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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后一妃 孝瑞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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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瑞二年端元节,帝封镇国将军府长女为后,是为明仁皇后,长佑元姬为副后,赐字德馨,是为德馨长佑贵妃。——《明德帝史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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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瑞二年,这一年,可以说是安城此生最为困惑的一年。不仅安城困惑,整个京城的人都很困惑。
原因在于这元姬于本朝无疑便是准后,不但本朝便连那持续近300年的前朝也是如此。
更奇怪的是,长佑元姬的母家竟然对皇上的这项决议没有任何异议,甚至是举双手赞成。以至于,满朝的官员,无论老少,在国母一事上,但凡有任何劝谏的,统统都有长硕王君给劝退了。以至于后来,长硕王君觉着一个一个去劝,太麻烦,太累了。他干脆在某天上早朝时,直接跪在地上,拜谢君上隆恩,有说自己的女儿才疏学浅,本来就不配入宫,只因着皇上念在大家是亲族,长公主殿下又甚是喜爱自己的不成才的女儿敏娴,这才给封了个可以让小女进宫伴驾的封号。这次能够荣升为副后,是未曾想过的福分云云。不过,这样的话满朝的官员但凡是有点头脑的,都认为那是鬼话连篇。可是,既然这主角都临阵怯场了,大家也完全没有必要把在纠结于这个问题了。少数顽固的嘛,由于官职太小,这奏折通常过不了第二重审批,因而很自然而然的,就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满朝都同意“的局面。
安城,在长硕王君的大力推广下,成为了这一事件的一大主角。为了躲避来自茗茶厅各路”密探“的持续追踪,安城被迫从宫外悄悄会到宫里,乖乖当她的长公主,免得事件进行二次发酵,便宜了真正的主角。还有皇兄也真是的,上次好端端的干嘛把那一众纨绔子弟领到门前的亲近之地,这不是成心让我不得安生嘛!!这不是让那些”密探“能够很快的找出长公主的真正所在,然后再茗茶厅请说书先生做整整一个月的专题——长公主离宫之谜与元姬被贬的背后。真是太可恶了,这不是夺了人生路嘛!!
更让安城伤心的是,进宫一后,她就发现元姬姐姐的寝宫她进不去了,上次明明说好要一起完的。不过,也算不得元姬姐姐爽约,毕竟她现在住在哪里还是个谜。
这就相当于她要悲惨地不得心安,还有,悲惨地去梨陇源这么一个听来很有诗意,好吧也确实很有诗意的地方读书!!!而且,重要的不是读书,重要的是学针线活;重要的不是学会一门乐器,重要的是学会怎么擦拭乐器、怎么整修乐器、怎么制作乐器。说的好听点,就是皇家女子书院,说的难听点,那就是一手工作坊。宫里的老嬷嬷作为义务教练,为了完成先太后娘娘定下的月度指标,而不择手断着。她们以铁面无私著称,以先太后娘娘为有力盾牌,数年如一日地对皇家女眷进行着尽心尽责的指导或者说是监督工作。
先太后娘娘,是一个很传奇的人物。不过,先太后娘娘的思路一贯很奇怪。这种奇怪从立储问题再到皇室女眷的管理上都是一脉相承的。先太后娘娘在幼时生活很是艰辛,对外公布的消息是作为官宦人家的没落支系的小女儿,通常而言,在逢年过节时可以与富贵生活略有牵扯,大部分时间面对的便是布衣。这一段珍贵的生活经历为以后先太后的人生起到了极为重要的指导作用。原因便在于,先太后始终是家庭最宝贵的后盾。由于先太后勤稼穑,而且还善于织布制衣。在漫长的宣肃大乱中,先太后凭借灵巧的手艺活没有受到太大的波折。从此也悟道了一个道理:有生存之技方为可贵。至于琴瑟笙箫之流的在战乱年间,不但不能为自己保驾护航,还容易成为不祥的注定。宣肃年间,太后的本家就因种种原因没落了,以至于后来家兵缺乏训练,奇科人攻入廖云关的时候,全家被洗劫一空,素有“妙手琴音\"之称的先太后的嫡姐也不知所踪。
所以,先太后觉得本朝建立后虽然大体上国泰民安,但是也不乏各种战争,女眷们应该也起到保家为国的作用,当然,掌握一定的艺术修养也是必要的。那不织布,学点针线咻艺;那学点诗画吧,不过也要从书童工匠修炼起。
安城虽然觉得心里觉得这很有道理,可是……很累人啊!
