就出门了。
聚会上,好久没见过的宋嘉坐在她旁边。宋嘉大学毕业后在民国政府里做事,人比学生时代要精明圆滑了许多,他们俩随意聊着工作上的琐事,不知怎么的就说到了江龄的采访任务。
“我的一个朋友很是认识些人,这些人可以做你的采访资源,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带你过去认识下。”宋嘉笑嘻嘻地说。
江龄毕业后在一家赫赫有名的报社工作了一年,负责写人物专访。她客气地说“好啊好啊”,没有放在心上。
谁知过了几天,宋嘉真的给她打电话,邀她去一个小聚会。盛情难却,她也只好答应下来。
到了聚会地点,江龄才知道宋嘉送了她多大的一个人情。这是军方一位大人物的私宅,这位大人物曾是东北赫赫有名的军阀,现在虽已年届九十,但他的儿孙也在民国政府中身兼要职,作为半个记者,江龄对这一家的情况并不陌生。她随着宋嘉进了大门,这才知道今天是大人物的九十大寿,子孙争气,自然宾客赢门,江龄看到了许多张报纸上熟悉的面孔。直到签礼单时,她才觉得尴尬,毕竟自己毫无准备。宋嘉仿佛看出来她的尴尬,轻声跟她说:“我们两个合送就好。”江龄感觉到他有殷勤示好的意思,心里顿时觉得好没意思。她趁着宋嘉签礼单的时候借口去洗手间,从偏门溜到一个带长廊的花园里。她并不讨厌宋嘉,只是对和这个老同学谈情说爱全然无意。
长廊上盘着厚重的葡萄藤,清凉的晨风从长廊的那头吹过来,带着葡萄叶的清香,江龄觉得心情顺畅了不少,她沿着长廊走下去,发现尽头有小路,路旁也搭着葡萄架子,她兴致来了,接着走下去,不知拐了几个弯,来到一个树丛环绕的小池塘边,池塘好像久未打扫,上面落满了早调的黄绿相间的叶子。江龄见没路了,正想往回走,却发现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可如果现在给宋嘉打电话,说自己在人家家里迷路就太太尴尬了,最好就地找人问下,她心想着。她往池塘另一侧看去,发现那边的树丛里好像有人,她只好艰难地穿过厚厚的矮树丛过去。
一个年轻男人背对着她,在树边的长椅上专注地看着什么,江龄故意把步子踏的重些,正要开口问,那人回过头来,四目相对——
江龄的头一阵剧痛,一些破碎的画面在大脑里疾驰而过:古老的村落,金黄色的树和飞鸟,雪白的箭羽破风而来···”天旋地转,江龄缓缓地倒下,在她失去意识前,她感觉到到一双清凉的手托住了她的头,食指上似乎套着一枚细戒指...
江龄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长椅上,长椅上的年轻人却不见了踪影。她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正巧有两个宴会服务员经过这里,把她带到了宴会厅。宋嘉看见她一脸茫然地出现在宴会厅门口,一脸焦急地问:“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半天了。”
江龄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有告诉他刚才的事情。正巧酒宴前有个短暂的西式舞会,江龄留意着年纪相仿的舞伴和他们的朋友们,却一直没有在舞场上发现那个年轻人的踪影。
舞会结束后,钟将军的亲人们把轮椅上鹤发鸡皮的老将军簇拥在中间向大家祝酒。江龄知道老将军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钟家在东北时就威名在外,本来是早就定好的接班人,可惜不到三十岁就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没有留下子嗣。小儿子虽是文职,却已在民国政府中担任要职,上面站着的应该全是小儿子这一支的。她离中间的台子比较远,看不分明,只听到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
“拄拐那个是谁?”
“钟家的瘸边边。他竟然也来了。”
江龄虽然不知道内情,但她听出了几分嘲笑的恶意。她努力抬脚向中间看去,正好迎上了一双淡漠的黑眼睛,她心中一惊,眼光下移,只见那个人年纪很轻,戴戒指的左手却拄着拐杖。江龄再次看过去,发现他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别处。是他。
宋嘉发现江龄在探头探脑,就问她:“你在看什么?”
江龄小声地回问他:“那个拄拐的人是谁?”
宋嘉愣了一下,回道:“出了这门再告诉你。你问他做什么?”
江龄见宋嘉表情有些怪,心里更奇怪了,只得说:“没什么,好奇一下。”
正式宴会开始了,宋嘉带了一个二十六七岁的男人走到江龄这边,向她介绍:“这是钟老将军的长孙钟桂,我上次说的朋友就是他。”
钟桂深深地看了江龄一眼,笑着说:“江小姐比宋嘉说的还要美丽。”虽然是赞美之词,但江龄却觉得他眼神令人不适,但顾及到是宋嘉的朋友,她也不能表现得太冷淡,只好客客气气地说着介绍被采访人的事情。钟桂笑着说:“我有一个绝佳的人选,可以介绍给江小姐认识。不过她老人家不轻易出来,所以我要先跟她讲讲看。到时候再通知江小姐。”
江龄被他盯得不自在,又听他话里有不想提前透露这人身份的意思,本来想回绝算了,但又一想,钟桂这么小心介绍的人地位可能比将军家还要高,不妨试一下,便朝他点了点头。讲话的过程中,她始终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她的后脑上,好不容易摆脱了宋嘉和钟桂,她回头找那双黑色的眼睛,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
宴会上喝了些酒,江龄有些昏昏沉沉,她婉拒了宋嘉要开车送她的好意,一个人打车回到了清冷的家里。她自幼丧母,父亲一人带她长大。可是父亲是民国政府考古队成员,常常随着考古队东奔西走,她也从小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二十三年中有至少十次生日都是自己过。或许是因为总是一个人睡觉,才会总做同一个噩梦吧。
迷迷糊糊爬上床,她脑海里闪过那双黑眼睛,心里有许多疑问,终因醉意太重沉沉睡去。
她梦见了爸爸,竟然还有从襁褓里就不曾见过的妈妈,他们一家三口在给她过生日...这是这么多年第一个美丽甜蜜的属于她自己的梦。
炎热的夏夜里,一双清凉的手静静按在她温热的额头上,黑暗的卧室里,闹钟的荧光映在一双黑眼睛里,像闪烁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