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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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菲尔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记忆是不完整的。
确切的说，赛菲尔的记忆，从她三岁被孤儿院的孩子推进湖边深不见底的冰窟窿那天突兀地开始。
见过废墟里停摆许久的老旧挂钟吗？那曾一度是赛菲尔所处的状态——沉默、古老、迷茫、残破。明明一墙之隔的荒野里，属于春草夏花的时光怒吼着肆无忌惮的疯长，它却仿佛已被时间抛弃，沉寂在岁月里，无声无息地等待遥远的死亡……
然而，突然有一天，没顶而至的河水沉重地将她拖进刺骨的寒冷，岸上孩童惊惶的表情越来越远，在最后的挣扎中，透过飘着浮冰的水面看着天上那轮越来越刺眼的白日，有如拨开了遮蔽视野的最后一帘帷帐，曾经痴傻的女孩恍如梦醒……
三天高烧后，病床上再次睁开的宝蓝色双眼，玻璃珠一样折射着窗外的阳光，虽有些空洞，却不再呆滞无神。
那不再是属于一个智商有问题的孩子的眼睛。
很快，称得上可爱的外表与乖巧安静的性格让女孩成功被一对中年无子的夫妇领走。之后，顺理成章的，她有了一个起源自自己双眼的、寓意为“蓝宝石”的名字——赛菲尔，和温柔慈爱的新父母——约克郡新近崛起的富商塞纳特夫妇。
从少年夫妻时的打拼到现在的安稳富裕，塞纳特夫妇共同经历了最艰苦的日子，直到现在，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都已握在手中，夫妻俩却始终没能有一个孩子。为了弥补遗憾而被收养的赛菲尔成为了两人父爱母爱倾倒的那樽水晶杯——从收养第一天餐桌上装饰用的鲜花，到烘焙得恰到好处的蜂蜜蛋糕，从养父西装袖口低调奢华的漂亮纽扣，到塞纳特夫人钟爱的绣了花体金字的手帕，甚而价值千金的精美人偶……为了弥补多年无子的遗憾，只要赛菲尔多看一眼的东西，夫妇俩都双手奉上，日复一日，点点滴滴，极尽所能的宠爱，很快消除了赛菲尔与两人最后的隔阂。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即使因为过去的经历而有些缺乏安全感，赛菲尔依然像许多同龄的富家小姐一样有了一个大体愉快且恣意的童年。
但这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一切的变化始于1987年10月24日，一个本应非常普通的星期四。这天，艾珍大陆堪称行业领头羊的NY证券交易所突然传来噩耗，超过三分之二的股票价格在一日之内以雪崩之势狂跌股价。但这仅仅是灾难的开始。10月29日，NY交易所股价再度狂跌，一天之内1600多万股票被抛售，50种主要股票的平均价格下跌了近40%！
大陆之间日益密切的商业联系使股市崩盘的连锁反应三日之内扩大到全球范围，优路比安大陆也不可避免受到冲击，当地股市几乎是立刻低迷不振。与此同时，股市的动荡呈波纹状迅速扩散到其他领域，以艾珍大陆为中心，各主要国家曾经的繁荣景象化为乌有，全面的金融危机接踵而至——大批银行倒闭，企业破产，市场萧条，生产锐减，失业人数激增，人民生活水平骤降，农产品价格下跌，无数人濒临破产……
有如一个终于漏尽沙砾的沙漏被陡然翻转，曾经处于沙堆最顶端的沙粒一瞬间被压在了沙漏的最底端，从狭窄的孔缝间身不由己地坠落。也只是一个晚上的时间，股市泡沫破碎的刹那，塞纳特夫妇由身价数百亿戒尼的富商变成了负债累累的穷光蛋。
被债主赶出生活了四年的别墅时，赛菲尔还以为这是一场梦。怀抱着“很快就能回来”的想法，她甚至没顾得上最后再看一眼曾经的家，便懵懵懂懂地由养母牵着，跟在眼含血丝情状恐怖的养父身后，离开了这个她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四年的地方。
“你们都错了、都错了！”
“呵，等着瞧吧！这都是暂时的，只要再等等，很快、很快我的股票会重新涨起来的……”
伴随着塞纳特先生翻来覆去近乎神经质的话语，三人的身影越走越远，很快消失在苍茫暮色里。那一夜，同样的剧目在世界各地重复上演了不下百千，蛰伏在投机浪潮下名为“金融危机”的野兽，终于露出了它锋利的爪牙。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世界性的股票投机浪潮在泡沫破碎的瞬间唤醒的野兽，以无数个家庭的幸福为代价，让人尝到了天子之怒的后果。