先太后娘娘很了解,生活闲适裕足的女眷们的倦怠心理,于是,她下令,梨陇源最手巧心灵者,便可请皇家御赐婚姻,并在月华宫长乐阁举行礼典。
虽然长乐阁毁于一旦,不过可以御赐姻缘,这可是家族至高无上的荣耀,更重要的是,那意味着有了自主拣择权。
当然,这对于安城是没有吸引力的。因为先太后为了确保公平,将公主这一级的排斥在外。
不过,安城在临安城的时候,隐约听说镇国将军府与先太后母家似乎有姻亲关系在。这就是说,她很可能和未来的大嫂见着面。
然而,这种好奇心恰如其分地被打破了,因为宫中陆续出现了怪事,而安城也无意间掺和了进去。
这头一件大的,便是新封的贵妃似乎生了一种怪病,已经送往温良殿进修了。其次是,宫中陆续出现宫女莫名失踪之类的实践。据传闻,但凡是皇帝距离皇帝稍近些的侍女都莫名的失踪了。起初,皇帝身边的宫女几乎隔个三五天,便会换一个。宫中的管事的也不太在意,这宫中人虽说经历了前些日子的大乱,少了不少人,可先帝的行径荒谬,宫中少了许多,也还是有不少人。但,经了一个月,皇帝宫女换了个遍,是件稀奇的事儿,管事儿的兢兢业业,深怕出了错,惹上了这换人换得勤的主儿。后来,更是发现,这些被换了下去的人,没了痕迹,更是胆颤。
这渐次地,传播范围就从宫里蔓延到了宫外,朝野上下略有些心惊。
近些日子,安城在一向比较僻静的手工作坊梨陇源,也听闻了此事。一些个贵女们,家中陆续有人传信来叫她们在宫中,仔细些,顺带着也探查些情况。
她们探查的目标自然锁定在了安城身上。
大部分人,虽然也知皇族不必昔日,但依旧存着点敬畏,也只敢把眼睛密密地多往安城哪儿凑,倒也不敢有谁多嘴。
但,凭它有些人不敢,还就有那么几个权势够硬又爱慕帝君相貌的,有空时便缠着安城。
安城,一时间不耐,遍扯,大约此二事,有些关联,然而事关重大,具体情况她既不知其一,更不知其二。
原是想止了这帮不知轻重的人问好歹,可惜,却使事件有了更不寻常的走势。这消息一经传出,又是出自长公主之口,朝野上下经过各自茶饭厅里书房里各样的讨论,得出了一个比较一致的结论——怕是贵妃善妒,自家的儿女日后为妃为嫔,须得慎重。
而后,又传出长公主被禁足一事,加大了这件事的可信度
加上,这位帝座上的不宜投资,还是赶紧把自家儿女嫁个好人家,免得日后甄选上了,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即便是那些个帝妃死忠党也略有些收敛,这不是,皇后还没有进宫。皇后,身为将门虎女,必是皇上安排来压下贵妃去了。只有祝祷这位准皇后真如所想,也好为日后众姐妹进宫铺路哇。
于是,京城掀起了一轮嫁娶高潮,红娘乐得合不拢嘴,脑袋发昏,故而也成就了不少的冤家,可悲可叹。
再来,这一后一妃的格局也就此奠定。
2
可怜的安城因着一事罔顾了兹事体大,被关进了偌大的裕安宫的一个近似于温良殿但名字起得甚为动听的偏僻小居所宝惠殿,其中的一间破旧的小偏殿里。
临明把她送进来时,伙同着个多日未见的家伙,似是心情不错的样子,上翘三分嘴角,却有可以凛起一双凤眸,冷着调子道,“小安城,你自幼,可是兄长我一手领大的。如今,虽不承望你能知恩图报,好歹学着个半分好的。纵然,你算是断了本君日后的璀璨婚图,本君也舍不得太委屈了你这个唯一的幼妹,只好送你往这一处幽然得宜的所在来,修身养性。来人,关殿门。每日按着时辰,请女官教导。”
殿门关住的那一刹那,她看见,寇淮桃花眼捎出一个极为有深意的笑意来。
忘了交代,这一处僻静的所在恰巧连着裕安宫“天”字辈三大建筑之一的“天禄阁”。
天禄阁,并不是太平王朝的财政中心。俗话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没错,这里就是一个放书的地方。还有,就是太傅之类的老学究的研习之所。
被加以“天禄阁学士\",是这些老学究毕生的追求,然而追求,达成后,他们立志朝着更加高远的目标前进,希望在此身读尽天禄阁的藏书。
因而,天禄阁是传闻中,宫里最富书香的地方。
安城,看着眼前的待抄写誊录的古代经卷,有一种很不详的预感。
而当绾绾走进这间破旧的偏殿时,作为抄书匠奋战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绾绾,开篇提及的这位日后长公主最贴心的女官,恰是临明的侍书女官。
经过三个月的浸泡熏染,安城在名师绾绾的带领下,成功从狗爬字修行成了清新俊朗的字体,最重要的是成功学会了卖弄文墨。这就是说,在日后满无边际的写本子生涯中,安城从一个通俗的写手,成为了一个文艺的写手。这扩大了本子的受众面,安城,甚感欣慰。
不过,这三个月委实令人难熬。当一个人,天天写的,听的都是同一种类型的事物时,通常难免产生昏聩易倦的病态特征。尤其是没日没夜地在一个闭塞的环境下,接受这样涅槃洗礼,心理上会受到比较深重的打击。
睡了约莫两天后,安城亲眼成为了一后一妃的见证者。
很多年以后,安城想起,那一日的三人,依然会莫名的心痛。
盛装华服,掩不住透骨落寞。
相爱却只能用端庄威严彼此相压,近在咫尺的爱人是要注定成全的,知道你爱我却在彼此的约定下互相利用。
安城,觉得从头至尾,这个故事最大的悲剧就是敏娴。因为,从紫宸殿上正式宣布册后与副后开始,这个世界上便没有敏娴了,只有德馨,她,要做的是长佑,守护一个家一个国。
然而,幸福的簿册上,似乎,缺了她的名字。
在后来很多的日子,安城不知道应该怎样去面对这一个女子。
安城一度把这种情绪,推脱在兄长让她抄了读了听了三个月的书上。她想,一定是读傻了,才会看得清又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安慰,才能补偿。她想,一定是读疯了,才会觉得心头压不过气似的闷。
再后来,安城淡淡地望着明仁,”嫂嫂,我不知道何以安城,我连自己的内心也安不了。你说,为什么我会觉得那么对不起德馨。我在她是敏娴的时候,没有真心的对待过她,我在她是德馨的时候,不敢用真心面对她。但她,始终如我与她相识时那样,是长佑。“
太平王朝的册封礼典承袭了开国君主和他的挚爱的方式,并不如历代王朝那样要经过迎亲、纳吉一系列繁琐细碎而又耗时耗力耗费的大工程,以一种简单明快的方式,在裕安宫宜德门的城楼上,与民共欢。
今日的安城第一次踏上这京城中禁城与平城之间的隔墙,从未有过的肃穆却从内心升起。
这种肃穆让她第一次有了身为皇室成员的自觉。这种肃穆又让她觉得悲哀。
曾经那个不受宠的因着身着一身碧翠衣物,又映着月华宫青山郁郁葱葱爬山虎,而被诚帝随意封了一个随随便便又普普通通的青郡君的她,也自有宫中来的教习嬷嬷或者是年轻些的女官,来告诉她太平王朝不长不短的岁月里的往事与回忆。
她不曾想过,国君的婚礼时苍凉的,投着寒意。她不曾想过,在欢呼声里,她一点也欢笑不起来。
她忽然间,想起了她出来京城的幼时时光,巍峨的城墙高过了她记忆里最高的阁楼。她也曾觉得莫名的心惊。
她忽然间,想起了她在月华宫看到了连当朝史官都不敢苟同的谥封为哀的帝王,坐在一众美人间,眼底一瞬望着琼玉杯难掩的失落。
年幼的她,不曾明白着皇都的不祥因而选择了遗忘与幻想。
年幼的她,活在父君与母妃的保护伞下,继而又由兄长一手领大。
她一直认为,临明待她自是极好的,作为亲人,但也不失为一位好老师,是为极让人敬佩的师傅。在艰难的遗孤生涯里,她学会了坚强、隐忍,也学会了偶尔带着花痴疯癫的小面具娱己娱人。然而,在那么漫长的岁月里,临明还是不忍心让她真正接触现实。
如今,她似乎,不得不真正走出内心的城墙。
这一方城池,是百姓的城池。她没有理由,活在百姓所给予的安乐中,明知国之境遇而一味享受暂时的安逸。
她,是轩辕安城,淑懿长公主。