失去了过去的一切，塞纳特夫妇不得不变卖了最后一点积蓄，回到物价相对较低的乡下老家——那里是见证了曾经的铁匠之子约翰•塞纳特与小商人的女儿艾玛•霍克相识、相恋的地方，也是两人通过炒股换得第一桶金后迫不及待飞出的囚笼，而今，两人一无所有、只能回到起点时，也不知应该为当时没有变卖老家的房产而庆幸，还是为村民的冷嘲热讽而心寒。
但，唯一明确的是，就算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塞纳特夫妇也是万万无法回到从前的生活了。
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让塞纳特先生的胳膊不复年轻时的强壮有力，不再覆满老茧的双手再也无法胜任在迸溅的火星下对铁器千万次的捶打——最重要的是，当万人景仰的生活成为常态，一朝虎落平阳，又如何忍得下来自那些曾经不屑一顾的众人的讥讽嘲笑？
回到乡下老屋的第二天深夜，塞纳特先生带着最后一点储蓄消失在奇诺森镇外崎岖的山路上。隔天，发现丈夫不见的塞纳特夫人丢下了手头的一切，向左邻右坊又是赔笑又是哀求，使尽了浑身解数终于凑了些钱，二话不说，立刻踏上了寻夫之旅。
至于赛菲尔，她从头到尾都被夫妇俩无视了，就好像曾一口一个的“甜心”、“宝贝”从不曾存在过一般。
从天堂到地狱要多久？对赛菲尔而言那就是四天吧——第一天，养父母破产，她失去了富家千金的地位。第二天，她跟着养父母来到偏远落后的奇诺森镇，明里暗里受到村民的嘲讽与冷眼；第三天，继养父卷款失踪后，养母也为了追寻丈夫的踪迹离开了小镇，危急时刻，两人不约而同地忘记了守在阴森老宅的养女，甚至没留哪怕一点食物或是戒尼。至于第四天……
第四天，她被养父母丢弃了。
属于赛菲尔•塞纳特的最后一天，1987年10月27日，一个少见的艳阳天，因为忧思与饥饿，才八岁不到的女孩躺倒在铺满灰尘的沙发上发着低烧。除了被赶出别墅那天吃了一个面包，这几天里，赛菲尔粒米未进。低烧令她全身发冷，意识混沌，半梦半醒间，女孩一个接一个做了无数怪异荒诞的梦。
梦的最后，她躺在老宅破旧的沙发上，无力地看着老宅朽烂的木门被一群穿着黑西装的男人强行打开，然后，沐浴着黄昏黯淡的光线，一个黑发碧眼的少年领着那群黑西装闯进了屋里，用冷漠平淡的语气告诉她，塞纳特先生用她换了500万戒尼。
——“因此，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了。”
少年如是说完，一直皱紧的眉终于松开了一些——很久以后，等两人终于熟悉了对方，赛菲尔才知道，原来那是他难得的高兴表情。但那时的赛菲尔，只来得及听到少年最后耳语般的叹息，便失去了最后的意识。
醒来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那不是梦。
她是真的被养父卖了。
“嘛，终于有了像样的‘筹码’了，我应该高兴吧……”
这样呢喃着，黑发少年阻止了身边老管家伸来的手，走上前亲自抱起了陷入昏迷的棕发小女孩。万幸过去四年的养尊处优让女孩养了一身婴儿肥，只是饿了三天也不至于消磨掉那触手柔软细嫩的触感，就这样将一个算得上沉重的负担搂在怀里，少年心里倏地涌上奇异的感觉。
“伊扎克。”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目光灼灼地望向身后的老管家。
“是的，少爷。”
“……”
“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命运……还真是奇妙的东西啊。”
语毕，少年再不停留，在黑西装的簇拥下回到了等在路边的黑色豪车中。
车里，等待已久的中年夫妇一面用那种令人恶心的讨好表情笑着迎接他，一面偷偷打量着沉睡的赛菲尔，好像妄图从她身上看出些什么，戒尼或是权力，什么都好。
于是他又重新感到烦闷了。天下的父母都是这样妄图从自己孩子身上榨取价值吗？或许不尽然，但至少他和赛菲尔都遇上了这样的人。
这样他和她也算有相同经历了吗？
这样想着，他闭上了双眼，不再抵抗，任由体力透支的疲惫将仅存的意识吞没……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